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诗:洛尔娜•克罗奇(Lorna Crozier)诗歌18首
2015-01-20 11:13阅读:
洛尔娜•克罗奇/诗
乔国永/译
洛尔娜•克罗奇(Lorna
Crozier,1948- ),加拿大著名女诗人,曾获加拿大总督奖、加拿大作家协会诗歌奖等重要奖项。目前任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创作系主任。主要诗集有《内心的天空》(
Inside is the Sky,1976);《人和野兽》(Human and
Other Beasts,1980);《没有我们,花园将继续存在》(The
Garden Going On Without
Us,1985);《创造老鹰》(Inventing the
Hawk,1992);《光带来一切》(Everything Arrives at the
Light,1995);《忧伤时刻》(The Blue Hour of the
Day: Selected Poems,2007)等。
物种的起源
“……但老人只说,提及世上没有马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上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科马克•麦卡锡
《天下骏马》
比狐狸还小的始祖马
走出了混沌,
浑身浸透黎明的润泽。
她踢打沙土。水
从她的蹄印中喷出,
水花在空中飞溅。
水滴落下之处,
天空渐趋平静,
而无数青草,奇迹般地
涂绿了荒漠。
始祖马就这样独自安然地
生活了一个又一个世纪。
她的腿和鼻口变长了,
肌肉在肩胛
隆起,脖子粗壮起来。
现在,为了风,
她让自己瘦削、无骨,
让鬃毛和长尾
掠过天空。可以想象
在秋天到来之前,马伴着风
在阳光普照的牧场自由奔跑;
想象他们安静地
徜徉在用青草编织的
幸福里,
没有蚊虫的叮咬,
没有缰绳和马勒。
在逝去的、很久以前
万物初始的清晨,
没有什么被打破,
也不需要打破什么。
透视训练课
猫用爪子的轻触和胡须的摆动
创造了世界,
复杂的平行线像一节透视训练课,
这里没有线条交汇。
色彩是那些猫能看见的事物,
大量的灰色和阴影的深褐色,
微风中,在草叶上
颤动的阳光的呓语。
在莺和五子雀之后,
在画眉、山雀和燕雀之后,
猫让老鼠、黄蜂和蜘蛛,
然后是砸吧着自己口水的
蜻蜓,都变成了
长着翅膀的词语。
猫也用毒牙,以及
蹄脚、鳍和獠牙创造词语。
黄昏时刻,他说出的每一个词,
都在意念之中悄悄穿行,
它一定是只吮吸着花蜜的小飞娥,
纤足精致,在花瓣上行走,
不留下一丝损伤。
自己王国的先知
这只后腿站立着的地鼠,
紧张不安中带着高贵和惊恐。
他体型小巧,没有胡须,
他可能被石头砸,被洪水淹,
可能被大火烧却幸存于收割后的田野,
也可能因不值钱的尾巴成为孩子们的牺牲品。
你怎能怀疑这样的动物?
他最先把头
探进黑暗,探进脚下
无尽的引力。
这需要什么样的信念啊!
我带着疑问走向他,
因为我爱他的耳朵,它们如此完美
如此顺服地长在头上。
它们静静倾听着内外两个世界:
雨在地下的
诉说。石头
对麻雀踝骨的赞美。
这陆地上的小水獭,
这满面尘土的小拉撒路,
他时而沉寂,时而凸显。他不会告诉我们
他看见了什么。
蛇带给这个世界的
没有蛇,
就没有“S”这个字母。
就没有谎言和圈套,
没有痛苦和罪孽。难怪
蛇没有肩膀。
什么样的肩膀才能承受这样的负担呢?
蛇对滑行的、
嘶嘶作响的、没有腿脚
却能游走的事物负责。
还有风。
有向海岸延展又悄然退却的大海。
蛇还是做过一些好事。
甚至是对寻常人而言的罪孽
都带来了快乐。假如没有
“S”这个字母追随着智慧
爬出伊甸园的大门,
我们就只能
和各种单一的事物共同生活:
麻雀、腿、呼吸、
慈悲以及真理。
暴风雪
风中行走,我躲进母亲的麝鼠皮大衣里;
袖口的皮毛早已被她的手腕磨秃。
如果站着不动,我们就会消失。分不清上下,
看不见有亮窗的房屋。唯一的躁动
是风和我们内心的声响。我们到家时,
父亲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没有人找过我们。
我可以躺下,就躺在雪花漫天飞舞的地方,
沉默但不寂寞,不说话只是因为寒冷,
母亲拽着我,不松手。
她不时地停下来辨认方向。在星星的蓬盖下,
我们不知道,是否会有人
理解我们讲出的话语,我们离家已很遥远。
父亲在世的时候
如果有来世,
父亲还是我的父亲。人世间有很多
他做过和没做过的事情。他用那些事
制造暴雨和盐。还有
轻托过我湿漉漉小脑袋的双手。
前世呢?我要让他成为
能看得见、摸得到的实物,
如岩缝间生长的红杞柳,
一只正在越冬的野兔。
我要让他变成一场初雪,
舀进盆里,放置在
屋子南面,让它慢慢融化,
这样,就会有人用它清洗
约会情人时穿的衬衫了。他曾是稀薄的空气,
是一副铁搭扣,一条通道。
暴雨和盐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以及许多他做过和没做过的事。
世纪之末
桥下,死者正在集聚。
那个渡船夫、他的钱袋子、
他的怜悯究竟怎么了?运道繁忙,
他们怎么才能穿过这些铁梁
和星光?有人听到嘎吱的声音。
你,坐在父亲新漆过的小船里。
你的午饭就搁在旁边的
座位上。船头坐着
一个英年早逝的歌手。
旅途中,他奚落过你,但现在
他用汉语唱起了《红河》谣 ——
一首他在远离北京的地方流放时
学会的歌。桥下,
听到他的歌声,死者也开始唱起:
我们会想念你明亮的眼睛
和甜美的微笑。
许多不同的语言在唱和着。
雪的祈祷
雪,是一堂课,教人遗忘,教人肃穆,
它是一个松散的长句,一直盘旋到思想的尽头。
它向身着白袍的年轻之神祈祷,愿他的攀升
像重返天庭的暴风雪。它向白爪鼠、
雪鸮、雪兔和田鼠祈祷,
向趾间长毛的猫祈祷。它弥合了
匮乏与富足、信仰与亵渎、
倾听与沉默之间的沟壑。它是一场
没有眼睛没有腿脚的鸟们的迁徙,
白色停落在枝间,停落在胸脯和羽翼上。在梦境里
或是梦境之外,只要你跨过雪域,你就是耀眼的行者。
它向你靴子温柔的落下祈祷。
阴影
不管粗糙还是平整,
在树边随意躺下。
让清凉游遍身体,
让身体随心舒展,
不带一丝羁绊。
放弃意图。
永不毁损或玷污。
在蓄积中生长,
像一道深含平衡之美的方程式,
像月亮,在金色城市的上空孕育成熟。
去做幽灵,
去做翅膀上被羽毛覆盖的底面,
去做一片徐徐而行的积云
给小麦带去雨水微弱的承诺。
去消失。去变成蓝色,
只因为雪已飘落,
到了一天里忧郁的时刻。
冬天的白桦树
土地也需要休息。
冰冻八尺之后,它不会再
带走死者。少数
等不到春天的人
被拖上雪橇,穿过积雪拉到
城北的桦树林。
在那里,他们变得异常苍白
且面目狰狞。有时,
他们会在月光下向你走来,
手臂张开,伸展,
满嘴白雪。
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你最好
继续行走。假装
从未见过他们,
假装自己也是一脸寒意。
毕竟,已是冬天,又是黑夜。
即使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
也不要回头。想想在冰下
流淌的水,想想含苞待放的蓓蕾。
也可以自言自语:那只是桦树,
是树而已。一定不要
琢磨他们的含义。
未来之事
我是忠实于自己的大狗。
走,我就在门口,
吃,就吃自己弄来的食物,
躺,我就蜷曲在地板上,
把沉重的头搁在两爪中间。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不去想未来之事。
我像狗一样唱歌,
像狗一样流泪。
每天晚上,我是
自己腿边的一大袋睡梦,
散发着自己的臭气。
夜晚
风铺平田野的被单。
需要睡觉的,就在那里睡吧。
要休息的就休息吧。
门从月亮上掉下来,
带着把手和合页,漂浮在沼泽里。
此时的月亮敞开大门,
任由一切事物径直穿过。
只有那只狐狸在游历。
它一会儿是只猫,一会儿又是只狼。
光线足够看清身边的事物,
但我的嘴却躺在黑暗里。
需要睡觉的,就在那里睡吧。
要休息的就休息吧。
在我的意念之外,风还在盘算着。
总有些事情
要弄明白。
这里没有音乐
太阳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升起来:
它承受着无法承载的重负。
黑暗在白天,在我的身体里
拓展着,
直到我走在它竖起的支柱上,
俯视万物。
我没有感到愉悦。黎明之后
一只渡鸦从头顶飞过。
他和我没什么不同,
他在估量着喧嚣的翅膀上
日光里的形形色色。
一支无孔的骨笛在吹奏。
符号的词典
在黑暗中敞着窗帘脱衣的女子,
慢慢地,把双手绕到背后,
脱下胸罩,把内裤褪到臀部,
再顺着腿脱下。
没人能看见她。
外面的光线比她的房间里的更亮。
她赤裸裸地站在窗前,月亮
好像是握在黑夜手中的一面镜子。
它的色泽
就像她胀满乳汁的乳房,
它就像她有浅窝的大腿
和疲劳的腹部,经历着兴衰。
她想把它搂在臂弯里,
想象着和它融为一体,
融进圆满、宁静的大海。
楼下的街道上,
一个戴着红色农人帽子的男子
正沿着人行道拉着一辆破旧的货车,
车上装满空瓶子,车轮吱嘎作响。
她想让他看看月亮,
看看在夏夜里它平静的淡漠。
此时她的孩子们都已入睡,
她的丈夫正在另一个房间里
跪在床上,从背后进入一个女人的身体,
这样他能看着自己消失在肉体里,
他的手按在她圆润的臀上,
汗水闪着光泽。
这个在黑暗中脱衣的女子
站在窗前,打开了灯。
就是这样,她说,
这苍白、美妙又平淡无奇的身体
就像月亮一样,平淡无奇、冷艳。
你可以永远注视着它
绝不会灼伤你的眼睛。
母亲厨房的灯光
三个绿色的土豆摆在窗台上,
它们是家中供奉的神明不会拒绝的祭品。
我的母亲不在,但是
烤箱的小房子里的灯还亮着,
一些坚硬的金黄色的东西
推挤着煎锅的锡壁。
如果我的父亲活着,他会问,
晚餐吃什么?他会坐在
摆着啤酒和香烟的桌前,
坚硬的鞋跟踩在椅子的横档上,
母亲背对着他,
仿佛他说错了话,
仿佛他又问得太多。
酵母的气味弥漫,没有人说话。
冰箱的噪音救赎着
可以救赎的一切。太阳消失,
烤箱里的光照在要喂养我们的食物上,
香烟的烟雾升起,父亲
忧郁的气息充满我的口腔。
月光下
在意念
笨拙的手指之外,
有东西在移动。
它与种子有关。
地球的失眠症。
没有我们,
花园继续存在着。
不需要有人
注视它,
甚至不需要月亮。
蛇的恐惧
蛇能将自己从它的阴影中
剥离,在光的缎带上游走,
品味空气、早晨和夜晚,
品味事物内心的黑暗。我记得
当我彻底摆脱对蛇的恐惧时,
它就像一张蜕下的皮留在了身后。
在斯威夫特•卡伦特,
男孩们发现了一条大蛇,他们沿着小巷追我,
拉瑞•摩恩举着它,像举着一把绿色的火炬,
有人喊着:塞到她的后背。我的恐惧
顺着脊椎蔓延(拉瑞,是一个
荡秋千时在我两腿间摸过的家伙,
一个我们知道不该用短裙和柔软的肌肤
去接近的大男孩),我的哥哥警告说:不许动她。
然后我蜷缩在锦鸡灌丛后,
看着拉瑞将这条蛇钉在一根电话线杆上。
蛇在两个亮点之间扭动,无法爬出痛苦,
它大张着嘴,红色的舌头
舔舐着自己的恐惧,那一时刻我开始
爱那条蛇了。男孩们站在那里,
愚蠢的手吊在手腕上,那美丽的
绿嘴大张着,像一个吓人的黑洞,
但没人听到它的惨叫。
未诞生的
它们并不经常出现,
即使它们出现,你也可能
会忽略它们,就像忽略
睡着时仍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大多数难忘的事发生在花园里。
好像是有风轻拂翠竹,
一张模糊的如同水下孩子的脸冒出水面,
一条鱼从嘴巴处跃起,月光低垂
像是从百合的喉咙倾泻而出。
在雪中它们更像是在自己的家园,
摆脱了季节,让紫苑和夹竹桃凋谢,
带着冰冷的惬意,沿着水杉宽阔的枝条
懒洋洋地行走,擦去所有
岁月的错误、污渍和难以忘怀的事物。
在雪冰凉的丰盈中,
一些未知开始声明它们的诞生,
它们朝被你搁置已久的名字移去,
那些名字就像
迟缓、忧郁的河边一碗碗牛奶:
心灵的悲伤,风骑士,
竹林中的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