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周作人朱自清
2017-10-27 18:39阅读:
标签:周作人:文学研究会的筹办人,“为人生”的文学旗帜,两种风格:浮躁凌厉与和平冲淡,极具艺术性的“美文”;朱自清:文学研究会会员,面向人生的散文,山水名文:寄寓人生态度,散文:文人气颇重与长于写景
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初名魁寿,号星杓[sháo],1901年去南京江南水师学堂学习,改名作人,自号起孟,1909年又改号启明;常用的笔名有岂明、开明、独应、仲密、周淖、遐寿等,1901年到1905年在南京求学期间接触了西方科学和民主思想,开始了最初的文学活动,译《侠女奴》、《玉虫缘》、《荒矶》,创作短篇小说《女猎人》、《好花枝》、《孤儿记》,根据《旧约》中夏娃的故事改编《女娲传》。1906年赴日求学。此期间更多地接受了西方民主思想的影响,与鲁迅一起筹办《新生》杂志,提倡文艺运动,译《红星佚史》、《劲作》、《匈奴奇士录》、《炭画》、《黄蔷薇》,又与鲁迅合译《域外小说集》,辛亥革命前夕除在杭州、绍兴教育界任职外,继续翻译与创作,出版了介绍希腊文学的《异域文谈》,创作短篇小说《江村夜话》,研究儿童文学。五四前后加入《新青年》,在《新青年》、《每周评论》等杂志上发表《人的文学》、《平民文学》、《思想革命》等论文,把文学革命由形式的改革转向内容的革新,推动了新文学运动的深入发展。1920年加人新潮社。同年,筹办文学研究会,起草文学研究会宣言,宣称“
文学是……于人生很切要的工作”,揭起了“为人生”的文学旗帜。1924年与孙伏园等创办《语丝》周刊。五四前后至20年代,他参加了五四新文学运动,在“女师大风潮”、五卅运动、三一八惨案、四一二事变中,站在进步的、革命的方面,写了大量杂文。同时他在五四落潮后,特别到20年代中期思想矛盾也逐渐加深,1928年以后趋于消沉。抗日战争爆发后变节附逆,出任伪职。华北沦陷期间,在敌伪报刊发表文章数百篇,一部分为吹捧日帝、汪伪的汉奸文学,如为《汪精卫先生庚戊蒙难实录》所作的《序言》中吹捧汪精卫“挺身犯难,忍辱负重”,具有“投身饲饿虎”的精神,表现出一副汉奸奴才嘴脸。1945年因汉奸罪被捕,后判刑,1949年1月全国解放前夕交保释放。晚年定居北京,翻译希腊文学与日本文学,出版《鲁迅的故家》、《鲁迅小说里的人物》、《鲁迅的青年时代》等著作。
五四时期及20年代是周作人散文创作的鼎盛期。周作人在20年代结集出版的散文集有:《自己的园地》(1923年)、《雨天的书》(1925年)、《泽泻(1927年)、《谈虎集》(1927年)、《谈龙集》(1927年)、《永日集》(1929年),另有诗和散文诗合集《过去的生命》(1929年)。1931年2月出版的《艺术与生活》是1926年编就的,收五四前后的文学论文(如《平民文学》、《人的文学》),关于俄国文学、欧洲文学、日本文学的论译,关于日本新村的论文和访问记等21篇。序文说:“一九二四年以后所写的三篇,与以前的论文便略有不同……即梦想家与传道者气味渐渐地有点淡薄下去了”。由于种种原因,大量未收入以上几个集子的文章,后编人1993年和1995年出版的《周作人集外文》上、下集中。总观周作人自编的散文集及近年编辑出版的《集外文》,可大致看出周作人五四时期及20年代散文创作的两种倾向及其演变的轨迹。
周作人的散文历来就有浮躁凌厉和平和冲淡两种风格。五四前后及20代谈时事的战斗的杂文属于浮躁凌厉的一类,而五四时期的杂感、读书随笔20年代他称之为“美文”的艺术性散文,则属于平和冲淡的一类。
《谈虎集》是1919年至1927年间的杂文的结集,多是“关于一切人事的评论”。《谈虎集·序》说:“我这些小文,大抵有点得罪人,得罪社会,觉得好像是踏了老虎尾巴,私心不免惴惴,大有色变之虑,这是我所以集名谈虎之由来。”集中“得罪”的是封建主义、旧文化、反动军阀、帝国主义、国民的“清党”罪行。《思想革命》、《前门遇马队记》是集中的名篇。这些杂文虽不如鲁迅杂文辛辣、深沉,却也讽刺锐利,闪耀着匕旨的寒光。
最能表现周作人散文个性的却是他称之为“美文”的艺术性散文,即散文小品。1921年6月周作人发表了《美文》。文章将“美文”界定为论文一种,不过它下是批评的,不是学术性的,而是艺术性的:“有许多思想,既不能作为小说,又不适于做诗……便可用论文式去表他”。它可以是叙事的,也可以是抒情的,但都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周作人所提出的“美文”这个名称并未通行,它就是通常所称的散散文小品。
周作人说这种“美文”是“真实简明”的。“简明”是对文字的要求;“真实”便是说真话,说自己的话,而不是说假话,说别人的话。“美文”也就是周作人在《看云集·冰雪小品·序》中所说的个人的“言志”之作,是'个人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它集合叙其说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的性情里。”这种“美文”在重个性的“英国国民里最为发达”,在中国则兴盛于“处士横议,百家争鸣”的“王纲解纽时代”。在新文学初期少有这类“美文”,只是《晨报》上的《浪漫谈》有几篇有点相近的文字,但后来不曾兴盛。因此周作人希望新文学者“卷土重来,给一文学开出一块新的土地来”。周作人提倡“美文”,是五四时期个性解放要求在散文创作上的体现,在内容与形式上,都有新的开拓。
周作人提倡“美文”的同时,他对于文艺与人生的关系的看法也有了改变。五四前夕在《人的文学》里,周作人主张“要在文学上略略提倡”“‘人的’理想生活”以“稍尽我们爱人类的意思”。《平民文学》说:“正同植物学应用在农业、药物上,文学也须应用在人生上”。这些都是文学“为人生”的主张。而在为实践他的“美文”主张而编辑出版的他的第一个散文集《我们的园地》的第一篇《我们的园地》中却否认“为人生的艺术”说“……艺术是独立的,……既不必使他隔离人生,又不必使他服侍人生,只任他成为浑然的人生的艺术便好了。‘为艺术’派以个人为艺术的工匠,'为人生'派以艺术为人生的仆役:现在却以个人为主人,表现情思而成艺术……初不为福利他人而作,而他人接触这艺术,得到一种共鸣与感兴……这是人生的艺术的要点,有独立的艺术美与无形的功利。”这里,周作人仍把他的艺术称为“人生的艺术”,但它与一般“为人生的艺术”不同,在于它独立地“表现”人生,而这“人生”又仅是艺术家个人的情思,它是为自己的,而不是为他人的,但他人也可从这里得到共鸣,得到利益。所以周作人把他的第一个散文集命名为“自己的园地”。由“为人生”到“表现自己”,便淡化了艺术的社会职能。他是反对一切“载道”的个人“言志”派的。无论“美文”主张的提出,还是他的散文小品创作实践,都带有极为鲜明的“叛徒与隐士”的周作人的个人色彩。风格与人格在他的散文创作中是和谐统一的。
周作人说:“美文”即现代散文小品,“是那样地旧而又这样地新”,这是因为它是“公安派与英国的小品文两者所合成”,这大致说出了周作人欲文小品的渊源。不过需要补充的是他的散文小品的外来影响,决不止于英国的小品,对法国的蒙田,特别是日本的俳文,也多有借鉴。这种外来影响也不止于文体上的借鉴。蔼理斯的自由与节制相协调、平衡的原则,影响了他的人格与文格,在他的散文中便“充满”‘直率'与‘和谐’'。所有这些外来影响,又都通过周作人本人的文化教养、个性气质与人生态度而起作用。他的闲适、幽默,中庸精神,博学多识,把外来文化、传统文化融化为一体,形成了他的性格;表现在文章里,便是他的风格。
周作人散文的风格内涵丰富,最突出的、为大家所公认的,便是它的冲淡平和。这是和他的性格一致的。这要在文章中充分地表现出来,需要很高的审美品味、渊博的学识和甚深的艺术功力,而这些,周作人是具备的。这样,在娓娓絮谈中,就将知识、哲理与趣味融于一体。冲淡平和,在周作人的散文中,就不只是写作上的特点,而是一种人生态度,一种境界,在艺术上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吃茶》、《谈酒》、《乌篷船》、《故乡的野菜》等名篇所写,都是平平常常的事物,平平常常的生活,然而经周作人细细品味,其中便另有一番情趣与哲理: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餐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吃茶》)
喝酒的趣味在什么地方?……照我说来,酒的趣味只是在饮的时候……倘若说陶然那也当是杯在口的一刻吧。醉了,困倦了,或者应当休息一会儿,也是很安舒的,却未必能说酒的真趣是在此间。昏迷,梦魇,呓语,或是忘却现世忧患之一法门,其实也是有限的……
但是……杞天终于只是杞天,仍旧能够让我们喝一口非耽溺的酒也未可知。倘若如此,那时喝酒又一定另外觉得很有意思了吧?(《谈酒》)
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像坐电车那样性急,立刻盼望走到。……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山的态度,看看四周物色,随处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桕,河边的红蓼和白羊、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乌蓬船》)
周作人就是用这种艺术的态度。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也”,这是周作人的生活艺术在他的言志小品中的表现。这种将雅趣与野趣融合、提炼而成的闲适冲和的艺术真趣,是周作人散文的个性和灵魂。一切都贯注在周作人的艺术趣味,一切都因艺术的精练而冲淡平和,连'杞天之虑”也只是淡淡的忧思。这就是周作人的独立于人生的“人生艺术”,一种有着鲜明个人风格的、自我表现的'育志”的艺术。
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华,宇佩弦,号实秋。祖籍浙江绍兴,生于江苏东海县,童年随父定居扬州,自称扬州人。文学研究会战员。2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先写诗,后写散文,是著名的诗人、散文家。曾任清华大学、西南联大教授。抗战胜利后积极支持反对蒋介石独裁统治的学生主动。1948年抗议美国扶持日本,拒绝接受'美援”面粉,8月病逝于北京。一生著作20余种,近200万宇。
朱自清于1924年出版诗文合集《踪迹》,1928年出版散文集《背影》。1936年出版的散文集《你我》也有朱自清20年代的散文。
朱自清是文学研究会成员,他的散文是面向人生的。1922年写的《背影·序》讲到散文在“近三四年的发展”时说:“……种种的样式,种种的流罪,表现着、批评着、解释着人生的各面”。自谦为'大时代中一名小卒的我'的朱自清,从未与他所处的时代隔离。用文学写人生,便成了他写作的当然的宗旨。
《执政府大屠杀记》揭露军阀屠戮爱国人民的血腥暴行,为批判三一八惨案的散文中的名篇。《白种人上帝的骄子》写在自己国家电车头等车厢里,受西洋小孩凶恶的目光的逼视而生的屈辱、愤怒和“迫切的国家之念”:“谁也是上帝骄子;这和昔日的王侯将相一样,是没有种的!”这里,被压迫者的阶级意识升华为半殖民地的中国人民的反帝的民族意识,后来朱自清拒领美国救济粮而贫病以终的中国人的气节,已于此可见。《生命的价格——七毛钱》、《阿河》写了农村底层儿童和妇女的普遍的非人的“人生”:在人口可以买卖的黑暗的旧中国,“人货”成了商品的一种,“人货”中,妇女是价格低廉的一种,男女小孩又是价格最低的“生货”,而低廉到七毛钱便可买一条人的生命,更是超出人的想象。然而,这还只是被卖的女孩非人生涯的开始,等待她的将是辗转被卖的命运或卖为婢,或卖为妾,或卖为妓,总之,她将度过的是血与泪的一生。对照祥林嫂和包身工,便可知道这类花七毛钱便可买到的女孩今后的万劫不复的命运。《生命的价格——七毛钱》写的就是这样的人间地狱。《阿河》写的是年轻的阿河被卖,帮佣,逃婚,被绑,再逃,告贷赎身不得,而终于自卖的事,题材有些近似祥林嫂前半生的故事,结局虽不如祥林嫂的悲惨,但在冷酷人群的笑骂声中独自和命运作拼死一搏的阿河,也已是欲哭无泪了。对个人家境和生活艰难的描写,也是朱自清写人生的一个重要的侧面。《儿女》写的是“蜗牛背了壳'的那种“幸福的家庭”,无论自责或自嘲,都透着艰辛生活的苦涩。《背影》则是朱自清散文的著名篇章。文中“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若非自身也领尝了人生艰难的况味,便不能发此浩叹。《儿女》、《背影》等写的虽是家庭及亲人的琐事,但同时也展示了一种相当普遍的人生,加之饱蕴情感的笔墨,遂使这类文字以一种绵厚之力及深长的韵味耐人咀嚼。这是《背影》成为最能代表朱自清风格的作品,几十年来为人吟诵不衰的原因。
朱自清的一些描写山水的名文,也都寄寓着他的人生态度,反映了某种人生。《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的魅力,不只在它所描写的秦淮河的桨声、灯影、薄霭和微漪,更在于它让人想起《桃花扇》及《板桥杂记》所载的“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历史的影象使然了。”秦淮河热闹的景象中夹杂着“被逼以歌为业”的歌妓的卖笑生涯,虽则“卖歌和卖淫不同”,对他们的身世,我们“究竟应该同情的”,所以当听到“一只载妓的板船,经过时传来的响亮而圆转的清歌,清游中的作者,却感到了寂寞。散文的结尾用繁笔抒写了游后船里满载的惆怅和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今日的秦淮河繁华、哀伤,一如明末。繁华的景象留给作者的是哀愁,而这哀愁又来自于对繁华背后的不幸人生的同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是写景的名文,更是抒情的名文,融情人景,以情见长,是朱自清散文风格的艺术特征。和《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齐名的写景名作是《荷塘月色》。因为“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才于夜晚独自走向荷塘,去寻求享用那“无边的荷香色”,文章开笔便定下7抒情的基调,让读者感受到一种人生的忧烦,和于静谧的景色中寻求暂时解脱的心境。曲折的荷塘,田田的荷叶,如出浴美人的荷花,像“碧天里的星星”的花朵儿,花和叶下的脉脉的流水,伴以月色风、清香、树影、灯光、蝉声、蛙鸣……景色如此,似乎确实可以忘情于一时了;但联想起六朝采莲之盛、却转回到现在,感叹人生碌碌,对此美景“早已无福消受”了,更平添了一层游子的惆怅。这里的惆怅只是一种淡淡的愁思,然而却是伴随着劳碌人生的、经久不去、无法排遣的愁思,而在对荷塘月色的欣赏中,又同时透露着对美的生活的追求。这种对美的生活的追求,在《“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绿》、《白水漈[jì]》中,得到积极的表现。尤其是《绿》,对勃勃怒生的生命绿色的陶醉与惊诧,只是喜悦,再没有一丝的惆怅。
朱自清散文文人气颇重。重情是朱自清散文的最主要的特点。有人说朱自清的散文“以情胜”,是很有见地的。朱自清的文学活动从新诗创作开始,诗歌重情的特点自然也影响了他的散文。他的散文或描摹世态、怀人抒情,或即景写情、融情于景,或融情人理、以理蕴情,无论叙事、记人、写景、说理都关贯一个“情”字。朱自清散文的“情”有着丰富的审美内涵,或朴素,或丰腴;或庄重严肃,或诙谐幽默;或忧郁惆怅,或积极进取。他的精神世界、文化教养,是他的至诚和写实,没有任何虚饰夸张。短短一篇《背影》感动着几代读者,就是因为它感情的真挚,纯朴。有情才有文学,才有“美文”。纯真的情是朱自清散文的灵魂,决定着他的散文的诗美的性质。
朱自清长于写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绿》等名篇都表现了他观察细致、描写精确的特点,有人将朱自清散文比为中国画中的工笔画,确实道出了这类散文的特点。朱自清写景描形、摹声、敷色、设喻、拟想,均面面俱到,一笔不苟,富丽典雅,将人人眼中见,、心中有、笔下无的景色闲闲叙来,细细描出,勾勒出赏心悦目的图景,领略并沉醉于情、理、趣、景相融为一的艺术境界。准确为写景第一要著,而准确的前提是观察,。朱自清于观察、体验是十分讲究的。朱自清写景的散文有时引用古诗文点明文中警策之处,造成一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这在朱自清或许是一种文人的积习,读者却从中看到了文人笔下的中国作风。这特点也可从朱自清散文修辞、炼句看出。朱自清的散文是文人学者型的,这是他的个人特点,同时又显示着新一代文人与民族传统文化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