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纳斯》,传唱千年英雄血脉(散文)
2026-02-21 07:40阅读:
《玛纳斯》,传唱千年英雄血脉
(散文)
鹏 鸣
天山南麓的雾霭尚未散去,帕米尔高原的罡风已卷起千年雪尘,掠过克孜勒苏赭红色的岩层,将远古的回声雕刻进山体褶皱。考古铲在第三纪沉积岩中发现的赭石颜料,与特克斯岩画中玛纳斯持矛的身影同属一个地质年代。当夕阳以45度角切入峡谷,那些被现代人称作“公元十世纪遗迹”的壁画突然苏醒——野牦牛图腾的瞳孔泛起琥珀光泽,英雄的矛尖渗出新鲜树脂,岩层深处传来战鼓般的心跳。这不是简单的光影,是游牧文明在岩石中封存的记忆基因,正如柯尔克孜谚语所言:“山是站着的史书,河是躺着的琴弦。”
在岩画下方三米处的文化层,德国考古队曾发掘出塞人时期的青铜铃铛。这些铃舌早已锈蚀的乐器,却在《玛纳斯》“创世歌”中找到对应:“当第一缕阳光劈开黑暗,青铜的震颤惊醒了地母子宫中的胎儿。”史诗中的金属意象与考古发现形成奇妙互文,暗示着这个马背民族对青铜文明的特殊感知。博物馆的专家
发现,那些描绘玛纳斯降生的岩画颜料中,掺有天山北麓特有的蓝铜矿粉末——正是这种矿物,让英雄诞生的“九个月亮”在岩壁上闪耀了十个世纪。
《玛纳斯》这部韵文史诗,将诗、歌、故事巧妙地融为一体,展现了柯尔克孜族文化的独特魅力。它是由经验丰富的民间艺人世代相传,通过口头演唱的方式得以传承和发扬。全诗共
分为八部,总计约23万余行,流传在民间的各种版本多达40种,充分显示了其广泛的影响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在特克斯河谷这片被时间雕刻成褶皱的苍茫大地上,柯尔克孜族老人拨响库姆孜琴的瞬间,那些沉睡在羊皮卷里的英雄魂魄便纷纷苏醒。当沙哑的喉咙里吐出“玛纳斯”这个音节时,整个草原都屏住了呼吸——那不是简单的史诗吟诵,而是游牧民族用血肉铸就的青铜编钟,在历史长河里激荡出永恒的轰鸣。
在特克斯河谷的一个毡房里,我第一次触摸到《玛纳斯》手抄本的羊皮封面。历经三百年的风霜让皮革表面皲裂如龟甲,却让内页的墨迹愈发深沉。柯尔克孜语特有的连体字母在酥油灯光下蜿蜒流动,居素甫·玛玛依的传人告诉我,这些文字不是被书写出来的,而是从游牧民族的骨髓里自然生长出的年轮。
国家图书馆的文物光谱仪显示,书写墨水中含有骆驼蓬草汁与天山雪水的特殊配比,让墨水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不会凝结。当传人将鼻尖贴近卷轴,能嗅到卡拉库尔绵羊特有的膻味——这些为书写献身的牲畜,用毛孔记录着转场路上的每一丛芨芨草。
史诗开篇的“创世歌”如冰川融水般清冽:“当天空尚未命名,大地尚未成形,蓝色的闪电劈开混沌。”这哪里是诗句,分明是柯尔克孜先民在茫茫戈壁中仰望苍穹时,用星斗排列出的宇宙密码。玛纳斯的出生被描绘成“九个月亮同时升起”,这种超现实的意象里,藏着游牧民族对生命起源最本真的理解。
在伊塞克湖南岸,语言人类学家记录到跨境传承的奇妙现象。当吉尔吉斯斯坦的玛纳斯奇吟唱“七次复活”章节时,中国的玛纳斯传人听到后会不自主地打起相同节拍。脑电波监测显示,这种同步并非刻意模仿,而是共享文化基因引发的神经共振。正如史诗中“英雄的眼泪化作跨国界河流”的隐喻,声波穿越现代国境线时,依然保持着突厥语族最初的语音纯度。
克孜勒苏的岩画上,玛纳斯持矛的剪影与野牦牛的图腾重叠,透过遗迹我却看见更古老的灵魂在石壁上舞蹈。史诗中“玛纳斯之死”的章节,让戈壁的红柳都低垂枝条——英雄不是陨落在战场,而是在族人背叛的阴影里缓缓合上眼睛。这种充满希腊悲剧美的宿命感,让游牧史诗超越了简单的善恶叙事。
特克斯不仅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和深厚的历史底蕴,还孕育着丰富多彩的非遗文化。当我漫步在这座以八卦布局闻名于世的城市,仿佛能听到历史的低语在耳边回响。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流传着一部足以震撼世界的精神瑰宝——《玛纳斯》。
作为柯尔克孜族人民聚居的地方,特克斯承载着发扬光大这部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任。《玛纳斯》这部英雄史诗,描绘了玛纳斯及其七代子孙英勇抗争、保卫家园的壮丽篇章。它不仅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柯尔克孜族民族性格的生动写照,是团结一致、勇往直前的民族精神的集中体现。
在特克斯的草原上,我看到那些年老的歌手,在星空下,在篝火旁,用他们浑厚的嗓音吟唱着英雄的传奇。他们的声音穿越时空,将千年前的故事娓娓道来。这种口头传统,在特克斯这片土地上从未断绝,它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传承着柯尔克孜族的文化基因,流向未来。
《玛纳斯》被誉为柯尔克孜族的灵魂,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力量。它汲取了古老的柯尔克孜史诗与丰富的民间文学精髓,融合了神话、传说、习俗歌、叙事诗与谚语,堪称柯尔克孜族民间文化的瑰宝。在这部史诗中,我们不仅能看到柯尔克孜族的历史记忆,更能感受到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由的渴望、对正义的追求。
站在特克斯的高处远眺,我想起了那些在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博物馆展示的《玛纳斯》汉文全译本。那些厚重的书籍,记录着千年的智慧,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民族的悲欢离合、荣辱兴衰。
在特克斯,我有幸聆听了一段《玛纳斯》。那是一位年长的柯尔克孜族歌手唱的,他站在阔克铁热克柯尔克孜族乡舞台上,闭目凝神,然后开始了他那令人震撼的演唱。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情感。他不是简单地逐句逐行背诵史诗,而是紧紧把握住史诗中重大事件的框架,对人物的身世和相互间的关系,以及宏大的场面了如指掌。至于史诗中的一般情节和细节,他则会在演唱中即兴创作,随着情感的涌动,自然而然地唱出,使得整场演唱如行云流水,滔滔不绝。
这种即兴创作的艺术,是《玛纳斯》传承中最令人惊叹的部分。那些歌手,从小便生活在玛纳斯的艺术氛围中,耳濡目染,深受影响。他们不仅拥有扎实的民间文学基础,还通过拜师学艺,各自传承着独特的演唱技艺。他们的演唱,既是对传统的尊重,也是对创新的追求,在保持史诗核心内容的同时,又融入了个人情感和时代特色。
在喀拉峻草原上,牧草绿得让人心醉,天湛蓝如玉,白云像棉絮。一阵风起,草浪起伏,如史诗的韵脚在无声地律动。风里,却送来了一缕声音,一阵稚嫩却异常清晰的歌声,在特克斯阔大的绿毯上,顽强地穿透着寂静飘来。循声而去,在几顶白色毡房边,一个约莫十岁的柯尔克孜少年正盘腿而坐。他闭着眼,小小的胸膛起伏着,一串串古老而陌生的音节,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庄重,从他口中奔涌而出。那声音时而如骏马踏过冰河,脆裂而急促;时而又如驼铃摇过荒漠,悠长而苍凉。没有伴奏的乐器,没有簇拥的观众,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草原上亘古的沉默,在承托着这童声的吟唱。
这是《玛纳斯》史诗里故事。我屏息凝听,似乎那少年胸腔里搏动的,已非一颗稚嫩的心脏,而是整个柯尔克孜民族雄浑的脉搏。这歌声便是《玛纳斯》千年不息的回响,是柯尔克孜人用血肉筑成的文字长城。它不似希腊史诗那般被神祇的迷雾笼罩,也不似印度史诗那样在宗教的迷宫中盘桓。《玛纳斯》是扎根于帕米尔高原冻土与特克斯草原深根的活生生的树,枝干是柯尔克孜人代代不屈的脊梁,叶片是游牧民族在风霜雨雪中淬炼出的坚韧与智慧。
这部史诗的体量,足以令人望而生畏。8部雄篇,23万余行,如天山绵延不绝的雪峰。然而,它并非凝固在发黄纸页上的冰冷符号。它活在歌者的口中,活在歌者的心里。眼前这少年,便是一位小小的“玛纳斯奇”——史诗的传唱者。他并非在“背诵”一部巨著,而是在“驾驭”一个磅礴的世界。史诗的骨架,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役、英雄的壮烈牺牲、部落的存亡迁徙,早已融进他的血脉。至于血肉,那些奔马的姿态、毡房升起的炊烟、族人相视时眼底的悲欢,则在他每一次的吟唱中,随着情感的潮汐,自然流淌、即兴生发。如同草原上的溪流,清澈纯净,随着蜿蜒的沟渠流淌。这少年的歌声,清澈而灵动,带着初生之犊的勇气,在古老草原上飘荡。
在柯尔克孜人漫长的历史中,在特克斯这片被群山环抱的绿洲里,《玛纳斯》的吟唱从未断绝。它与藏族的《格萨尔王传》、蒙古族的《江格尔》,并峙于东方,构成了世界文化版图上三座巍峨的“英雄史诗”高峰。然而,《玛纳斯》的独特之处,在于它那不可思议的“口传”韧性。没有文字的羁绊,反而使它如风一般自由,在每一个柯尔克孜牧人的舌尖上、心尖上,世代相传。它汲取了柯尔克孜族民间文学最丰厚的滋养——创世的神话、祖先的传说、婚礼的祝词、节日的颂歌、古老的谚语、智慧的箴言……这一切,都如百川归海,汇入《玛纳斯》的洪流,使得这部史诗不仅是一部英雄传奇,更是一部柯尔克孜族文化的“百科全书”,一部在声音中行走的“民族志”。
草原上的风,永不停歇。少年的歌声,终有间歇。当他停下最后一个音节,睁开眼,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又混杂着孩童特有的羞涩。我问他唱的是哪一段?他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是玛纳斯爷爷,骑着阿克库拉(神驹),在追赶太阳落山的地方打仗呢!”他小小的手指向远方,指向特克斯草原那被落日熔金镀亮的、无垠的地平线。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那匹传说中的神骏,载着顶天立地的英雄,蹄声如雷,踏碎暮色,在特克斯的绿野上疾驰,身影融入一片燃烧的霞光之中。这并非虚幻的联想,而是少年歌声在我心中激荡出的真实图景——英雄的魂魄,从未离开过这片赋予他生命的土地。
我沉默地站在草原上,暮色四合,少年的身影已融入毡房升起的淡淡炊烟。然而,那稚嫩却穿透力十足的歌声,似乎仍悬浮在带着草香的空气里,与风共舞。这声音,是《玛纳斯》千年不息的精魂,它在这片被称为“天然氧吧”的土地上,找到了最纯净的共鸣箱。特克斯的绿意,是生命丰沛的吐纳;而《玛纳斯》的吟唱,则是灵魂深邃的呼吸。
特克斯与《玛纳斯》,一座城与一部史诗,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它们告诉我,文化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我们用心去守护,它就能跨越时空,永远流传。
该文选自鹏鸣散文集《人间仙境喀拉峻》一书。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