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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落花

2022-07-25 22:32阅读:
那天,我看了《人物》写的关于《隐入尘烟》的文章,就决定去看这部电影。
本来想在我最喜欢的周五下午去看,但却选不到合适的影院和场次,排片太少了。最终退而求其次,定在了周四。影厅是有史以来坐过的最小影厅——只有四排,由我和另外五人共享。
除了中间有几句台词略过文艺,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体,整部电影还是挺不错的,看到最后麦穗晃动的画面时,我甚至不自觉地流泪了。
电影里的场景对我来说都似曾相识。当我从影院里出来,沿街店铺灯火通明,看起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但你知道那样黄沙漫天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着的,不禁有些恍惚。
以前,我妈也在家孵小鸡,但用的是热水。箱子摆在床头,隔一会就要检查水温。小鸡出壳后就换容器了,大簸箕,里面铺一层垫子,隔一会儿换水撒食儿;晚上再把它们收到纸箱子里睡觉,这时候的小鸡特别听话,任人拿捏。用了一天的垫子和吃喝容器都要清洗,明天继续用。等它们再大些,就可以放养了。这时候,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味和鸡屎,不小心就会踩到。有些小鸡出门后玩太野不回家,有些迷路了,还有些被邻居家的狗吃了。
很多时候,我妈不在家,喂鸡、照顾鸡、出去找鸡、铲鸡屎都是我的任务。这些小活儿太繁琐了,所以那种见证小生命诞生、成长的喜悦往往会被冲淡。
春种秋收冬藏,影片中的活我都干过。联合收割机没流行起来时,大家都是拿镰刀手动割麦子。六月初,天已经很热了。弯腰,抓一把麦子,整齐割下来,摆好,再继续。实在累了,停下来,就站在那里,头脑空白,看着宽阔的、金黄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麦田,一个又一个人影在晃动着、缓缓前行着。回过神来,已经落后旁边人一大截,只好埋头苦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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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割完了,又开始装车。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频繁地弯腰起身,麦穗似乎永远都捡不完。麦子当然越多越好,但干活的人自然想早点收工。又晒又热又扎人,内心烦躁无比。
接下来,要碾场、扬麦、装袋、垛麦秸,这些主要是大人做,我们则是打下手,所以能有一些较为美好的记忆留下。比如,将毯子挂在拖拉机上遮挡太阳,藏在下面吃方便面,喝饮料,兴许还可以睡一会儿。或者,在太阳已经落山,热气渐渐消散的时候,坐在麦场里的小麦袋子上,看着正好的晚霞,等着回家。
多数时候,农活没什么美好可言。庄稼刚种下,就担心天不下雨,地太干,种子钻不出来,要动手浇地。等禾苗才长出来,虫子也来了,就要喷洒农药。再大些,又开始下雨,担忧传不上粉,结不了好果子。成熟后,要趁着天好及时收,收回来又开始担心下雨晒不干或者收购价格不行。
面朝黄土背朝天,真的是粒粒皆辛苦(一句题外话,写出《悯农》的李绅成了司空见惯浑闲事里的司空,令人叹息)。小农户,靠天收,没有旱灾水灾就谢天谢地了。
但谁不苦呢,只不过有些人总是要更苦一些。
老四和贵英,苦得不能再苦了,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社会最底层、最边缘的两个人。中国是人情社会,农村尤其如此。这样他们才可以暂住在他人的旧房里,也可以借到鸡蛋、赊到种子。然而,也是在这种之下,贵英被虐待、被殴打无人阻拦、无人干涉;老四被全村欠款无法收回绑架,一次又一次去给债主献血。但这种,仿佛更多地是约束良知和道德感更强的人。
善良、软弱和逆来顺受并没有错,错的是利用他人的善良、软弱和逆来顺受。
虽尽力在困窘的生活中保持尊严,但最终没有活路了,更准确地说,没有奔头了。生的时候无人关注,死了更不值一提。从尘土中来,最终又归入尘土中去。
而值得一提的是,在如此粗糙、粗野、粗放的环境中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一个男人还能如此细腻、体贴,对这个人人嫌弃的女人、对那些并无用处的燕子展现柔情,实在难得。两人之间是爱情吗,不见得,更像是一种扶持之情,一种生存的希望和力量。
看完这部电影,我其实并不想哭。我内心充斥着的,是一种越来越频繁感受到的无力感、绝望感、压抑感。
我身边的、听到的、读到的,太多在艰难中挣扎前行的苦命人,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出路,而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因为别人过得苦,我就哭,我担心自己带有那种可怜别人的态度,这似乎是另外一种自我感动,毫无益处。但另一方面,我好像只能用哭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但,这也是毫无意义的质问。
去年,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是《爱情神话》,里面的人也有各自的烦恼,但与《隐入尘烟》里的困难显然属于不同的层级。我想,很多人觉得后者不真实,也许是习惯了前者那样的生活和画面,根本不知道或者忽略了这样灰扑扑的现实。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往往对他人的痛苦一无所知,或者所知甚少。感同身受,在大多数情况下,要身受之后才能感同。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因为没有完全相同的痛苦。我想起了《心是孤独的猎手》,想到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其实,多数人的生存哲学无非都是活下去,如果可以,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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