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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四)

2015-12-02 16:59阅读:
  最近我过得有点不好。
  但又说不出是为什么不好。
  皇宫的饭还是一样很好吃,吕公公还是老样子总跟在我后面打转,隋荣那群傻子也被我收得服服帖帖的,还有两个小弟偷了家里老太爷收了很多年的乌龟壳来给我做牌九,一个个围着我听我给他们讲什么是疾如风徐如林不动如山,什么是兵者诡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群傻子脑子都不太灵光,一个个听得眼发晕,我只好劳逸结合,教一会兵法,就带他们玩玩射箭摔跤,教他们玩玩牌九。
  但每天这样热热闹闹的,人都散了之后,这种不好的感觉就浮上来了,像是睡觉的时候老是有点什么东西硌着一样,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有个事硌在那里。
  可能是因为最近我都没跟景曜哥哥说过话吧。
  景曜哥哥还是每天来看我,原先他老是选在吃饭的时候来,每次他一来,我就感觉浑身不对劲,坐都坐不住,连忙大口扒饭,三两口吃完,扔一句“我去睡觉了”就赶紧跑开。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御膳房是不是在记恨我上次偷了他们几百斤牛肉和柴火带着羽林卫去学胡人烤肉吃的事,这几天做的饭都比以前硬多了,噎得我直翻白眼,差点没交代在这里。
  眼看着我被噎了几次之后,景曜哥哥就选在我睡着之后再来了。他来的时候我都睡得四仰八叉的,倒也不怎么干扰我。
  就是宫女们有点奇怪,每次景曜哥哥走了之后,她们就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的,吕公公也常常唉声叹气的,老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在宫里到处跑,他为了找我,脚都快走瘸了,但每次还是一拐一拐地指挥着小太监们把饭菜都摆好,叫我“世子爷。”
  我平时最喜欢打架,最怕人对我以德报怨。他们这样一弄,我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坏事,欺负了景曜哥哥。
  唉,所以说宫里就是不好,我们在军营的时候,有天大的恩怨也熬不过夜,最多找个地方打一架就好了,打得鼻青脸肿的就没事了,然后大家一起坐下来喝酒吃肉,还是好兄弟。
  但我又不可能去把景曜哥哥打一顿。先不说他是皇帝,打伤了不好看,光是看着他那样子,就不像能打的。我只不能欺负他。
  真是麻烦!
  还好很快就来了个给我解决麻烦的人——苏演进宫了。
  他这次进宫,据说是跟着他老爹苏老相爷一起来的,说是什么议定秋狩的事,秋狩应该就是打猎,我隐约记得是很小的时候有过这样的一次热闹事,场面很大,到处都是高头大马,羽
林侍卫,还有和宫殿一样大的牛皮帐篷,猎了鹿肉就烤着吃。那时候我爹还在,我记得他抱着我,骑着一匹大黑马,喂我喝了一点他酒囊里的酒,我辣得直吐舌头,他还哈哈大笑。回去差点被我娘把耳朵都揪掉了。
  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不客气,指挥我的几个羽林卫小弟在他出宫的路上埋伏,刚好苏老相爷被景曜哥哥留在宫里,我两个小弟就毫不费劲地把他绑来了。这倒不是我胆小不敢去前朝,而是上次我闲得无聊,正好天气好,景曜哥哥他们在太和殿外的御门上朝,我就趴到墙上去听,结果差点被羽林卫当成刺客,一箭射中屁股。还好羽林卫们认得我的衣服,所以手下留了几分准头,不然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隋荣还跟我说,当时他们那几个值班的羽林卫都吓出一身汗,还以为是有刺客,刚准备射我,还好有个小弟机敏,说这刺客背影和安小将军有点像,先射一箭警告试试,不然估计我这半个月都得趴着睡了。
  所以这次考虑到前朝的危险,草木皆兵,我就没有亲自去,直接指挥小弟去绑他。
  人倒是绑来了,扔在兵器房里,这两个夯货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一脸苦相地说:“老大,你快别说了,本来那个人看我们是羽林卫还挺尊重我们的,结果我们一把你的名号报出来,那人立马就翻脸了,骂得我们狗血淋头,你不是说你在外面别人都要给你几分面子的吗……”
  我压根不信苏演这么久没见会骂我,踹了这夯货两脚,就跑去见苏演了。
  进去之前我还特意趴在窗上看了看,几年没见,苏演倒是长高了不少,不知道京中的饭是不是特别好吃,什么人回来都长高了,连息玉霜那贼婆娘被抓回京相了半年亲,天天被关在家里,也跟吃错了药一样疯长,差点没超过小爷我。还好我每天拼命吃饭,每天都快撑吐了,这才保住我在军营中的威信。
  不过也不怪息玉霜那贼婆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苏演现在长得是越来越好看了,这京里小官都穿一身惨绿色,一个个跟青蛙一样,看着都觉得晦气,他偏偏也能穿得好看,说不出的潇洒干净,兵器房里光线暗,他侧身站在另一扇窗前,光从外面照进来,他整张脸都被照得像玉一样,头发丝都在发光。那些传奇话本上是个人都说玉树临风,我们苏演这才算是真正的玉树临风呢。
  我本来想吓一吓他的,见到他了,忽然又不想吓了,直接从窗子上翻了过去,一个饿虎扑食朝他扑了过去,开心地大叫一声:“苏演!”
  他吓了一跳,差点被我扑倒在地,我几年没见他,高兴得又跳又叫,他反而十分淡然,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等我高兴完了,冷冰冰来了一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安将军,您贵人事忙,怎么有空来见我?”
  我就知道他是生气了,读书人就是小气,规矩多,不过这话我只敢自己在肚子里说,要是被苏演知道了,又要不理我了。他从小到大,生气就只会这一招,不理人。
  不过也确实是我有点理亏,回京都小半个月了,还没和他见过面,实在有点不讲义气。也不怪他拿酸话刺我,所以本将军就宽宏大量地先赔礼道歉了。一上来就朝他深深地作了个揖,说道:“苏大人饶了我这次吧,我也不是故意呆在宫里不出去的,况且上次我还特地跑到你家府上去了呢,结果你又进宫了,这才没见着。”
  苏演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发火的时候看起来挺吓人,其实很好哄,看我朝着他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就有点要笑的样子,又忍住了,嘴角的酒窝只略微露了点影子就没了。他比我大两岁,他母亲是我姑姑,常叫他照顾我,他也好骗,从小以我的表哥自居,处处管着我。我小时候像个猴子,老喜欢爬树爬假山,他就像个小老头一样在下面守着我,我不下来他就不肯走。有次我爬得高了,他担心我,也跟着爬上来,结果就摔了,脸颊撞在石头上,当时都说完了,要破相了,我娘为这个还把我一顿好打。谁知道他这人运气真好,长得好看就算了,连摔也摔得这么好看,摔出个酒窝来,可惜只有一边。他嫌这酒窝女气,从此轻易不肯笑了,我再怎么绞尽脑汁地逗他他都跟个小老头似的板着个脸,硬生生练就了一身忍笑的好本领。
  说起来,苏演这家伙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长大了之后就真的变得跟他爹苏老相爷一样了,整天看书,又不理人,写个信也老是跟我讲大道理,我在边疆捉了绿翅膀金线的蚂蚱,捡到好看的树叶子,都夹在信里给他寄过去,他还教训我,说我玩物丧志。估计那些树叶子现在都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去了。
  想到这里,我赶忙从怀里把我给他准备好的礼物掏了出来,这次的礼物是我们上次驰援乌兰布统,夜晚驻扎在玉龙河边时候捡来的。军中不知道谁开始传的,说这玉龙河上游就是出和田玉的矿床,进京贡上的和田玉就是在这里开采的,玉龙河里的石头都是从矿场里冲出来的,里面都是和田玉。一夜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白天的时候还好,毕竟有军纪约束,到晚上一扎营一归寝,月光下面河边全是黑魆魆的人影,都是来摸黑捡石头的。碰见熟人也装不认识,都默不作声地埋头捡。我当时还算得到消息晚的了,又要巡逻,等我赶到的时候河边的石头都被息玉霜那贼婆娘的赤眉军摸光了,留了一地的坑,毛也没给我剩下。还好小爷我水性熟,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借着月光摸了两块好的上来,一块白的,摸起来温温凉凉的,晶莹剔透的,也就玉坠子那么大。另一块黑魆魆的,形状像个马头,也挺好看的,就是苏演应该不会喜欢。他在京中待得久了,苏家又有钱,他戴的玉佩全是麒麟啊双鱼啊,戴个马头算什么意思呢?
  “什么东西?”苏演看起来老气横秋的,其实心思浅得很,虽然语气很不在乎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拿出来的礼物。
  我把包着玉的锦囊打开,把两块玉都倒了出来,得意地告诉他:“这可是和田玉,我去年秋天自己在河里捡的,这块白的给你。”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两块玉。”苏演虽然语气很欠揍,手却早就把那块美玉拿了起来,掂了两下,骄傲地哼了一声道:“这么小,也就做个坠子。那块黑的给我看看,真丑,这块是干什么的,送我还是你自己戴?”
  “黑的是我给景曜哥哥的。”我随口答道。
  谁知道我话音刚落,苏演的动作就顿住了。
  “谁是你景曜哥哥?”他挑着眼睛问我。
  “你不记得了吗?以前我小时候常和我玩的那个景曜哥哥啊,我老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你还为这生过我的气。”我笑嘻嘻地告诉他。苏演生气是真好看,比笑还好看,苏家祖传一双桃花眼,他一生气眼睛就挑起来,急起来眼角都是红的,我一点也不怕他。
  谁知道这么久没回来,他生气有了新路数了,我还来不及躲呢,他就把那块玉当头扔了回来,还好小爷我反应快,伸手接了过来,不然又是一个包。
  “安湛阳,你是装傻还是真傻!”苏演毕竟是文人,规矩多,有忌讳,不敢直接叫景曜哥哥的名字,只能气得骂我:“他是五皇子,是晋王,是皇帝,唯独不是你的什么哥哥。伴君如伴虎你知不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知不知道?他不过是看你好玩,把你当个玩意儿罢了。现在高兴时自然随着你乱叫,以后不喜欢你了,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叫御前失仪,都会成为你以后的罪证!”
  苏演也是越来越操心了,我好好地在宫里住着,他却说得好像我明天就会被景曜哥哥拉去砍头一样,我这么大人了,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再说了,就像他说的,景曜哥哥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他的,他对我好还能图什么呢。难道他留我在宫里住一会儿,我以后打仗就会更拼命不成。我现在打仗可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咳,没你说的那么吓人。”我十分有气概地一挥手,试图化解他的焦虑:“我一不造反,二不在朝中拉帮结派,景曜哥哥没事治我什么罪呢,再说了,我也就住两天,秋天就回去辔头关了。”
  话说回来,不要拉帮结派道理还是苏演告诉我的。他说京中有惯例,在京武将不得结交外臣,我想想也是,要是我是皇帝,手下的大臣都勾搭到一起了,我也得担心他们是不是要造反弄我。这跟带兵又不是一个道理,复杂多了。好在苏演的官儿小,我结交结交他,景曜哥哥应该不会生气。
  苏演挑起眼睛来,冷冷地瞪着我。
  “小湛,看来你这是真傻啊。”他不无讽刺地嘲笑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难道不知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传你吗?还好郡主娘娘没有听到这些话,不然揭了你的皮都是轻的……”
  我娘亲在世时很喜欢苏演,老叫我跟着苏演学。苏演和她也很亲近,管她叫郡主娘娘,在我面前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稍微淘气点,他就威胁我要去告诉郡主娘娘。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没出息,老想着去我娘面前告状。
  苏演这一席话,倒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我现在虽然军衔不高,但也算打过了几场胜仗,估计在京中也有点名气,前些天回京的时候,我还特地把最干净的那一领战袍穿出来,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倒也有几个百姓认出我来。“安小将军”“安侯爷”地一顿乱叫。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姑娘混在人群里想对我以身相许。
  “怎么样?京中百姓怎么说的,快说给我听听。”我迫不及待地问,不过听苏演口气,不像是什么好事,我怕我听了忍不住去打人,连忙补上一句:“坏的你就别说了,我怕我去揍人。”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苏演仍然是那副冷淡的嘲讽样:“现在就想揍人了?以后有你想揍人的时候。这京中可不比边疆,你的拳头在这没用,到时候你揍都揍不过来。”
  “谁说的!你看见外面的羽林卫没,我上次只是在他们面前露了两手,他们现在都管我叫大哥呢,一个个对我都是匾匾地服!”
  苏演露出一副看傻瓜一样的神情,看了我一眼,十分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忍不住想跟他解释,杂七杂八地说了一通,说了御膳房的饭好吃,又说了清凉殿的床好睡,刚想说景曜哥哥对我挺好的,谁知道刚提了个“景”字,苏演直接甩开我的手,暴怒起来。
  “别跟我这说你那什么景曜哥哥!”他发起大火来,连不能叫皇帝名字的避讳都忘了:“你这点心眼!都不够人家半个手指头陪你玩的!到时候死到临头,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你在边疆这么多年,怎么光吃饭不长脑子呢!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他老是对我劈头盖脑一顿骂,我就算是满腔久别重逢的欢喜,也被他骂得烟消云散了。还怪我吃了饭不长脑子,谁说我不长脑子,我又没长个儿,吃的饭肯定都长脑子了啊!我被他骂得火起,也生气了。
  “苏演!你吃火药了,你自己数数今天骂我多少次了!”我不服地反驳他:“你不就比我大两岁吗!又不是我哥,凭什么逮着我就跟骂儿子一样地骂!”
  “是,我是不是你哥!我就是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苏演被我一反驳,直接火冒三丈,推开门就走:“以后别来找我!你自己跟你的景曜哥哥去过!早知道你有点吃的就跟人跑了,我还不如养条狗!”
  他骂我不如狗,其实我是应该把他揍一顿的。不过他摔门走了,我又得追上去,外面正是正午,热辣辣阳光晒得地面发白,校场上一片空旷,苏演被太阳一晒,整个人的颜色都是浅的,他皮肤白,又文雅,从小都是佣人扇子不离身,一晒脸上就沁出细密的汗来,像玉上面凝结了水珠,加上神色愤怒,眼角带红,我总有种错觉好像他在哭一样。
  外面热气腾腾,我怕他中暑,只好追着他一路又是道歉又是作揖,他这次真是被我气得狠了,理也不理我,一路朝永巷走。我急得只冒汗,正赔礼呢,眼角瞟到墙角挤了七八只脑袋,都躲在那里嬉笑着看我哄苏演,原来这群家伙一直躲在那看我笑话呢,被我狠狠瞪了一眼,全都作鸟兽散了。
  我顾不得在这群小弟中的威信了,一路追着苏演走到永巷,好话都说尽了,他还是眼角都不看我一下。苏家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恨不能当成豆腐来养。两个随从在永巷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正着急呢,见到他回来,连忙喜出望外地围上来,打伞的打伞,摇扇的摇扇,一把小玉壶里装了冰镇的酸梅茶,苏演接过来就是一把掼在地上,摔得粉碎,酸酸的水气氤氲上来,搞得我都有点口渴了。
  苏演摔了玉壶之后,犹不解气,气势汹汹地在永巷里走出几步,忽然猛地回转身来,狠狠地对我一指。
  旁边的随从哪里见过他这盛怒模样,吓得差点跪下来。苏演发色被阳光照得浅,五官都漂亮,两道翠羽般的眉毛拧在一起,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锋利气势。这京中人都说他是伤仲永,神童长大之后就是泯然众人矣,要是像我一样见到他这副样子,只怕再也不会说什么伤仲永了。
  苏演指着我,神色愤怒,连手指也微微地发抖,他的学问是好的,大概就是太好了,骂人的典故也太多,经常会争相恐后挤在一起,在喉头堵住了,一时也不知道选哪个好。
  “安湛阳!”他终于理顺思路,于是一路波涛汹涌地骂下来:“你真当你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呢!杨贵妃可也逃不过马嵬坡下被勒死的命!你这点浆糊脑子,还想在宫里玩,快点滚回你的辔头关去。不然被人玩死了我都不会给你收尸!远的不说,这宫里就有的是你的榜样!你当你功夫好,会打仗,天下就没有能治你的人?你先去打听打听凤飞翮是谁!”
  一通骂完之后,他看也不看我,直接扬长而去,我被塞了满脑子典故,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又有点伤心,竟然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走了。也是我小时候被他这样骂多了,什么负荆请罪,萧何月下追韩信……每次他说完我都不敢追上去,怕没听懂典故,回头被人给笑话了。
  眼看着苏演就这样走远了,估计我追上去他也不会理我。这京中的太阳实在晒得人心烦,我蔫头巴脑地在永巷里站了一会儿,只得慢慢沿着巷子走回去了。羽林卫那几个夯货探头探脑地从墙角出来,撺掇着我去偷御膳房的鹿肉出来烤着吃,被我一句“吃什么吃,吃你娘的蛋”给骂跑了。
  太阳越来越大了,晒得我脑袋疼,苏演这家伙的脾气又不知道怎么哄好,估计得跟我闹一阵别扭。
  唉,真是麻烦。
  我还是先回去清凉殿喝点酸梅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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