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游】山海经之十一:《史记》中五帝与禹的世系
2012-12-31 22:49阅读:
《史记》中五帝与禹的世系
主讲:知北游
场地:之平会客室
时间:2012年12月28日
不可信有朋友会说了:哟呵!从《海经》跳到《史记》里,二者有啥关系?你是在讲《山海经》啊,怎么又谈《史记》?也太能扯了吧?我说这个一点也不扯,因为我前面也讲到了,《海经》中记录了从黄帝以下直到夏代的神话和历史传说,里面自然包括了'五帝',而且《海经》中记述的'五帝系统'和《史记•五帝本纪》和《夏本纪》里的完全不同。既然记述同一事却有两个不同的说法,那么就存在一个谁可信、谁不可信的问题,所以需要辨析。我个人的看法是《海经》的记述较为可信,那么也就是说《史记》中的记载是不可信的。我这里说的'可信'只是相对而言,因为我也不能肯定《海经》记述的是否是史实,我只是认为它的记载更古老、更原始,自然就更接近真实。我光这么说说,自然说服不了人,所以就得专门来谈谈这个问题。
只有我们能证明《史记》的记载不可信,才能有进一步探讨《海经》记述的必要;否则,《海经》的记述就可以无视,没有讨论的必要了。《史记》中的《五帝本纪》和《夏本纪》记载了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和鲧、禹的世系,因为《史记》被列为群史之首,所以它里面记载的世系,从汉代以来就被认为是正统。直到今天还有不少学者笃信它,在研究先秦典籍的时候,涉及到五帝和夏代历史的,常常拿《五帝本纪》和《夏本纪》中所载的古史系统来当作衡量标准器。
与之相合的就认为是'可信'、'有据',不合的就认为是'可疑'、'无据',这实在是史学中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其实如果仔细地予以考察,《史记》的五帝世系和禹的世系也何尝是可信的呢?根据司马迁自己在《五帝本纪》中的说法,他写《五帝本纪》的主要根据是《五帝德》和《帝系姓》,这两篇东西汉代都收在《大戴礼记》里并流传至今。
实际上,《五帝德》是战国后期的作品,而《帝系姓》一篇就是《世本》中的《帝系篇》。《世本》的制作时代,据唐代刘知几《史通&bull
;古今正史篇》所说,是楚、汉之际的'好事者'所作,因为它里面说到燕王喜和汉高祖。所以,《五帝德》和《帝系》并非是很古老的史传,只是因为它们托为孔子所传,被当作了儒家经典,所以才会被司马迁重视起来;两篇里面的黄帝等人的世系也不是很古老的世系,只是因为他们被司马迁采入了《史记》,影响才大了。
正如顾颉刚在《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里所说的:'司马迁是儒家的信徒,他作《史记》是想继承孔子的《六经》的,到后世,他的书也确实成了史学界的权威,所以黄帝们闯进了《史记》之后,他们在历史上的地位就巩固了,好像尧、舜们因《论语》等书的记录而占得巩固的历史地位一样。'我们如果仔细考察《五帝本纪》的五帝世系和《夏本纪》中关于禹的世系,就会发现许多问题。首先,《五帝本纪》中所说的五帝是: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这五帝的班子本身就有很大问题。殷墟卜辞出土以后,研究者很多,王国维首先发现里面的那个'高祖夒'实际上就是《山海经》中的帝俊,也就是传世典籍中的帝喾。
而郭沫若更进一步认为高祖夒、帝俊、帝喾、帝舜是一人之分化,他说:'夒,音与喾音同部,故音变而为帝喾若帝俈。夒之古文与夋字相近,故形误而为夋若逡,更演化而为帝俊若帝舜。由此等文字上及传说上之演变,帝俊与帝喾固是一人,即帝舜与帝喾亦同是一人也。《鲁语》云'禘舜',《祭法》云'禘喾',正舜、喾为一之证。韦昭云字误者,非也。
《楚辞•天问篇》叙舜、象事于夏后,于殷先公先王之前,亦表明帝舜之即帝喾。篇中舜、喾同出者,盖传闻异辞,不则后人所改易也。王云'《大荒经》自有帝舜,不应前后互异',实则《大荒经》中亦有帝喾,《大荒南经》云'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与帝俊亦正前后互异。盖《山海经》之辑录者本诸异辞之传闻,误以帝俊、帝喾、帝舜为三人也。'他在《先秦天道观之进展》一文中又说:
'在我看来,帝俊、帝舜、帝喾、高祖夒,实是一人。
《山海经》中帝俊传说与帝舜传说相似之处可无庸论,此外如《国语》和《礼记》便各有一条足以证明舜即是喾。'商人禘舜而祖契'(《国语•鲁语》)'殷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礼记•祭法》)舜与喾分明是一人。还有《楚辞》的《天问篇》也有一个绝好的证据。在那儿舜的传说是序在夏桀之后、殷的先公先王之前的。
从前的人不明这个真相总以为是文字上的错误,或简编的错乱,其实断没有错得这样凑巧得。总之根据这些资料我们可以知道卜辞中的'帝'便是'高祖夒',夒因音变而为喾为俈,又因形误而为夋为俊,夋俊又由音变而为舜,后世儒者根据古代传说伪造古史,遂误帝俊、帝舜、帝喾为三人,这是明白地可以断言的。'根据王国维、郭沫若的说法,那么《五帝本纪》中的五帝班子中竟然有二人是同一个人的分化。但是事情还没完,根据我的看法,黄帝也分明也是帝喾(帝舜、帝俊),这个问题我们在前面专门讲过了,也就是说这个五帝班子中就有三人是同一人(神)的分化,这个班子也就塌台了,那么关于他们的世系也随之崩塌。但是我们看看战国以来的古史传说,黄帝、帝喾、帝俊、帝舜都有不同的传说,那是因为他们由一个人分化成几个人之后,人们又分别给他们编造了一些新的传说:黄帝先由三代共同尊崇的皇天上帝和高祖成为中央之帝,又逐渐蜕变成人王(他被推尊为华夏祖的祖先则是有根据的),不过还保留了半人半神的性质;帝喾就完全变成了人王;
帝俊还留在《山海经》里继续当他的全神的上帝;帝舜不仅成了人王,后来还成了一位大孝子。
正如顾颉刚在《战国秦汉间人的造伪与辨伪》一文里所说:
'战国、秦、汉四百余年中,为了世官的破坏,种族的混合,地域的扩张,大一统制度的规划,阴阳五行原理的信仰,以及对于这大时代的扰乱的厌倦,立了许多应时的学说,就生出了许多为证实这些学说而杜造的史事。'有了为他们杜造的史事还不行,又为他们各自杜造了不同的世系,而且这些世系都源于黄帝,帝喾、帝舜都是黄帝的子孙——自己成为自己的子孙。
世间实在没有比这个更奇怪更可笑的事情了。其次,《五帝本纪》和《夏本纪》所载世系情况也很奇怪,不仅与更早的古籍记载不合,而且里面的人名也都古古怪怪,多不见其它典籍,难以考究其来源,这就使人更觉得它有很大问题。那么,《五帝本纪》和《夏本纪》的世系是怎么来的呢?笔者认为还是有必要予以分析的。
下面先把其有关世系之文引如下:黄帝者,少典之子。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
娶娵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崩,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
(以上《五帝本纪》)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夏本纪》)这里就把这些所记世系排列如下:
1、黄帝、颛顼的世系:少典-黄帝-昌意-颛顼-鲧-禹2、帝喾、帝尧的世系:黄帝-玄嚣(青阳)-蟜极-帝喾(高辛)-帝尧3、帝舜的世系:(黄帝)-昌意-颛顼-穷蝉-敬康-句望-桥牛-瞽叟-虞舜(重华)
看看这三个谱系,大家都是黄帝之后,彼此都是亲戚,辈分也很清楚。
但是如果仔细排排座,帝尧和虞舜之间隔了三代人,如果从辈分上来论,虞舜是帝尧的玄孙辈,说舜接尧的班已经很危险,可是战国时代说尧把女儿嫁给舜,岂不乱套了?这个问题怎么解释?再看看禹和舜之间也隔了三代人,也就是说禹和尧是同辈同时的人,因而从时代上讲禹要比舜要早许多,但是典籍中说禹是接了舜的班——从这一点上已经看出这个谱系的滑稽来了。
下面我们把其中的一些人物来作一下分析。
1、少典:《五帝本纪》说黄帝是少典之子,司马贞《索隐》对'少典'的解释云:'少典者,诸侯国号,非人名也。又案:国语云:'少典娶有蟜氏女,生黄帝、炎帝',然则炎帝亦少典之子。炎黄二帝虽则相承,如帝王代纪中间凡隔八帝,五百馀年。若以少典是其父名,岂黄帝经五百馀年而始代炎帝後为天子乎?何其年之长也!又案:《秦本纪》云'颛顼氏之裔孙曰女脩,吞鸟之卵而生大业,大业娶少典氏而生柏翳'。
明少典是国号,非人名也。黄帝即少典氏後代之子孙,贾逵亦谓然。故《左传》'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亦谓其後代子孙而称为子是也。'司马贞的意思是'少典'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国号,汉代贾逵就是这个看法。
在先秦典籍中,'少典'最早见于《国语•晋语》,它书再不见提及。
对于'少典'这个名称,丁山先生说得最为到位,他在《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一书中有这么一段论述:
'少典,管见以为或自'小腆'语根演来。《书•大诰》:'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绪',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据王莽《大诰》以'越兹蠢殷小腆'断句,甚是。'小腆'者,《尚书正义》引郑玄注云:'腆,谓小国也。'王肃注云:'腆,主也,殷小主,谓禄父也。'殷氏《古文尚书撰异》申王肃之谊曰:'《说文》:敟,主也。
王以典为敟之假借,经书敟多作典。《释文》:腆,马云至也,至亦主之譌。'是殷氏以为殷'小腆',古文宜作'少典',典者,主也,与少典名义正相应。'
根据丁先生的考证可以知道,'少典'本来就是小国之主的意思,也就是小国国君,不是什么人名。所以《国语》说少典娶于有蟜氏,就是是说有个小国国君娶妻于有蟜氏;
《五帝本纪》说黄帝是少典之子也应当理解为黄帝本是一个小国国君的儿子;
在《秦本纪》里说大业娶少典氏,是说大业娶了一个小国国君的女儿,仅此而已。
所以'少典'根本不是一个人名。在前面的讲课里我已经讲过了,黄帝就是皇帝,也就是上帝,上帝怎么会有老爸?到了战国时期才被历史化为人王,人王当然得有老爸,所以给造了少典。
想想给上帝造老爸这事儿,也够噱头了。2、昌意、颛顼:
昌意、颛顼都见于《山海经•海内经》:'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郭璞注:'《竹书》云:'昌意降居若水,产帝乾荒',乾荒即韩流也,生帝颛顼。'《海内经》的产生要远远早于《世本》,它里面记载的都是很古老的史传,由此可以知道,昌意和颛顼之间还有一代是韩流,《竹书》里也有这一代,称'帝乾荒'。
郭璞认为就是韩流,这是没错的。
而且'乾荒'还是做了'帝'的,颛顼的帝位就是从父亲韩流(乾荒)那里继承来的,故韩流(乾荒)应该是这个世系中重要的一位人物。但是到了《帝系》中就没了,颛顼直接成了昌意的儿子。
为什么要删除这一世不能知道,大概是因为后来颛顼成了五帝之一,而他的父亲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怪模怪样的有点象怪物,不能做圣哲明王的父亲,所以就删掉了——可见当时的人对古人传下来的世系本来是不大在乎的,想删便删,想增便增,想改就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意愿行事。3、玄嚣(青阳):
这一代是比较古怪的。《五帝本纪》说玄嚣(青阳)是黄帝之子,《史记索隐》曰:'皇甫谧及宋衷皆云玄嚣青阳,即少昊也。'《太平御览》卷七十九引《帝王世纪》曰:'少昊帝,名挚,字青阳,姬姓也。母曰女节,黄帝时,有大星如虹,下流华渚,女节梦接意感,生少昊,是为玄嚣。
降居江水,有圣德,邑于穷桑以登帝位,都曲阜,故或谓之穷桑帝。'皇甫谧是认为少昊、挚、青阳、玄嚣是一个人。
说少昊名挚是《左传》里就有的,应该不会错,但是《五帝本纪》里又明确地记载着挚是帝喾之子,尧的哥哥,又说玄嚣青阳是黄帝的儿子,所以这笔账看起来糊涂得很。
仔细推求,'玄'在金文中作'幺',高明先生在《古文字类编》里很明确地说:'幺与玄古同字',《说文》:'幺,小也。'
而'嚣'、'昊(皞)'为晓匣旁纽双声、宵幽旁转叠韵,读音十分接近,所以玄嚣实际上就是'小昊',古少、小同字,也就是少昊,比如《路史》即把'少昊'写作'小昊'。
以前我们讲过,黄帝就是帝喾,那么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五帝本纪》一会儿说玄嚣是黄帝的儿子,一会儿又说挚是帝喾的儿子。
因为黄帝和帝喾本来就是一个人,而玄嚣(少昊)和挚本来也是一个人,后来因为黄帝、帝喾分化成了两个人,那么玄嚣、挚也不得不分化成两个人,其实他们都是一个史传的分裂而已,这是明白可见的。'蟜极'这个人名在司马迁以前的典籍里,除了《五帝德》和《帝系》里有之外,别的书里就见不到。《五帝德》和《帝系》都说他是帝喾的父亲,这个人名是那里来的呢?
上面我们说过,黄帝也就是帝喾,那么就可以知道,'蟜极'不过是'有蟜氏'的变异,它的根据就是《晋语》里那句'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的话。有蟜氏本来是个古老的国族名,《山海经•海内北经》里就有记载:'蟜,其为人虎文'。
《晋语》说少典娶于有蟜氏也就是娶于蟜国。
而'蟜极'正是'蟜国'的音变,极、国二字古音见群旁纽双声、同职部叠韵,读音是非常相似的。所以说,蟜极不过是从蟜国(有蟜氏)那里改造来的一个人名而已,并不是古代史传中真有这么个帝喾的父亲。
5、穷蝉:《史记•三代世表》'颛顼生穷蝉',《索隐》:'《系本》作穷系。宋衷云:'一云穷系,谥也。
''也就是说穷蝉也作穷系,这个人名分明是'穷奇'的音变,奇、蝉哥元对转,奇、系群匣旁纽,都是一声之转。穷奇本来是一种吃人的恶兽名,《山海经•西山经》:'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蝟毛,名曰穷奇,音如獋狗,是食人'。《海内北经》:'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左传•文公十八年》曰:'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
《史记•五帝本纪》也全文采用了这个说法,《集解》:'服虔曰:'谓共工氏也。
其行穷而好奇。''《正义》:'谓共工。言毁败信行,恶其忠直,有恶言语,高粉饰之,故谓之穷奇。案常行终必穷极,好谄谀奇异于人也。《神异经》云:'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
''
穷奇先由一种恶兽过渡到少皞氏的'不才子',到了《帝系》就被'拉郎配'式地拉来,稍微改变了一下就变成了颛顼的儿子了。
6、敬康:
这个人物就有意思了。在金文中'敬'字是写作'苟'的,'苟'是狗的初文,狗和姤通假,比如《周易》中的'姤',帛书本里写作'狗',《后汉书•鲁恭传》:'案《易》五月姤用事',李注:'姤本多作后,古字通'。故在这里'敬'当作'苟',读为'后','敬康'就是'后康',而古代可以称'后康'的有夏代的三位君王:太康、中康、少康,夏人称君王为'后',比如称启为夏后启,称相为夏后相等,也简称为后某,如后杼、后芬、后荒、后泄等,这个'后康'一定是夏代三康中的一位,但是我们现在不能确切知道是谁了。从事迹上来说,太康是失国之君,中康的事迹也不显著,只有少康把夏的天下从寒浞、过浇手里夺回来,《左传•哀公元年》说他'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是夏代的中兴之主,所以这个'敬康'应该就是指夏后少康。
《帝系》把'后康'变动了一下写法就写进舜的谱系中了。更让人别扭的是,《帝系》、《五帝本纪》都说敬康是穷蝉的儿子、颛顼的孙子,而《汉书•古今人表》中又说是颛顼产敬康,可见其歧异。7、句望:这个人名更有意思了。句望在《大戴礼记•帝系》作句芒,句芒在古籍被说成是东方的木官之神,《山海经•海外东经》:'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吕氏春秋•孟春》:'其帝太皞,其神句芒',高诱注:'句芒,少皞氏之裔子曰重,佐木德之帝,死为木官之神。
'据《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记载蔡墨说:'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高诱的说法就是从这里来的。
蔡墨的说法就是句芒是个木正之官,他的名字是重,为少皞氏的四叔之一。但是看看《帝系》中的记载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句芒(句望)的世系和少皞无关,如果《帝系》的作者看过《左传》里的这段记载,大概也不会把世系排成这样。
也说明《帝系》里的句芒(句望)不是蔡墨说的那个句芒,他是谁呢?上面我们说了,那个敬康就是后康,是夏代的王三康之一,可能是夏后少康,句芒排在他后面,沿着《古本竹书纪年》里的夏人世系往下找,少康的儿子是后杼,后杼的儿子是后芬(《史记•夏本纪》里作帝槐),后芬的儿子就是后荒,《太平御览》卷八十二引作'后芒',《夏本纪》里作'帝芒'。
这个'句芒'显然就是'后芒',在古音中句、后是见匣旁纽、同侯部叠韵,读音是最相近的,比如清华简《尹至》、《尹告》中,'后'字都是写成'句',所以'句芒'就是'后芒',也就是夏王后荒。这是《帝系》的作者为了给帝舜排世系,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了,就从夏人的世系里截取了两位夏王,把写法略作变动就写进去了。8、桥牛:
这个桥牛显然就是帝喾的父亲蟜极的音变,桥、蟜音同,牛、极古音疑群旁纽、之职对转,读音相近。这是在编排帝舜的世系时实在找不到人了,又把蟜极变化了一下写上了。
9、瞽叟:
《汉书•古今人表》作鼓叟,鼓、瞽古字通用。
也有写作'瞽瞍'的。《说文》:'瞽,目但有朕也;瞍,无目也。'总之都是瞎子的意思,瞽叟就是瞎眼的老头子,难说是个人名,倒象是一个人的绰号。而且在民间'瞎'有坏的意思,比如说这个人脾气太瞎,就是脾气太坏。《书•尧典》里说舜是'父顽',顽是愚鲁痴顿的意思,比较符合'瞎'的意思。
大约当时民间有说法说舜的父亲很瞎(为人不大好),所以文人们才创作了'瞽叟'这个名目,也被写进了舜的世系里。本来舜的世系应该就是有虞氏的世系,但是古籍中的舜以前的虞氏名人有的并没有在这里面出现,比如《左传》、《国语》里'能听协风'的虞幕,比如上博简《容成氏》里'匡天下之政十有九年而王天下'的有虞迵(原写作'又吴迵'),里面都不见踪影。10、鲧、禹:《山海经•海内经》说:'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又说'鲧复生禹',它记载的禹的世系是黄帝-骆明-鲧(白马)-禹。这个谱系是直接从黄帝开始的单独的一支,和其他诸帝不搭界,应该是一个比较古老的史传。
在《墨子•尚贤中》里说'若昔者伯鲧,帝之元子',这个'帝'没说是谁,在先秦典籍中凡是单独说'帝'的大部分都是指上帝,可以感觉到墨子说的鲧的世系有点变了。
因为鲧本来是骆明的儿子,而骆明似乎没有被称为'帝'的说法;到了《竹书纪年》里就变成了'颛顼产伯鲧',那么《墨子》说的'帝'就成了帝颛顼,这实在是一个重大的变化,说明战国时代已经把鲧划归到五帝之一的颛顼家族之中,鲧的父亲骆明除了还保留在《山海经》中之外,别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个中原因是鲧、禹在春秋战国时代已经是名人,禹是三王之一,他们的先人不能是象骆明那样的无名之辈,必须也是出自名门,所以就给改在了颛顼的名下去了。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来,《五帝本纪》中的五帝世系和《夏本纪》中禹的世系,除了黄帝到颛顼那一个世系还有点古传的依据之外,其他的世系都有很大的问题,特别是帝喾和帝舜的世系,简直就是七拼八凑胡乱编造出来的。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帝喾、帝舜本来就是从黄帝那里分化出来的人物,他们固然没有什么世系可言;更为难的是黄帝本来是上帝,殷人也称之为高祖,即是上帝又是高祖,说明他是三代时人们能追溯到的最远最古的一位祖先,根本不会有生他的世系,所以《山海经》中记录了黄帝、帝俊、帝舜、帝喾的名字,也记录了许多黄帝、帝俊、帝舜所生的子孙后裔,但是绝对没有关于谁生黄帝、生帝俊、生帝舜这样的说法。到了战国时代黄帝、帝喾、帝舜成了三人,不仅各自给他们编造了故事,还要给他们每人弄个出身世系出来,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想办法拼凑编造,《国语•晋语》里先说黄帝是少典之子,到了《帝系》就把帝喾、帝舜的世系也编造出来,把颛顼、鲧、禹的世系也根据自己的意愿作了改造,司马迁把它们采用进了《五帝本纪》和《夏本纪》,于是事情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总之,《五帝本纪》和《夏本纪》中关于五帝和鲧、禹的世系是战国到秦汉间人的改篡和编造出来的,它既不是古记也不是古传,是不尽可信的。只所以说'不尽可信',是因为它里面还有一些相对可信的,比如说黄帝生了玄嚣(青阳)、昌意,说帝喾生了帝尧、帝挚等等,就是有古传为依据的。那么我们反过来就可以想想《海经》中的那些世系了,它与《世本》、《史记》的记载大相径庭,说明了什么问题?我个人觉得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1.《海经》的解说和文字延续的是一种古老的口传,因而单独流传,它并没有受战国中后期'托古改制'所编造古史的影响,是一种真正通过口传遗留下来的古老历史。2.《海经》既被蒙上了荒诞的面纱,'缙绅先生难言之',所以对于它里面的记载既不为史官所重视,也不为诸子所重视,因而侥幸没有被篡改,大部分还保存着古传的原貌。要知道,从秦汉以后,《世本》、《史记》的影响有多大不用我说了,后来的典籍说五帝、三王的历史,谁能脱开《史记》?但是《海经》就不然,绝对没有和《史记》合拍的意思,因此它也被视为'异端',能原样流传到现在,谁能说没有侥幸的因素?杨宽先生在《中国上古史导论》中有这么一段儿说辞:'古者南方文化较低,又宿好鬼神,神话怪说在中原已润色为人话史说者,而南方犹能保存其原样。
淮、楚本与殷人同族,殷民族固有之神话多保存于南方,前已论之。《楚辞•天问》与《山海经》、《淮南子》等所述昔人视为荒诞不经者,今日始知其为探索古史传说之环宝也。诸子中《墨子》著作较先,墨家质实,又主天志、明鬼,故于神话之初相,亦每得保存。《国语》、《左传》等书,取材本杂,间亦有足以探索神话初相之材料。吾人当以此等古籍为依据,参验旁通,以求其演变之迹象,则古史传说问题之解决,可以纵一苇之所如矣!'杨宽先生认为研究上古历史需要靠解析神话传说来实现,对于神话传说,以南方淮、楚所保存的最为古老近实。
所以对于记载神话传说的书,他首先推崇的是《楚辞•天问》、《山海经》和《淮南子》,其次是《墨子》、《国语》和《左传》。
而通过前面的讲课可以知道,这些书里,最古老的是《山海经》,准确一点说是《山海经》里的《海经》部分,由此而言,我们可以仔细考察一下《海经》的记载,也许能更接近上古史的真相吧。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