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的玛格丽特
2013-01-06 20:27阅读:
顾抒
玛格丽特是一种花。
十六世纪时,挪威公主玛格丽特因为喜爱这种小白花,遂以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西方亦有人叫它“少女花”。
女孩子都很喜欢玛格丽特,也因为它是一种可以用来占卜的花朵。只要手持玛格丽特,一片一片摘下花瓣,待数到最后那一片时,即可得到占卜结果。
可是,我喜欢玛格丽特,却是为了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原因。
在所有的花中,我最钟情于玛格丽特。
唯有玛格丽特。
抽屉的传说
两个女孩蹑手蹑脚地溜进了教学楼顶楼的仓库。
“是这里吗?”戴着巧克力色眼镜的矮胖女孩问道。
“就是这里。”另一个答道,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狡黠的表情,“小声点,好不容易搞来的钥匙,要是被发现就惨了。”
“到底是哪一张桌子呢?”矮胖女孩推了推她圆圆的眼镜,迷惑地抬起头。
她们俩的面前,学校废弃的各种旧家具堆积如山,占据了大半个仓库。
“桌面上刻有‘天猫’两个字的那一张。”另一个女孩胸有成竹地说,显然她比前者掌握了更多的信息,“我看着外面,你快点找吧。”
于是,一个在落满了
灰尘的仓库里大海捞针似的翻找一张刻了“天猫”两个字的桌子,另一个则悠闲地抱着双臂靠在门上,注意着外面的来人。
“喂,那个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矮胖女孩找得满头大汗,不禁冲着那个偷懒的同伴喊了一声,“别骗我辛辛苦苦找了半天,结果根本没有啊。”
“信不信由你。”望风的那个女孩连头都没回一下,“再说,好像是你提议来这里的吧?”
“明明是你……”矮胖女孩嘟哝了一声,不过她自己也有点好奇,便继续找了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门口的女孩说,“不过,这件事在这个学校已经流传很久了,差不多每一届学生都知道:刻着‘天猫’两个字的那张旧课桌,抽屉是不能打开的,一旦打开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不过十几年的一次火灾之后,那张课桌已经被封存在仓库深处了,没有学生能够接触到。”
“这么说,还没有人打开过它?”矮胖女孩找完了一边,开始找另一边。
“如果不算上你我的话……”门口的女孩沉吟道。
里面没有回答。
“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那张课桌并不存在。”
依然是静默。
“喂……你怎么了?”门口的女孩收回视线,探头朝仓库里望去。
只见那个矮胖女孩背对着自己,呆呆地站在一张课桌边,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她一动不动,简直像正在对着什么起誓似的。
隔了好半天,她才转过脑袋来说了一句:“不,它确实存在。”
嗓音是嘶哑的。
门口的女孩急忙奔过去,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看向那张课桌。
只见与她们的年代所使用的课桌完全不同,那是一张有着推拉式抽屉的旧课桌,单从木材的色泽就能看出有些年头了,桌腿伤痕累累,桌面凹凸不平,留下了学生们涂写的痕迹。但课桌一侧以美术刀刻出的“天猫”两个字则尤为显眼。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
她们不禁伸出手去,轻轻地触碰了那两个字,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抽屉里会有什么?”矮胖女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谁知道呢?”她的同伴以一种鬼魅般的语气附在她耳边说道,“也许根本就是空的,也许会冒出什么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比如一个被封印千年的魔鬼!”
“那我们还要打开它吗?”矮胖的女孩用手背擦了擦眼镜,胆怯地说。
“当然了,”前者不屑地说,“不然我们来这里干吗?”
这时天花板上“喀拉”一声,两个人都吓得一缩脖子。抬头一看,原来只是堆到高处的一块木板松动了。
“吓死人了,”矮胖女孩连连拍着胸口道,“快点动手吧,再在这里待下去,我的心脏要破裂了。”
“你打开啊。”另一个说,“快点,等会儿说不定有人来了。”
“为什么是我?”矮胖女孩委屈地撅起了嘴。
“好吧,胆小鬼。”另一个也将手放在那张旧课桌的抽屉上,“我们一起拉,怎么样?”
“等等,万一出来的是魔鬼怎么办?”
“那时候我就要让他帮我实现三个愿望!”女孩兴高采烈地说。
一、二、三!
她们同时用力,抽屉“吱呀”一声从课桌里退出,将里面的内容展现在两个女孩面前。
一切都和她们预料中不同。
魔鬼没有应声出现,但此时此刻,抽屉居然也不是空的。
“这是什么?”矮胖女孩指着里面的东西问道。
“笨蛋,你看不出来吗?”另一个拍了下她的脑袋。
“一朵花,我当然知道。可是,是什么花呢?”
“它很好看。”另一个女孩答非所问地说。
那是一朵小白花,有好几个花瓣,像是刚刚被人放进这个抽屉里。
“这不是一张旧课桌吗?”她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拍了拍手。
“是啊,怎么了?”矮胖女孩不解地看着她。
“有人在我们之前打开过这张抽屉!”女孩肯定地说,“把花放在了里面。以新鲜程度来看,就是这两天的事。”
“会是什么人呢?”
“应该不是老师或校工,”女孩沉吟道,“或许,是一个学生。”
“但这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你忘了,前几天还在放假啊。”矮胖女孩提醒道。
她们一直到走出仓库,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忘了时间的流逝。
那张刻着“天猫”两个字的旧课桌,静静地沐浴在淡紫色的暮霭中,而那朵白色的玛格丽特则如同静物画中的小花,又仿佛是自空中映射在水中的倒影,一动不动。
这个学校里,我恐怕在这个位置上逗留的时间最长。
那就是我的课桌。
它与教室里其他的课桌一样,由暖黄色的木料制成,桌腿伤痕累累。凹凸不平的桌面上,留下了每一届学生奇形怪状的涂鸦。
我尤其喜欢那只推拉式的抽屉。我总是把书包挂在椅背上,而在抽屉里放些别的好东西:小说书、好听的CD、野外采集的植物标本。这是一个秘密的嗜好,即使没有看,也没有触摸它们,这些东西的存在也令我感到我真实地活着。
我有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抽屉——在我被学校公告栏里不断翻动的滚烫的数字流浇铸成一个面无表情的铁皮方块之前。这所学校特别擅长制作一模一样的铁皮方块,没人能够全身而退。而我已经站在了第三年的流水线上。
它是一个小小的堡垒,固若金汤的堡垒。
我习惯每一周更换抽屉里的心爱物品,拿出一些旧的,放进一些新的,就像孱弱的病体注入新鲜的血液。但一直以来,有一件东西从来没有更换过。那是一本《意大利童话》,虽然是旧版的小人书,还撕破了一角,但对我却具有特殊的意义。每当感到伤心或孤单的时候,只要把手放在书的封面上,触到那因破旧而变得异常柔软,充满了条条褶皱的纸张,就仿佛有一股温暖的力量通过那些黑色的铅字传来。
第一件事,就从那本《意大利童话》失踪开始。
K
那天早上,它不见了。
当我像往常一样拉开抽屉时,所有物品都完好无损地放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只有一向藏在最深处的《意大利童话》不见了,原来躺着它的地方空空如也。
我合上抽屉,定了定神,又再次打开。
还是没有。《意大利童话》不见了。
但我恰好昨天值日,是最后一个锁门离开教室的人。而且很难想象,一个小偷对抽屉里其他的东西无动于衷,比如一套珍藏版的邮票,而单单窃取了一本破旧的小人书。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那本书也许一钱不值,但对我却十分重要——它是来自于童年好友的珍贵馈赠。
然而,一切都无迹可寻。我不可能去查证指纹,也锁定不了可疑对象。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又在什么时间溜进教室,从我的抽屉里拿走了它。
不过,仅仅一天之后,我就得到了一个不算是答案的答案——书竟然又被还了回来,在《葡萄牙女王》的那一页,赫然夹着一张纸条。
“你最喜欢的是这一篇吗?”
我展开纸条。细蓝条信纸,黑色墨水,字很大,不像是女孩的笔迹,也不是我周围的同学。
这么说,确实有人拿走了我珍贵的小书,又还了回来,还留下了一张纸条。
我的手心有点出汗。
“你是谁?”我想了一会儿,也写了一个纸条,将它夹在《意大利童话》的同一页,又放回抽屉深处。
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从此,这个抽屉不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对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等待了几天没动静,我又被连续的考试缠身,一直到周五下午才记起这件事,急忙重新打开那本书。
“我想你不认识我。”纸条上写着,“不过没关系,至少我们都喜欢有趣的故事——那本书,是谁给你买的?”
署名是K。
“我自己。”我没有说实话,一个陌生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放进你的抽屉,本身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我小时候,也有这么一本书。”不久我就收到了回音。
就这样,我很意外地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通过我的抽屉聊了起来。
对方的信息很有限。即使是一个月后,我也只知道,他是个男生,吉他弹得不错,最拿手的曲目是《黄色潜水艇》。就像他只知道我是个女生,像仓鼠一样在抽屉里囤积了很多CD、邮票和植物标本一样。我甚至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继续联系。
你不太可能在这所学校交到铁皮人以外的朋友,大家全部都带着面具,锐不可当。当所有人都在追逐相同的东西时,如果你不小心暴露了真正的、弱小的自我,就多多少少会被看作异类,甚至遭受伤害。不过,当两个人彼此通过抽屉联络时,这种情况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不介意让他了解我。
我告诉他,我时常感到,我们是在一艘迷失了方向的大船上,集体被送往一个无名的所在。茫茫的大海上没有灯塔,也没有航标,我们只是盲目地、争先恐后地往锅炉里一铲一铲地加煤,推动着它不断前行,生怕下一个轮不上自己,就会被甩下船去。
我甚至和他说了妈妈的事。
在只有两个人的家里,我一直都是妈妈的拖累。如果不是我,她也许早就离开这个地方了。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她不想看见我。不知道如果我更漂亮、更聪明、学业更出色一点,是否会有改变。但自从她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塞进了这所竞争激烈的学校,我和她已经彻底无话可说,也厌倦了自己在家庭中的角色。
“无论你是谁的孩子,都会有相应的人生重负需要承担,”K说,“或迟或早。我们都在航路上,谁也逃不掉。”
我没有追问K究竟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打开我的抽屉的,他也没有说。我们也依然没有交换彼此的姓名,我想,我们宁可不知道。比起这个,更重要、更实际的,是我们此时此地的联系,不可替代的联系。
慢慢地,我开始习惯与抽屉深处的K分享生活中微小的欢欣,比如一串在学校走廊捡到的掉落的紫藤花,也让我释放压力和泪水,比如每一次分数揭晓前的恐惧。
我与K的通讯比我想象中维持的时间更长。在这人生最漫长的一年里,K始终没有放弃与我在抽屉里的交谈。也因为如此,这一年变得好过了许多。
对于我来说,K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我的抽屉变成了无形的告解室。很难想象,他也身处这个学校,也在和我一样,为了不与平庸的生活讲和而苦苦挣扎。每天与我擦肩而过的形色匆匆的人群之中,哪一个才是K呢?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注视着隔壁班那个猛吃糖三角的胖子,我这么想道。
K偶尔也会谈起他自己的事。说他是怎样一个顽劣的小孩,没有一天让父母省心,整晚、整晚地在被子里读小说,夜里也会跳窗去河边抓萤火虫。
“总是有人想用一个绳圈来套住我,但他们做不到。”K说。
“像你这样的人,在这里不会感到窒息吗?”我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了很久才返回到抽屉里。
“不,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平静而安详。”K说,“这也许是因为我终于长大了,再没有任何东西可失去的缘故。”
我不是很理解他的这句话——我觉得我每天都在失去一些什么。
就像那时候,失去天猫一样。
天猫
我的家在一个小镇上。
不是那种画框里野花摇曳的“故乡”,而是苍白、单调,充满了如同被快速复制出来一般的廉价楼房的那种小镇。是只要身体和头脑中还存在一点活力,每个人都想逃离的那种小镇。
我也想逃出去,但在毕业之前,没有那种可能。
小镇总是那么死气沉沉,好像睡着了的怪物一样。每天早晨上学的时候,我都看见成群的乌鸦站在学校的那棵大树上,它们是一群神气活现的家伙,慢条斯理地啄着黑色的羽毛,叫声异常难听。
人们是那么忙碌,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学校里也一样,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做题,好像那些题目不做完,他们就会死了似的。
不过,或许,他们是在为逃出去做准备。
没有人能看见彼此的心里。
我也混在他们之中,与他们做着同样的事。如果不是这样,这镇子说不定会联合家人,把我囚禁起来,假如他们觉得那是为了我好的话。
我知道,因为我就是这样失去了天猫。
天猫,不是他的本名。
上中学之前,我一直都和天猫在一起玩。或者说,只和他一个人玩——朋友并不是越多越好,至少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是这样。
天猫,是我唯一的朋友,在学校,在这个镇子。虽然现在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但他在我的记忆中,还是保留着十二岁时的样子。
当时,天猫十二岁,头发剪得短短的,面孔和双手总是比镇上其他男孩更脏一些——因为他总是在镇上的各个角落探险,或是收集昆虫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长相奇特,下巴尖尖的有点像狐狸,甚至可以说惹人注目,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镇子的气质。关于这一点,也许早就被这镇上的人发现了。
妈妈不喜欢我和天猫在一起玩。
“那个野小子……迟早会闹出事情来。”她预言道,“你是个女孩子,离他远点,别被他带坏了。”
其实,天猫是个他们想象不到的安静的人。我经常背着画板,跟着他爬到镇子边的城墙上去。我们扒开大蓬大蓬的随风摆动的狗尾草,野蜂也围着我们打转,就像在穿过一条无人通行的走廊。不过,城墙是断的,哪里也去不到。
画画的时候,我们可以几个小时都不说一句话。只是有时候,他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天猫的眼睛亮得令人心悸。
“我迟早会离开这里。”天猫对我说,“去到更广阔的世界。”
“这里指的是?”
“家、镇子、这个时刻。”天猫说,“我们不会永远十二岁。”
“你会去哪里?”
“第一个要去的肯定是海,然后再去其他地方。”他兴奋地告诉我。
“其他地方?”
“也许是另一个星球。”他站了起来,望着天空。
“你还会回来吗?”我问。
“不知道。”天猫回过头,脸色阴沉下来,“这个镇子病了,它是那么枯燥无趣,但它始终是我的家。是的,也许我还会回来。”
但他旋即忘了这小小的不快。
“你会和我一起走的吧,小橘。”天猫拉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是和我一样的。”
“可是镇上的人在看着我们。”我说,“我害怕。我觉得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逃走的计划了。”
“他们抓不住我的。”天猫胸有成竹地说。
戴潜水表的男生
K约我见面是毕业前夕的事。
“见个面吧。”他毫无预兆地提出,“我想见见你。”
“你确定这样好吗?”
“我不知道好不好,”K说,“但不想留下遗憾。”
我们花了大约一周才定下见面的时间地点。这种时候,总是觉得过得特别慢。从这一点来看,似乎K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这个抽屉。
周末下午五点体育馆见。K会带着篮球,标志是右手的银色潜水表,我则会带着那本《意大利童话》。
一直到约定的那天,我还在犹豫着是否真的要去——将K变成现实中的存在,也许我们的联系会就此毁坏,不复再来。
可是,我真的想看看K的样子。距离毕业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我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巧妙地避人耳目把纸条放进我的抽屉,又陪伴我度过了这些难熬的岁月。
——就像K说的,不想留下遗憾。
周末下午五点体育馆见,你会带着篮球和银色潜水表,而我则会带上那本《意大利童话》。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坐在台阶上,读完一章《葡萄牙女王》。
那天放学偏偏特别晚,等我满头大汗地赶到体育馆门口,已经是五点十分了。
天空下着大雨,从教学楼的顶层往远处眺望,只能看见灰蒙蒙的雨柱浇在体育馆蓝白相间的穹顶,却不可能看清门口如鱼儿一样来去的人影,更不可能看清他们的手上有没有拿着篮球,或是戴着银色潜水表。我既不知道哪一位才是K,也无法向在那里等待的K发出任何消息。
我一辈子都没那样跑过。
不过,即使是这样,还是比约定时间晚到了十分钟。
我头上顶着书包,浑身透湿地站在体育馆门口,一只手上抓着我的小书。但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K已经离开了。
这样的大雨,我迟到了整整十分钟,他没有理由一直等在这里。
话虽如此,还是失望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体育馆的大门虚掩着,于是悄悄推开了一点,朝里望去——
浅黄色的地板上,室内篮球场的白线在雨天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清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生在独自练习投篮,他投得很准,手腕的动作干净利落。但他在不断的运动中,我只能看见他的右手的确戴着块表,却无法判断是不是银色的潜水表。
他,正在投篮的男生,就是K吗?
男生没有发觉我的到来,依然兀自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篮筐里投球。我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自不知名的星云坠落的发光体,既不能接近,却又移不开视线。
他就是抽屉深处与我通讯了一年的K吗?
我站在体育馆门口,忘了一分一秒正在过去的时间,忘了头上还在不断下落的雨水,甚至也忘了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是和谁约定了做什么。
那个人就是K,他就是K。
双手冰凉而面孔发烫。是应该走上去对他说“我在这里”,还是默默掩上门,回到教室,继续抽屉里的通讯呢?我看着篮球一次又一次划着弧线落在篮筐里,踌躇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向体育馆里面迈了一步。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大力从背后撞了我一下,紧接着,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推开门,越过我涌进了体育馆,“秦柯,还不走啊?”他们冲着那个正在投篮的男孩嚷道。
“走了。”那男孩站定了,篮球落在地上,又弹回他的手中。
“一起走吧。”
男生们搭着肩膀,又一窝蜂地走出门去。
我下意识地移了一步,避到门后面,令他们注意不到。
原来K确实在我们学校,他的真名叫秦柯。
只是,我们的约定终于没有达成。
蓝色纸鹤掉落
“等了你没来,”K在抽屉里的纸条上说,“最后和朋友一起走了。”
这是三天后收到的。
“对不起,”我致歉道,“放学特别晚,我迟到了十分钟。”
我向K隐瞒了我已看见他打球的事情——约定失败,其中一方却看见了另一方,那是不公平的。
我们的通讯一如既往,但谁也没再提见面的事。
有些事是经不起重复的,哪怕是一次重复,也会折损它的分量。
不过,从此,那个叫做秦柯的男生进入了我的视野。当我在球场、教学楼或是校门口与他偶遇,凭着那天的短短一瞥认出他时,心里总是充满了欣慰。他很爱笑,常常把书包甩在肩上,一只手托着那只篮球,每一个小动作都令人愉快。
坐在他坐过的那段台阶上,我不再感到孤独,哪怕如K所说我们都避不开这漫漫的航路,又注定要背负与生俱来的重担,可是,只要在这个满是铁皮方块的世界里,有一个真正的人与我并肩前行,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我唯一能为秦柯做的,只是每天折一颗星星,偷偷放在他的自行车上——我知道他放在哪里。这是以前天猫教我的,他的手很巧,能用纸折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星星、动物。
但我依然猜不到他是怎么把纸条放进我抽屉里的,这实在不合逻辑。特别是有几次,我从他的身边走过,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他时,他也不经意地看了看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笑意,这种脱离了逻辑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每当这时,我只能重新低下头,加快脚步溜走。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喊住了我。
“嗨。”远远地,秦柯在车棚的另一头朝我招手。
“是在喊我吗?”我比了个手势。
他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意点了点头。
一种呼之欲出的不祥之感如乌云飘来,笼罩在我头上。
K,这是你第一次在抽屉之外对我说话,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把用蓝色纸折好的那只鹤藏在背后,向着秦柯,不,向着K走去。
第一次,在现实中向他走去,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就像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的那样。
虽然只有几步,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K,你认识我吗?
你究竟是刻意将纸条放进我的抽屉,抑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的抽屉呢?
终于,我站在了他的面前。
秦柯比我高一个头,我惶然地仰视着他,也许是站得太近了,觉得他的面孔有点走形。
“他们说你叫做橘,是吗?”
我点点头。
“我很高兴认识你。”秦柯爽朗地看着我说,“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我还沉浸在与K面对面交谈的茫然无措之中。
“你应该知道,我是体育生,很快就要跟随大学的运动队去集训了。所以——”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以后我可能看不到你的折纸了——它们真的很漂亮。”
K是在与我告别吗?
“这是否意味着,抽屉里……不会再有你的消息了?”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吐出这一句。
“抽屉?”秦柯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他竟然不承认。
“我是说……那本《意大利童话》,还有《葡萄牙女王》。”
“不,等等,橘,我想你搞错了。”秦柯打断我的话,“我只知道,他们说你每天都把折纸放在我的自行车上,是为我比赛打气对吗?我非常感激,真的……”
接下来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车棚的。
是秦柯在说谎,还是我真的误会了?
可是那天在体育馆,我明明看见了他。
K真的另有其人吗?
手里的蓝色纸鹤掉在地上,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未完待续)
天猫的瞳孔
我常常在天猫的瞳孔里看见我自己。
那绝非平常隐藏在校服外壳里的胆怯的我,而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与天猫默契无间,像他一样不畏任何荆棘路的我。
对于这一点,我既喜欢又感到害怕。
然而,就在那天,我失去了天猫,同时也失去了倒映在他瞳孔里的那个自己。
那是特别冷的一天,水面冻得发亮,树叶凋零,剩下的一两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此之前,天猫已经无数次对我重复过他的出逃计划,但这一次,我知道他是说真的。
前一天夜里,他又被父母打了一顿,打得很惨。
“除了打我,他们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天猫向我展示他胳膊上的伤口,又青又紫,实际上,他的颧骨处就有一道明显的新疤,狐狸似的脸因而显得有些阴沉。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问道。
“你问得不对,”天猫挽起袖子,把胳膊浸在冷水里,“应该问,到底因为我没做什么。”
“你说。”
“因为我上课时没有把双手背在后面,像他们要求的那样,像其他人一样。”他咬着牙说。
“你为什么不能背在后面呢?”我说。
“你也这么问?”天猫惊异地看了我一眼,“小橘,你……”
“我只是关心你。”
可那只是幻觉而已,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春季到来之时,我却仿佛被独自留在了冬天。镇上的一草一木都令我感到深深的寂寞,那是任何语言、任何音乐都无法稀释的寂寞。
有时候,我站在镇子的边缘,长时间地注视着早已解冻的水潭,和那个不复存在的冰窟窿。
天猫,现在的你,在哪里呢?
一周了,我都没有再往抽屉里写一个字。
“你没出什么事吧?”K的纸条如期而至,但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其实K并无变化,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与我通讯,是我自己的心理出现了落差——原来秦柯并不是K,我以为我发现了他,但并没有,他依然隐藏在我所看不见的地方。
K,你到底是谁?
抽屉的另一端,究竟通往什么样的场所呢?
我想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要告诉他,我叫小橘,《意大利童话》是童年好友天猫送给我的。我要告诉他,软弱的我是怎样失去了天猫,又是怎样被独自留在这镇上,承受着无尽的孤独。我要告诉他,这一次,我要见到我的朋友,我不会错过从镇东出发的每一列火车,也绝对不愿再面对水潭上那深不见底的冰窟窿。
在毕业之前,在我终于可以像十二岁的天猫一般离开这个镇子之前,我要见到你,K,一直陪伴着我的朋友,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
我把所有这些都写了下来,郑重地打开《意大利童话》,翻开《葡萄牙女王》那一页,把这封信夹在里面,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K,你能理解吗?
“当你了解这一切后,仍愿与我约定,请在抽屉里放一朵玛格丽特,你知道吗,那种可以用来占卜的白色小花。”
然而,从那一天起,我再未从那里面收到任何来自于K的信息,什么形式的信息都没有。我的抽屉就像是死了。
到了毕业的那天,我把自己的东西都从抽屉里取了出来,一组蕨类植物的标本、邮票、CD有一大堆。我拿起RADIOHEAD的一张,又把它轻轻放下。封面交错迷离的高速公路令人头晕目眩,里面的音乐也绝对不会让人轻松,唯一能与我分享这些的那个人,如今已杳无音信。
最后,就像一个仪式一般,我默默地取出那本《意大利童话》,放进书包,合上搭扣。临走前,我想了一会儿,拿起美工刀,在那张已经被无数人涂鸦的课桌上刻下了“天猫”两个字。
一切都终结了。
当我离开镇子的那天,听说学校遭遇了从未有过的火灾,所幸的是我们那一届用的旧课桌只烧毁了几张,其余的都被搬到了仓库里封存起来。
入口
当戴巧克力色眼镜的矮胖女孩和她的同伴终于离去之后,一个人用早已复制好的钥匙打开了仓库的门。
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眼睛很亮,下巴尖尖的有点像狐狸。
他动作敏捷,如鬼魅般一闪,身影便隐没在仓库的门后。
狐狸脸的男生径直冲着那张刻有“天猫”二字的旧课桌走去,似乎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他拉开抽屉,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当他发现那朵白色的小花还在的时候,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他还是从书包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而后转身离开仓库,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之中。
“小橘:
在你说出所有一切之前,我一直不知道抽屉的另一端是谁。
我只知道,那个抽屉的主人也喜欢《意大利童话》,还有那么多与我相似的地方,是个十分有趣的女孩子。像那样的人,像你,像我,活在那庸庸碌碌的沉闷气氛之下,毫无疑问是度日如年的。
就这样,我与抽屉的主人成为了不见面的朋友。
可是,请你一定、一定原谅我,无论作为我的童年好友小橘,还是抽屉里的通讯伙伴——我向你隐瞒了这个抽屉的秘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凌晨五点在镇东火车站,我冷得无法在一个位置上站定,只能不停地来回走动,同时又要注意不让镇上的人发现。但你终于还是没来,我担心出了什么事,于是抄近路向你家一路奔跑。镇子边缘的水潭结了厚厚的冰,我像往常那样从上面飞快地跑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处是碎裂的……
醒来的时候浑身疼痛,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无人的仓库里,天已经彻底亮了,白茫茫的天空,就像一块凝固的蜡似的。然后我抓住身边那张课桌的桌腿爬了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桌面上刻着‘天猫’两个字。
你不会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来确认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是的,我是从十年之后,从学校的仓库里向抽屉深处发出信息。我用树枝试探过水潭上的冰窟窿,然而那个通往十年前的入口已经关闭了,不久之后,连冰层也融化了,我再也没有可能回到你所在的那个过去了。十年后的镇子变化很大,同学只知道我那个以‘K’结尾的原名,你总说记不住的。
不过,我每天都会去查看那个写着‘天猫’的课桌,直觉告诉我,那一定与我有着什么联系。直到有一天,我伸手从那个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意大利童话》。
我猜想,这个抽屉是尚未关闭的时间隧道!可是它太小了,无法容纳一个人通过,我只能通过这个入口与抽屉另一端的陌生女孩保持联系,却又不敢立刻向她透露全部真相。这也是我们约在体育馆,却无法彼此碰面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迟到了十分钟。
我早该猜到那就是你,小橘,通过那些植物、那些CD、那些书籍,我们共同的珍宝。然而,我太害怕这个唯一的入口消失,甚至不敢追问抽屉那一端的你,是否与我处于同一时空。
毕业在即,我愿与你约定,在城墙上再次相见。当你穿过那些蓬乱的狗尾草,当你目睹月光下灰黑色的墙砖,当你听见风吹过的声音,不用担心,我就在那里,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行。
小橘,你看见了吗,抽屉里的玛格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