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水韵，特克斯国家湿地公园(散文)
2026-01-25 10:24阅读：
塞外水韵，特克斯国家湿地公园(散文)
鹏 鸣
深秋时节，我踏上特克斯国家湿地公园的木栈道，脚下是霜露浸润的木板，眼前是天地初醒的朦胧。晨雾如流动的轻纱，缠绕着河岸的桦树林，又悄然滑向蜿蜒的河道。远处，牧人的剪影在雾霭中浮动，牛羊的颈铃叮咚作响，与潺潺水声应和成曲。一座毡房的炊烟笔直升起，穿透薄雾，在淡蓝色的天幕上晕开一道人间烟火。这塞外湿地，竟如此温柔地揭开了黎明的序幕。
特克斯河自天山怀抱奔涌而来，在2550公顷的湿地上伸展腰肢。它时而宽阔如湖，倒映着金黄的沙棘丛与火红的蔷薇；时而狭窄如带，在星罗棋布的洲岛间穿梭出万千姿态。水流清冽，呈现出一种介于翡翠与碧空之间的奇异蓝色，当地人谓之“天青水”。正值深秋，两岸层林尽染，白桦林翻涌着金浪，沙棘丛垂挂着橙红的果实，间或有几株倔强的绿松挺立其间，宛如造物主不慎打翻的调色盘。苏子瞻曾叹“水光潋滟晴方好”，此景却更胜三分——水非止潋滟，更蕴着雪山之魂；晴非徒明媚，犹带草木呼吸的湿润。
一群蓑羽鹤从芦苇深处惊起，银灰色的羽翼掠过水面，长鸣声刺破晨霭。循迹望去，浅滩处竟藏着生灵盛宴：白鹭独立寒汀，曲项如问天之笔；绿头鸭群游弋水面，划开道道清漪；更有数只天鹅昂首浮波，恍若凌波仙子。忽闻丛中簌簌作响，竟是只赤狐叼着银鱼窜过枯草，尾尖一点雪白在秋色中闪动。护林员多力肯·托合塔洪告诉我，此间栖居着168种生灵
——黑鹳振翅九霄，小鸨隐踪草丛，灰鹤群飞时如云阵蔽日。古人观鸟常道“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在此却嫌格局太小，这方天地容纳的是北疆高原的整部生命史诗。
栈道转折处现出一座观鸟台。登台四望，湿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生态长卷：东面生态保育区人迹罕至，原始沼泽中蒲草丈高，为珍禽筑起天然屏障；西岸科普区立着解说牌，图文细述湿地前世今生；喀拉托海湖方向，工人正以木桩加固河岸，新栽的柽柳在风中轻颤。分区之智，恰如《周礼》所言“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保育与教化相济，封禁与开放兼得。
行至河湾，遇见护林员多力肯·托合塔洪。这汉子已守护湿地三十春秋，霜雪染透了他的鬓角。他每日巡护十二小时，背包里塞着馕饼、望远镜和记录簿。“早些年偷猎者下网电鱼，垃圾堆满河滩。”他指向南面杨树林，“我们栽树固土，沙碱地难活苗，三年才成林。”手掌展开，尽是风霜刻画的裂痕。更动人的是巴音老人的故事——七旬之龄仍踏霜巡河，劝退盗猎者，儿子蒙克达拉如今接棒守望。两代人的掌纹都嵌进了湿地的年轮里。
日影西斜时，我步入喀拉托海村。村民肖拉提·玛乃的小商店正对湿地，货架上摆满奶疙瘩与山花蜜。“游客多了，旺季日赚八百元哩！”他笑着指向窗外。但见三五游客举相机追逐落日，金晖为芦苇镀上幻彩。生态红利在此具象为商店收益：昔日牧民变身生态导游，农家院飘出烤鱼香。县委书记杨全国曾言：“要让生态红利惠及民众。”今观此景，方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非虚言。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沉入特克斯河。来到科普宣教馆内，展板述说着湿地的阵痛：曾有挖掘机轰鸣着填埋沼泽，塑料瓶在蓑羽鹤巢旁堆积，河水被排污管染成浊黄。转机始于2016年——国家湿地公园试点确立，中央三年拨款600万元修复生态。围栏封育遏制了盗伐，垃圾清运船穿梭河汊，智能监测塔如卫士矗立。最妙的是河岸修复术：不用水泥钢筋，却以红柳枝编成网格固土，既通地气又纳百虫。此法暗合《天工开物》“道法自然”之智，让退化的湿地重获呼吸。
夜宿牧民家，听巴音老人抚琴而歌。古老的长调在毡房内低回，唱的是天鹅择净水而栖的故事。“小时候河水能直接喝，后来臭了，鸟也飞走了。”老人眼中映着炉火，“现在嘛——”琴弦陡转欢快，“河水清了，仙鹤回来了！”窗外月光洒落河面，恍若碎银流动。此夜无酒，却醉在人与自然和解的温柔里。
次日破晓，再登观鸟台。晨光中但见：
万顷琉璃接翠微，千羽凌波沐朝晖。
沙棘垂珠湿红袖，白桦叠金染秋衣。
舟子不惊鸥鹭梦，牧笛暗逐彩云归。
若问桃源何处是，天山雪水化灵犀。
这诗固然浅陋，却是我对特克斯湿地至诚的礼赞。归途回望，特克斯河如一条蓝绸飘向天际。忽悟此湿地本是天地书卷，人类不过偶然得阅数行。幸有护林员三十年如一日的步履，学者案头详实的生态图谱，牧民待鸟如友的淳朴心性，方使这卷圣书免遭涂鸦，反添几许文明注脚。
离别的车轮碾过霜叶，沙沙声似湿地低语。特克斯河的智慧，在它懂得柔波可破坚岩——生态保育与民生发展，原该如此交融共生。塞外江南非天赐，乃人力与自然共绣的锦卷。待春归时，当再来观鹤唳晴空，鱼翔浅底，看碧水长天中，生命如何绽放永恒。
该文选自鹏鸣散文集《人间仙境喀拉峻》一书。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