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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番花信 宗璞

2014-01-29 18:58阅读:
今年春来早,繁忙的花事也提早开始,较常年约早一个节气。没有乍暖还寒,没有春寒料峭。一天,在钟亭小山下散步,忽见,乾隆御碑旁边那树桃花已经盛开。我常说桃花冒着春寒开放很是勇敢,今年开得轻易不需要很大勇气,只是衬着背后光秃的土山,还可以示出它是报春的先行者。迎春、连翘争先开花,黄灿灿的一片。我很长时期弄不清这两种植物的区别,常常张冠李戴,未免有些烦恼,也曾在别的文章里写过。最近终于弄清。迎春的枝条呈拱形,有角棱。连翘的枝条中空,我家月洞门的黄花原以为是迎春,其实是连翘,这有仲折来的中空的枝条为证。   报春少不了二月兰。今年二月兰又逢大年,各家园子里都是一大片紫色的地毯。它们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显然是野花的香气。去冬,往病房送过一株风信子,也是这样的气味。   榆叶梅跟着开了,附近的几株都是我们的朋友,哪一株大,哪一株小,哪一株颜色深,哪一株颜色浅,我们都再熟悉不过。园边一排树中,有一株很高大,花的颜色也深,原来不求甚解地以为它是榆叶梅中的一种。今年才知道,这是一棵朱砂碧桃。“天上碧桃和露种”,当然是名贵的,她若知我一直把她看做榆叶梅,可能会大大地不高兴。   紧接着便是那若有若无的幽香,提醒着丁香上场了。窗下的一株已伴我四十余年。以前伏案写作时只觉香气直透毫端,花墙边的一株是我手植,现在已高过花墙许多。几树丁香都不是往年那种微雨中淡淡的情调,而是尽情地开放。满树雪白的花,简直是光华夺目。我已不再持毫,缠绕我的是病痛和焦虑,幸有这光亮和香气,透过黑夜,沁进窗来,稍稍抚慰着我不安的梦。   我们为病所拘,只能就近寻春。以为看不到玉兰和海棠了。不想,旧地质楼前忽见一株海棠正在怒放,迎着我们的漫步。燕园本来有好几株大海棠,不知它们犯了何罪,“文革”中统统被砍去,现在这一株大概是后来补种的。海棠的花最当得起花团锦簇这几个字。东坡诗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照的就是海棠。海棠虽美,只是无香,古人认为这是一大憾事。若是无香要扣分,花的美貌也可以平均过来了。再想想,世事怎能都那么圆满。又一天,走到临湖轩,见那高松墙变成了短绿篱,门开着,便走进去,晴空中见一根光亮的蛛丝在袅动,忽然想起《牡丹亭》中那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这句子可怎么翻译,我多管闲事地发愁。上了台阶,本来是空空的庭院,现在觉得眼睛里很满,原来是两株高大的玉兰,不知何时种的,玉兰正在开花,
虽已过了最盛期,仍是满树雪白。那白花和丁香不同,显得凝重得多。地下片片落花也各有姿态,我们看了树上的花,又把脚下的花看了片刻。   蔡元培像旁有一株树,叶子是红的,我们叫它红叶李,从临湖轩出来走到这里,忽见它也是满树的花。又过了两天,再去询问,已经一朵花也看不见了。真令人诧异不止。   “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花朵怎能老在枝头呢。万物消长是大自然的规律。柳絮开始乱扑人面。我和仲走在小路上,踏着春光,小心翼翼地,珍惜地。不知何时,那棵朱砂碧桃的满树繁花也已谢尽,枝条空空的,连地上也不见花瓣。别的花也会跟着退场的。有上场,有退场,人,也是一样。
“二十四番花信”所指的时间段是冬至日之后的一百二十天。《吕氏春秋》说:“春之德,风;风不信则花不盛,花不盛则果实不生。”这是“花信”及“花信风”的来历,宋程大昌引《吕氏春秋》,指出:“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花信风者,风应花期,其来有信也。”徐锴《岁时记》说:“小寒三信:梅花、山茶、水仙;大寒三信:瑞香、兰花、山矾;立春三信:迎春、樱桃、望春;雨水三信:菜花、杏花、李花;惊蛰三信:桃花、棠棣、蔷薇;春分三信:海棠、梨花、木兰;清明三信:桐花、麦花、柳花;谷雨三信:牡丹、荼蘼、楝花。此后立夏矣。”给出了一个“二十四番花信”的列表。正如《东皋杂录》所言,“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五日一番风信”,从“小寒”到“谷雨”八个节气一百二十天,共有二十四番花信。古人说“冬至一阳生”,冬至日虽然还是冬天,但已经暗藏春的萌芽,所以(江南)梅花初开,第一番“花信”也就开始了。
涉及“二十四番花信”的古诗很多,讲的都是春天“风”、“花”相应的“花信”。如唐诗说“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意谓“楝花”是最后一番花信,楝花开后便是黄梅初夏。宋诗“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以及“清明烟火尚阑珊,花信风来第几番。”把清明与“二十四番花信”相提并论,说的都是暮春时节。晏殊诗曰“春寒欲尽复未尽,二十四番花信风。”何应龙诗曰“桃花落尽李花残,女伴相期看牡丹。二十四番花信后,晓窗犹带几分寒。”都是暮春而寒未尽之意。何应龙诗中的“桃花”、“李花”及“牡丹”都是“二十四番”之一,其中“牡丹”与“荼蘼”、“楝花”都属最后一个节气,已是春尽之时,也因此,古人又有“开到荼蘼花事了”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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