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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庙,特克斯河畔的梵音(散文)

2026-04-06 18:12阅读:
红庙,特克斯河畔的梵音(散文)
红庙,特克斯河畔的梵音 (散文)
鹏 鸣

细雨中的呼图克图库热喇嘛庙静默如偈。我站在庙门前的荒草丛中,听雨声敲打砖木,酥油灯的光晕在正殿窗棂间摇曳,将斑驳的朱墙洇染成一片暗赭。天光晦暗,唯这抹红色穿透雨幕,在特克斯河谷的苍茫中倔强地燃烧——三百余年劫波渡尽,这抹红未曾熄灭。
庙宇在蒙古语中称“乌兰库热”,意为红庙;哈萨克人唤它“克孜尔库热”,亦是红庙之意。在藏传佛教中,红色是崇高与圣洁的象征,宫殿与寺庙常以此色示威严。然而这抹红却浸透了多难的记忆。老人说,鼎盛时的庙宇“和北京雍和宫一样宏伟”,占地六十亩,殿阁层叠,经幡如林。而今唯余一殿独立旷野,西侧五十米处的荒草丛中,散落着残砖断木,如被时光啃噬的遗骨。看管人踏过湿漉漉的草丛,指尖抚过一块朽木:“许多消失的,都在这儿了。”他面西而坐的身影,在酥油灯下凝成一尊活动的塑像。


庙堂深处,一座高约三十厘米的铜像静立佛龛。扎雅班第达——这位明万历年诞生的圣者枷跌坐于三层法垫之上,右手拈说法
印,唇角含笑,目光如穿越四个世纪的灯塔。明崇祯八年(1635年),三十六岁的他在西藏受达赖喇嘛比丘戒,得“咱雅”法号。四年后,他奉五世达赖之命返回卫拉特草原,从此踏上了在驼铃与风雪中传法的苦旅。
这位圣者最璀璨的功业,是在回鹘式蒙文基础上创制了托忒文。五十二岁的他耗费十二年光阴,以新文字翻译一百七十余部藏文典籍,卫拉特英雄史诗《江格尔》由此得以传世。文字如河床,承托起一个民族的精神血脉。为适应牧人迁徙,他架起上百顶蒙古包,组建起最初的流动寺庙。白毡如云,梵呗随风传遍草原,这便是呼图克图库热庙的胎动。然圣者圆寂于1662年青海途中,草原随即陷入战火。信徒如星四散,庙宇在历史狂澜中几度倾颓。
散花蛮女寒吹角,赛骑胡儿夜入关。”清末诗人释永光的诗句里,犹能听见当年卫拉特草原上经声与蹄声的交响。当沙俄的铁幕压向伏尔加河,渥巴锡汗高举东归大纛。1771年,大喇嘛罗布藏扎尔桑率千余户扎雅班第达沙比纳尔(寺属牧民)踏上万里归途。他们带回特克斯河谷最珍贵的行囊,是对红庙的信仰。他们在河畔重建土木结构的庙堂,朱墙耀目,一如当年圣光。


喇嘛身前小几上摊开一部《大藏经》,纸页泛黄如秋叶。他眯眼辨认唐卡纹样的神情,似在解读岁月密码。殿角有个打盹的人,十年扫洒,尘埃已落定为心头的虔诚。喇嘛从怀中取出一张翻拍的老照片——1953年8月20日,一位过路者拍下被毁前的庙貌:飞檐斗拱在晴空下舒展,规模远胜今朝。这张劫余的影像,是他从察县老喇嘛处求得的圣迹拓片。
更珍贵的是一部《金光明经》,羊皮封面沁出油光。此乃其祖父所传,当年东归时伏尔加河南岸族人未能渡河,经书却先归故土。近年有俄罗斯蒙古族人至此,见经书而泪落如雨——隔世重逢的,竟是漂泊异域的血脉记忆。喇嘛又展出一卷托忒文八卦九宫图,旁有五世达赖批文。这些散落民间的碎片,被他以半生心力拾回。经卷残页在灯下泛着幽光,仿佛扎雅班第达亲手点燃的酥油灯,虽摇曳欲灭,终究未熄。


敖包节由呼图克图庙的喇嘛定于6月12日。这个时节正是天气转暖、牛羊转往夏牧场生子下羔的好时节。具有悠久游牧文化传统的蒙古族至今沿承了在这个时节上开展敖包祭祀、聚首祈福的风俗。
虽已入夏,但山区的晨风仍然料峭,充满寒意。天空遍布乌云,阳光从云层中散射到山巅。早晨八点左右,早起的蒙古族乡民就聚集到库热村村委会门前,待附近的村民差不多聚齐,大家就驱车前往达阪山上祭祀敖包。达阪山的敖包是特克斯县最大最高的一个敖包,每年敖包节的敖包祭祀和之后的那达慕大会都会在这里举行。敖包,由石块堆垒而成,一般设在高山上。敖包祭祀由来已久,关于其起源,现在主要沿用的说法是蒙古族的高山崇拜之说。
在古代,信奉萨满教的蒙古族把高山当作本地神灵的所在地和汇合处,他们把先祖也葬在高山之上。因此,敖包祭祀就有了祭祀本地神灵和先祖的多重意义,但祭祀的目的只有一个——祈求万物平安,风调雨顺,水草丰茂,牛羊壮硕。
我随人流攀上达阪山时,敖包已在细雨中显形。石块垒成的巨堆矗立山巅,经幡与哈达在风中簌簌而歌。蒙古乡民俯身捡石,恭敬垒上敖包。白发老妪以额触石,呢喃着“菩萨保佑”;孩童的新袍沾了泥浆,手中牛奶随祷词洒向苍穹。三名喇嘛盘坐诵经,声浪混着松枝燃烧的青烟升腾。藏传佛教自明末取代萨满教后,梵呗便成了敖包祭祀的主调。
加·道山老人身着宝蓝蒙古袍,手捧典籍昂首前行。这位敖包节传承人高声诵念卫拉特人足迹所至的地名,人群如雁阵随他绕敖包三周。右手举扬间,清酒与乳浆划出弧线:“祈求先祖佑此方百姓,远离争锋,平安吉祥!”呼声在山谷回荡,与三百年前卫拉特骑士的呐喊遥相呼应。
祭毕,人群如河汇入山岗上的扎雅班第达纪念碑。红石碑体似一柄直指苍穹的剑,碑前敖包缀满绸带。白发者从昭苏远来,青年自北京返乡,他们捧起奶酒的姿势,与先祖画像中的动作叠印如一。山下库热村的炊烟已袅袅升起,铁锅中羊肉翻滚。蒙古包前,穿金线刺绣袍子的少女跳起萨吾尔登,歌声混着马头琴声飘向碑座——“遥思花雨谈经日,湩酒驼羹破醉颜”。诗人醉眼中的佛光法雨,正落在今日油润的炊烟里。


祭祀队伍重回到库热村,络绎到达呼图克图库热喇嘛庙。他们先在庙外跪拜,后脱鞋进入庙中行三叩九拜之礼,供奉祭品,请呼图克图和众佛赐福。呼图克图即为大活佛之意,特克斯的呼图克图庙是为了纪念扎雅班第达而建。谢·吾诺尔说,研究新疆蒙古族的历史,一定绕不过特克斯县城,说到特克斯县的蒙古族后裔,一定跳不过一个人物——扎雅班第达。
谢·吾诺尔现为特克斯县高级中学历史老师,因从小听父亲讲述蒙古族的历史、民俗习惯,一直对这些感兴趣。她和加·道山结婚后,夫妻二人相互支持、帮协着一起整理、研究新疆特克斯蒙古族的历史,合著完成了《扎雅班第达沙比纳尔》等史料文献。
阴雨霏霏,呼图克图庙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从庙里传出喇嘛的诵经声,木鱼声和摇铃声。跪拜完毕的蒙古乡民走出庙后,围绕庙的外侧转三圈。其间,不时将额头抵于廊柱、壁身,略顿一下。一位年过50的阿姨说,那会儿,他们默默念诵的,译成汉文,类似于“菩萨保佑”。
呼图克图库热喇嘛庙,这座红色的砖木结构建筑始建于东归的扎雅班第达沙比纳尔,但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庙被捣毁,“庙内文物散失”“很多喇嘛还俗”,敖包节及相关的宗教活动一停就是20余年。呼吉尔特蒙古乡乡民为了传承民族文化传统,在得到上级部门的支持后,自愿捐款于1985年重建呼图克图库热喇嘛庙,并在同年于庙北的山岗上修建了扎雅班第达纪念碑。
敖包祭祀、文艺演出后,便是“纪念东归”活动,由德高望重的老人给大家讲述民族历史,如扎雅班第达的功绩、沙比纳尔的来历和东归的壮举。大家一起唱蒙古长调“高高的赛里木顶上”“祖尔肯查库尔山上”等民歌,在这悠长的韵味中体味历史。下午,蒙古乡民会到达阪山上开展那达慕大会,赛马、射箭、摔跤、跳舞,开展这些传承千年依然可以让人兴致盎然的文体活动。浪漫多情的“敖包相会”就是在这时由互相爱慕的青年男女埋下种子。
敖包节当天,起初的细雨在祭祀活动结束后转为磅礴大雨。乡民都说,每年向先祖和神灵祈过愿后,都会下雨。他们说先祖和神灵听见了他们的祈求,在帮助他们实现“水草丰美,牛羊壮硕”的愿望呢。这是乡民朴实的愿望和信任,与千年之前的蒙古先祖声声呼应。
离去时回望,突然放晴,夕照刺破云层,将整座庙宇浇铸成金红。这抹红见过驼队穿越流沙的黄昏,听过伏尔加河的冰裂,浸透东归路上的血泪,最终沉淀为特克斯河谷的精神坐标。

该文选自鹏鸣散文集《人间仙境喀拉峻》一书。
红庙,特克斯河畔的梵音(散文)
作 者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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