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十八弯(散文)
2026-05-07 12:59阅读:
九曲十八弯(散文)
鹏 鸣
在冬日的暖阳下,特克斯阔克苏大峡谷展现出一幅如画的景象。九曲十八弯的河道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山峦叠嶂的背景中蜿蜒曲折,延伸向无尽的远方。河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缓缓流淌,像睡眼朦胧的老者,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峡谷两侧的山峦苍茫壮美,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与河水的清澈形成鲜明对比。九曲十八弯的河道在山峦之间穿梭,时隐时现,仿佛一条巨龙在山间游荡。整个峡谷静谧而安宁,只有河水轻轻流淌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鸣。河谷有着神奇的魔力,将天地间的灵秀之气聚拢于此。峡谷里,四季轮转如一卷徐徐展开的唐卡,春的萌动、夏的绚烂、秋的丰盈、冬的静谧,皆被山河收束成诗,被流水吟唱成歌。
春日的九曲十八弯,是一场生命的狂欢。当帕米尔高原的雪线开始后退,特克斯河的冰面发出细微的龟裂声,仿佛伏羲琴弦上滚动的冰珠。在阔克苏大峡谷的阴影里,冬眠的旱獭尚未苏醒,河岸的鸢尾草已顶开冻土,细长的叶片卷成道家拂尘的模样。哈萨克老牧人的转场
队伍,此刻正沿着千年牧道蜿蜒而下。羊群踏碎的冰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如同丝绸之路上散落的琉璃碎片。
冰雪初融时,阔克苏大峡谷的崖壁上垂下冰凌,如琵琶弦上凝结的玉珠,叮咚坠入河中。河水挣脱冬日的桎梏,裹挟着碎冰与泥沙奔涌向前,两岸的草甸悄然染上新绿,仿佛王维笔下“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意境。哈萨克牧人驱赶羊群沿河迁徙,马蹄踏过湿润的泥土,溅起一串串春泥的芬芳。
“看那些冰瀑!”向导阿依努尔指向崖壁,数十条冰棱垂落如编钟阵列。正午阳光穿过冰晶,在赭红色岩壁上投射出流动的光斑,恰似敦煌壁画中飞天的璎珞。融冰坠入河水的刹那,发出编磬般的清越声响,惊醒了蛰伏在石缝中的雪莲——这些高山精灵正用淡紫色的花瓣测试春日的温度。
山间的野杏花次第绽放,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河面,与流水共舞。若逢细雨霏霏,峡谷中雾气升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恰似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江南景致,却多了几分塞外的苍茫。牧民毡房升起袅袅炊烟,与云霞交织,恍若一幅水墨丹青。河畔的岩画历经千年风霜,此刻也被春雨润泽,岩壁上镌刻的狩猎图腾与繁花相映,诉说着古老部族对自然的敬畏。
盛夏的九曲十八弯,是色彩与光影的盛宴。七月流火时节,喀拉峻草原变身诸神的调色盘。羽叶金莲花将向阳坡地染成梵高笔下的向日葵田,而阴坡的蓝蓟花海则让人想起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牧马人叶尔江策马涉水而过,马蹄搅碎河面倒映的云影,惊起成群的白斑翅雪雀,这些雪域精灵振翅时洒落的水珠,在日光中化作微型彩虹。
喀拉峻草原的牧草疯长至齐腰深,野百合、马兰花、紫菀竞相绽放,将峡谷两岸铺成锦绣地毯。河水褪去春日的浑浊,化作一条碧玉般的绸带,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李白曾叹“黄河之水天上来”,而阔克苏河的水却似从云端跌落,九曲回环间,每一道弯都藏着一段传说。
暮色中的牧民定居点飘来烤馕香气,混合着薄荷茶的清凉。83岁的非遗传承人玛木别提老人正在制作柯尔克孜族刺绣,银针牵引着茜草染就的红线,在靛蓝底布上勾勒出九曲河道的纹样。“每道弯都是祖先的足迹,”老人布满沟壑的手指抚过纹样,“看这第七道弯的菱形图案,是汉代军垦的屯田遗址;第十一道弯的波浪纹,记录着玄奘取经时在此补充水囊的往事。”
牧民燃起篝火,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史诗随马头琴声流淌,与河水的潺潺声应和。若乘“太极眼”摩天轮升至百米高空,俯瞰八卦城与九曲十八弯的交织,可见城市如棋盘,河道如游龙,天地之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的玄妙顿生。待到夜深,银河倾泻于河面,星光与波光交融,苏轼“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幻境于此成真。
秋风起时,九曲十八弯披上一袭华美的金袍。当第一片白杨叶飘落在乌孙古道时,整个河谷开始演奏金色交响乐。野苹果林的果实坠落声应和着牧人的冬不拉,熟透的沙棘果在风中爆裂,将橙红色汁液溅上突厥石人的衣袍。考古队员小张正在清理新发现的粟特文石碑,拂去积尘的刹那,夕阳恰好将“六月达漫”(粟特商队纪年)的刻痕染成鎏金。
白桦林褪去青翠,叶片如鎏金的铜钱簌簌飘落,铺满河岸。阔克苏河水流渐缓,倒映着天空的湛蓝与山峦的赭红,宛若王勃笔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画卷。乌孙古道的石阶上,偶尔可见驮着干草的骆驼缓缓而行,铃声悠远,似在回应千年前丝路商队的驼铃。
草原石人静立于秋阳之下,风霜侵蚀的面容更显沧桑。古墓群旁的芨芨草在风中摇曳,仿佛细君公主远嫁乌孙时遗落的衣袂。若逢月圆之夜,哈萨克族的“阿肯弹唱”声起,歌声裹着秋凉,与九曲十八弯的河水呜咽共谱一曲《阳关三叠》,令人顿生“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离愁。
在八卦城离街的民宿里,老板娘古丽正在酿制马林(树莓)酱。铜锅沸腾的水汽中,她向游客讲述特克斯河的占卜传统:“河道每百年会自然改道,就像《周易》的变卦。老人们说,看到河湾出现双鱼纹,就是丰收的吉兆。”窗外,晚风卷着胡杨叶叩击窗棂,恍若龟甲在火烤时发出的卜卦声。
冬日的九曲十八弯,是静谧与纯净的极致。大雪封山后,阔克苏河凝结成冰,蜿蜒的河床如银龙蛰伏。山峦覆雪,松林挂雾凇,天地间唯余黑白二色,俨然一幅范宽《雪景寒林图》。偶有孤鹰掠过苍穹,翅尖划破寂静,惊起雪沫纷飞,恰似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高之境。
大雪封山后的清晨,护林员在琼库什台方向发现雪豹足迹。这神秘的雪山之王留下的梅花状印记,沿着冻结的河岸延伸,最终消失在雾凇迷阵之中。河床冰面下,未冻的河水仍在流动,发出空灵的琤琮之声,宛如曾侯乙编钟出土时奏响的《楚商》遗韵。
若遇晴日,朝阳将雪原染成粉金,云海自峡谷蒸腾而上,九曲河道若隐若现,宛如蓬莱仙境。牧民围炉煮奶茶,讲述乌孙王与汉家公主的旧事,炉火映着皱纹纵横的脸庞,时光在此刻凝固成琥珀。
在坎街的易经文化馆,烛光映照着青铜爻盘。老李在复原汉代“纳甲筮法”,突然发现卦象呈现“地水师”变“山水蒙”。“这是治水的启示啊,”他望着窗外施工中的水利工程喃喃自语。夜色中,冰河如银蛇静卧,对岸工地的灯火倒映在冰面,恰似《河图》《洛书》的神秘星点。
当春汛再次来临,水利工程师正在设计生态鱼道,让北鲑能继续溯游产卵;非遗保护中心用3D技术扫描着濒危岩画;年轻牧民用无人机监测草场,平板电脑里依然循环播放着祖先传唱的《迁徙长调》。
九曲十八弯的美,不仅是造化的鬼斧神工,更是文明交融的见证。塞种人的岩画、乌孙国的古墓、八卦城的易经图腾,皆在此地与山河共生。
流水不息,文明不灭,无论是牧人的长调、岩画的图腾,还是《周易》的卦爻,都将随着四季轮回,在阔克苏河的九曲回环中,续写新的诗篇。
该文选自鹏鸣散文集《人间仙境喀拉峻》一书。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