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2篇·独家解析安思远铜熊
2019-10-26 14:0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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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提到安思远铜熊,大家都说是西汉的,但我经过深入研究之后,认为应该是唐代的,理由如下:
一、应是铁芯,而非灌铅:
提到此熊分量打手,有些人便说是灌了铅的,这是想当然。我就问你,如果灌铅,是铸造的同时,在里面灌的铅;还是铸造完成之后,朝里面灌的铅?首先看前者,既然他们说是灌铅的,也即是空心的,那么若要铸造的同时灌铅,必然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以铅为内范(芯),但铅的熔点是很低的,远低于铜,铸造的时候,铅芯会融化,导致无法铸造成型,所以这不可能。如果是先铸造完成,然后再灌铅,也即对一件空心的成型器采取先灌铅,再在底部浇铜汁封底的做法,但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因为如果采取这种方法,那么一定是另行加工的,而非当时制作者的原始工艺,当时的制作者如果需要增加重量,肯定会用第一种浑铸铁芯的办法。所以如果真是先铸造成型,其后才灌铅,那么其目的动机是需要细思量的,不能想当然。还有第三种情况,就是采用类似铜造像的那种封底法,但此物显然不是那种底部特征。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铁芯(铁质内范芯)加底部垫片,一体浑铸。因为铁的熔点是高于铜的,这不但可行,而且是有实物支撑的,例如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铁芯铜龙(唐代)。所以,照此推测,那么这件熊的底部应该是有垫片的,但大家看不太出来,可能是因为锈色过重,遮盖住了细节特征。
二、双乳:
这只熊的双乳很有特色,要知道自然界中的熊一般来讲,是不太容易看得到乳房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网上找照片或者去动物园观察,所以这是很艺术性的表现手法,并且是唐代器物中很明显的特征。例如唐代的飞天造型中,那些仙女就常有双乳袒露,且特征相似的;而西汉的造型中,少有这种手法。
三、风格:
西汉时候的东西,绝大多数都不会百分之百完全写实,例如做马,他可以所有地方都逼真,但尾巴它要做得有点神秘感,有点商周的风格;例如做禽类,他总要把冠羽做得夸张,哪怕这东西其实没有冠羽,例如鸭子他也得做成那样,好比春秋战国时总喜欢让动物长角一样。有些东西基本写实,但又会在躯体的纹饰上做文章,加入神秘抽象风格。即便真是完全写实的,但其风格是不一样的,西汉时候少有安思远铜熊这种风格的,这只熊一是憨态可掬、较为精细,而且是从观赏、把玩的角度出发去设计塑造;二是毛发有特色,这都不是西汉的味道。整体风格咱们可以举个例子感受一下,就拿西汉的雁鱼灯来说吧,雁鱼灯基本写实,但风格与此熊差别很大,而雁鱼灯基本可以代表着西汉的那种味道;后者毛发问题,西汉对于毛发的塑造,虽然可以极为精细,可以比这只熊的毛发更为精密得多得多,但风格不同,没有这样的。
风格其实很难用语言描述,所以上面虽然写了一大段,但也许还是没能准确传递出我的意思,可能这样总结更加简单,那就是——安思远鎏金铜熊的风格有一些偏西方审美,而西汉器物的风格是一种纯东方的高古感、古拙感。所以这只熊才会被安思远那么喜欢,才会拍出两百多万美元的价格。其实安思远的审美,我个人认为还是偏西式的,他并不是用百分之百的东方审美来鉴赏中国古代艺术品的。
而唐代的器物,则开始融合了西方外来的审美,并且,唐朝时候已经有这种纯写实风格的作品。
四、切底:
这只熊的底部有个很重要的特征——它是切底的。切底是我个人对这种特征的底部取的名称,并不是说它的底部是真被切掉的,而是说是像被切掉那样的那种平。而西汉器物的底部少有这样完全平的,例如卧羊灯,其底部仍是有造型凹凸的,四肢是四肢,腹部是腹部,西汉的东西底部大多是这样。但这只熊呢,它的底部是完全平板一块,也即后肢处于底部的位置也平了,身体处于底部的位置也平了,像被一刀整体切掉了。
有些人可能觉得不明显,那是因为锈色很重,并且有鎏金,你如果把鎏金去掉,把底部的锈完全清除,或者当时未加铁芯及垫片、直接做成躯干空心,那么它原本铜胎的底部应该是非常非常平的。
而这种切底特征在唐代器物中已有出现,例如石湾陶塑中很多作品的底部就是如此。我这里没有说错,石湾陶塑的确可以追溯到唐朝,且在唐朝时就已经具有极为高超的写实水平,并大量出口,例如出口到日本。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悉心比较唐代石湾陶塑与此熊在塑形方面的艺术特征及工艺特征,愈发认为这二者的确应处于同一时代。
综合以上,我认为对于安思远鎏金铜熊,应当断为唐代,而非西汉。文章的最后,咱们扩展一下关于席镇的知识点,因为这只熊是席镇嘛。
唐代时期的席镇已经发展出与之前不一样的方向,那就是开始裂变出陈设器、清玩这一分支方向。例如,西汉时期有一种侧卧之鹿形象的席镇(其实最晚在春秋战国时这种形象就已经定型出现),但到了唐代的时候,这种侧卧鹿的形象不但完美传承,而且继续发展——原本作为席镇时,鹿角较短,但到了唐朝时,发展出陈设器或清玩的侧卧鹿,其鹿角开始加长,且整体极其写实,刻画极为细腻,水平极为高超,其作用就是摆着看的、把玩的,也即纯摆件;而同时,席镇也在延续。所以,唐朝时的作坊在设计开发好一个造型之后,有时会同时制作两类器物,这两类器物在外观上可以几乎完全一致:一类作为席镇,另一类则作为陈设清玩器。但二者有不同:一是,席镇的尺寸小,陈设清玩器的尺寸要相对稍大一些;二是,席镇是有铁芯一类东西增加重量的,陈设清玩器则是空心的(无底部垫片和铁芯)。
对于安思远鎏金铜熊,我觉得有一点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鎏金其实是个败笔。我曾经在一篇鉴定文章中写过,这只熊虽然金水灿灿,很是漂亮,但其实最初在造出来的时候,其鎏金层表面是有髹漆的。天长日久,表层的髹漆老化掉了,才露出了鎏金层。我不止一次提过这个观点,就是古代很多时候鎏金只是为了保护铜胎,而并非喜欢鎏金,鎏金之后是一定要髹漆的,这是与西方迥然不同的。西方自古就喜欢赤裸裸的金光灿灿,你看欧洲这个宫、那个宫的,全是金属感,极度缺乏内涵、底蕴和我们所认可的意境,跟暴发户似的,而中国自古就不一样。如果是别的器物也就算了,你留着鎏金层没关系。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是一只熊,设想,如果这只熊没有鎏金层,那么其铜胎一定已经变为紫砂色(古铜)或者黑漆古,与自然界中熊的颜色恰好相同,而这件东西原本就是写实风格的,若配上这种皮壳颜色,那将比现在的金水灿灿,提升不止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