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劉醜廝詩》
2026-02-14 07:57阅读:
矜恤遺孤
溫煦人間
——讀蘇軾《劉醜廝詩》
蘇軾的詩作,既有“大江東去”的曠達豪邁,亦有“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深情綿綿,更有對底層民生的深切叩問與溫柔庇護。《劉醜廝詩》便是這樣一首質樸沉厚、動人心魄之作,作為一首五言敘事詩,它收錄於《蘇東坡後集》卷四,以底層少年劉醜廝的悲慘遭遇為敘事主線,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既深刻揭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與不公,訴說著底層百姓在貧困與苦難中掙扎的窘迫,更飽含著蘇軾對弱小的憐憫、對遺孤的矜恤,他以詩為記、以行踐心,用一言一行溫暖淒涼的人間,用一詩一文彰顯為政之德,完美詮釋了標題中“矜恤遺孤”的仁心與“溫煦人間”的赤诚。
詩篇开篇,便以質樸直白却力透紙背的笔墨,勾勒出劉醜廝父子相依為命、朝不保夕的淒慘境遇,字字皆含辛酸,讀來令人動容:“劉生望都民,病羸寄空窯。有子曰醜廝,十二行操瓢。”
劉生本是望都縣(今隸屬河北保定)的普通百姓,卻因身患重病、體弱不堪,無處安身立命,只能棲身於荒涼無人的空窯之中,貧困潦倒、朝不保夕,連基本的生存都難以為繼。他有一個兒子,名叫醜廝,年僅十二歲,本是懵懂嬉戲、承歡膝下、不識人間苦滋味的年紀,卻早已被迫扛起生存的重擔,手持瓢勺,奔波於街頭巷尾、鄉野之間,
以乞討為生。十二歲的孩童,本應肌膚稚嫩、眉眼純真,卻在長年的貧困與飢餓中,早早磨去了孩童的稚氣,嘗盡了人間的辛酸與苦難。
而这份苦難,遠不止乞討的窘迫與卑微,更是生死邊緣的掙扎與煎熬:“墦間得餘粒,雪中拾墮樵。饑飽共生死,水火同焚漂。”為了求得一口溫飽,劉醜廝只能奔波於荒墳之間,小心翼翼地拾取人們祭祀後遺棄的殘飯剩粒,聊以充饑;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寒風刺骨,他又頂著漫天風雪,在雪地裏艱難尋找被大雪壓折的枯枝,拾回家中當柴燒,勉強抵禦刺骨的嚴寒。父子二人,貧困相依、患難與共,無論是忍飢挨餓,還是得以溫飽,都生死與共、不曾分離;無論是遭遇水災的淹沒,還是火災的焚燒,都甘願一同承受、不棄不離。那份血濃於水的親情,在極端的貧困與苦難的洗禮中,顯得尤為珍貴,也尤為淒涼。他們沒有溫暖的居所,沒有足夠的糧食,沒有禦寒的衣物,唯有彼此,是對方在這黑暗淒涼的人間,唯一的慰藉與依靠。
命運的殘酷,卻並未憐憫這對苦難無依的父子,一場突如其来的橫禍,最終撕碎了這份微弱而堅守的溫暖:“病翁恃一褐,度此積雪宵。哀哉二暴客,掣去如饑鴞。”生病體弱的劉翁,身上僅有一件破舊不堪的粗布短衣(褐),這是他唯一的禦寒之物,本想憑藉這件薄衣,艱難度過這大雪紛飛、寒氣襲人的夜晚,求得一線生機。可歎兩個兇殘無情的暴徒,如同飢腸轆轆的鴞鳥(貓頭鷹)一般,兇猛殘忍、毫無憐憫之心,猛地將這件唯一能抵禦嚴寒的破衣搶走,絲毫不在意這對父子的生死。他們搶走的,從來不僅是一件衣物,更是劉翁活下去的最後希望,是這對苦難父子在寒夜中,僅存的一絲溫暖。
橫禍之後,便是生離死別的慘狀,更是底層百姓命運的無助與可悲:“翁既死於寒,客亦易此齠。”沒有了衣物抵禦刺骨的嚴寒,重病體弱的劉翁,最終凍死在漫天大雪之中,慘淡結束了他一生的苦難。而年僅十二歲的劉醜廝,一夜之間痛失父親、淪為孤兒,永遠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在貧困、孤獨與悲痛的三重壓迫下,這個年幼的孩子,幾乎要走上了與那些暴徒相似的道路。“易此齠”三字,字字沉重,暗含著底層社會的惡性循環:貧困無依的孩童,若無人憐恤、無人引導,便很可能被黑暗吞噬,最終墮為危害社會的惡徒。但劉醜廝並未就此沉淪,他心中尚存著對父親的哀思,尚存著一份不甘與正義,於是便有了後續令人欷歔的義舉:“崎嶇走亭長,不憚雪徑遙。”他頂著漫天大雪,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艱難跋涉,不懼路途遙遠、不懼寒風刺骨,主動尋找亭長(基層官吏)報案,執意要為父親伸冤。那份十二歲孩童少有的堅毅、果敢與執著,令人欷歔不已,更令人心生敬佩。
正當劉醜廝孤立無援、深陷絕境,幾乎要被苦難吞滅之時,蘇軾的出現,如一束微光,穿透了黑暗,照亮了他苦難的人生,也讓這冰冷的人間,多了一份溫煦與希望。“我仇祝與苑,物色同遮邀。行路為出涕,二客竟就梟。”劉醜廝在公堂上大膽控訴,清晰指明自己的仇人是祝某與苑某,官府根據他描述的相貌特徵,迅速緝拿了這兩個殘忍的暴徒。路過的行人,聽聞劉醜廝父子的悲慘遭遇,無不為之動容、流下同情的眼淚;最終,這兩個殘忍無情、草菅人命的暴徒,被處以梟首之刑,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劉醜廝終於為父親伸了冤,也告慰了父親的在天之靈,這份遲來的正義,為這個苦難的少年,帶來了一絲慰藉。
劉醜廝的義舉與悲慘遭遇,不僅打動了過往路人,更震驚了蘇軾與他的同僚:“譊譊訴我庭,慷慨驚吾僚。曰此可名寄,追配郴之蕘。”劉醜廝在蘇軾的公堂上,不卑不亢、大聲疾呼,據理力爭為父親伸冤,言辭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飽含著悲痛與執著,震驚了在場的所有同僚。有人感慨,這樣一個年幼孤苦卻正直勇敢的少年義士,其事迹足以載入史冊,與古代義士“郴之蕘”:即柳宗元《童區寄傳》中所記載的少年區寄相提並論。那份十二歲孩童身上難得的勇氣、正義與堅毅,絲毫不遜色於古代成名的義士,令人刮目相看。
面對這樣一個孤苦無依卻又堅毅正直、胸有正義的少年,蘇軾心中滿是憐憫與欣賞,他直言:“恨我非柳子,擊節為爾謠。”他遺憾自己沒有柳宗元那樣的文筆與才情,無法像他寫《童區寄傳》那樣,擊節高歌、揮筆成文,為劉醜廝寫一首流傳千古的詩歌,讓他的義舉與遭遇被更多人熟知、被後世銘記。遺憾之外,蘇軾並未停下憐恤之手,而是以實際行動,為這個孤苦無依的少年,鋪就了一條充滿希望的人生道路,用溫暖融化他心中的創傷與冰冷,用仁心為他撐起一片天地。
“官賜二萬錢,無家可歸嬌。為媾他日婦,婉然初垂髫。洗沐作小史,裹頭束其腰。”蘇軾以官府之名,賜予劉醜廝二萬錢作為撫卹,彌補他失去父親的悲痛,緩解他窘迫的生活困境。此時的劉醜廝,早已無家可歸、無依無靠,如同一個懵懂無助的孩童,令人心生憐惜。不僅如此,蘇軾更為他著想深遠,親自為他定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一個溫婉可愛、剛剛留起垂髫的小女孩,讓他日後有了家的歸宿,有了情感的寄託,不再是孤獨無依的一人。而後,蘇軾又安排劉醜廝沐浴更衣,整理儀容,為他裹頭束腰、規整儀態,並安排他擔任小吏,讓他彻底擺脫了乞討的苦難生活,有了穩定的謀生之路,更有了做人的尊嚴與未來的希望。
蘇軾對劉醜廝的關懷,從未止步於眼前的安置,更蘊含著對他未來的深切期许與殷切囑託:“筆硯耕學苑,戈矛戰天驕。壯大隨所好,忠孝福可徼。”他真誠希望劉醜廝日後能夠勤奮讀書,在學苑中以筆硯為耕、以詩書為伴,飽覽群書、修身立德,成為一個有學識、有品格的人;若是不願埋首書卷,也可以拿起戈矛,投身軍營,保家衛國、征戰沙場,對抗敵人(天驕),成為一個有擔當、有作為的勇士。他殷切叮囑劉醜廝,等將來長大成人,無論選擇哪一條人生道路,只要秉持忠孝之心,恪守為人之道,勤懇務實、正直善良、不忘初心,福報自然會如期而至,生活也一定會越來越好,終能擺脫苦難、收穫幸福。
為了進一步鼓勵劉醜廝,讓他不卑不亢、堅定前行,不為出身所困、不為苦難所擊倒,蘇軾還引用了兩位古人的典故,訴說世事難料、出身從來不是限制人生的桎梏:“相國有折脅,封侯或吹簫。人事豈易料,勿輕此僬僥。”戰國時期的秦國丞相范雎,早年貧困潦倒、備受欺凌,曾被魏國大夫打斷肋骨,只能裝死逃過一劫,可他並未被命運打敗,憑藉自身的智謀與才華,一路逆襲,最終成為秦國丞相,權傾一時、名垂青史;西漢時期的大將韓信,年輕時同樣貧困無依、飽受屈辱,曾受胯下之辱,甚至淪落到靠吹簫乞食為生,可他胸有大志、堅忍不拔,最終輔佐劉邦平定天下,被封為淮陰侯,成就一番霸業。蘇軾以這兩位古人的逆襲事迹告誡世人,世事難料,人生充滿無限可能,千萬不要輕視眼前這個身材矮小(僬僥)、出身貧寒的少年,他的未來,同樣充滿希望,同樣可以突破出身的束縛,成就一番屬於自己的事業。
這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沒有深奥的典故晦涩,只用質樸直白、力透紙背的笔墨,將底層百姓的生存苦難、社會的黑暗不公,一一鋪展在世人面前,令人欷歔、令人深思;更將蘇軾對劉醜廝的憐恤、安置與殷切期许,娓娓道來,令人溫暖、令人動容。蘇軾不僅是一位曠達灑脫的文人,更是一位有溫度、有擔當、有心懷天下之情的官員,他的悲憫之情,從不僅藏在詩文的字裡行間,更體現在對弱小力所能及的援手與庇護之中。此时的蘇軾,歷經宦海浮沉、屢遭貶谪,見慣了世間的紛擾與殘酷,嘗盡了人生的辛酸與坎坷,卻依舊保有一顆溫柔赤誠的心,依舊對底層百姓的苦難感同身受,依舊願意伸出援手,為弱小撐起一片避風遮雨的天地。他對劉醜廝的妥善安置,不僅成功避免了這個孤苦少年墮落為暴徒、危害社會,更給了他尊嚴、希望與光明的未來,用一己之力,打破了底層社會“貧困致惡”的惡性循環,用溫暖溫煦了冰冷的人間。這份矜恤遺孤的仁心,這份關懷民生的擔當,這份為政以德的風骨,不僅在當時溫暖了劉醜廝的苦難人生,更在千百年後,依舊溫暖著每一個讀者的心,成為文人风骨中最动人的底色。
蘇軾用《劉醜廝詩》告訴我們,真正的善良,從不是空洞的憐憫與口頭的安慰,而是力所能及的援手與切實可行的庇護;真正的溫暖,從不是浮於表面的憐惜,而是深入骨髓的體諒與長久的陪伴;真正的為政者,從不是高高在上、發號施令,而是心繫百姓、憐恤弱小,用行動為百姓謀福祉、為弱小撐天地。千百年後,詩中的苦難早已隨歲月湮滅,那些黑暗與不公也早已成為歷史,但蘇軾那份矜恤遺孤、溫煦人間的仁心與擔當,卻隨著笔墨流傳至今,成為文人风骨中最溫暖的底色,成為人間正道中最动人的光芒。時時提醒著我們:世間縱有黑暗,亦有溫暖相伴;縱有苦難,亦有仁心可依;縱有卑微,亦有希望可循。
附原文《劉醜廝詩》
劉生望都民,病羸寄空窯。有子曰醜廝,十二行操瓢。墦間得餘粒,雪中拾墮樵。饑飽共生死,水火同焚漂。病翁恃一褐,度此積雪宵。哀哉二暴客,掣去如饑鴞。翁既死於寒,客亦易此齠。崎嶇走亭長,不憚雪徑遙。我仇祝與苑,物色同遮邀。行路為出涕,二客竟就梟。譊譊訴我庭,慷慨驚吾僚。曰此可名寄,追配郴之蕘。恨我非柳子,擊節為爾謠。官賜二萬錢,無家可歸嬌。為媾他日婦,婉然初垂髫。洗沐作小史,裹頭束其腰。筆硯耕學苑,戈矛戰天驕。壯大隨所好,忠孝福可徼。相國有折脅,封侯或吹簫。人事豈易料,勿輕此僬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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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醜廝詩》是蘇軾創作的一首五言敘事詩,收錄於《蘇東坡後集》卷四。這首詩以底層人物劉醜廝為主角,通過描寫其悲慘遭遇,深刻揭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與不公,體現了蘇軾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關懷。對於劉生死後無依無靠的劉醜廝,蘇軾作出了妥善安排,有力地避免了劉醜廝步強人後塵寄跡緑林,危害社會。諸如這些,均體現了蘇軾悲憫之情懷,亦足以彰顯其為政之德。
望都:望都縣,隸屬河北省保定市。病羸:生病體弱。寄空窯:謂無處安身,只得棲身無人住的窯洞。醜廝:即病羸劉生的兒子。十二行操瓢:年僅十二歲,就已經拿著瓢(“操瓢”)出門乞討了。
墦間:墳墓間。得餘粒:撿拾祭祀後剩下的飯粒。雪中拾墮樵:謂拾取大雪壓折的枯枝作柴燒。饑飽共生死:父子二人饑飽與共,生死相依。水火同焚漂:無論是遭遇水災還是火災,都一同承受。即遇水同漂,遇火同焚。
病翁恃一褐,度此積雪宵:生病的劉翁(劉醜廝的父親)僅憑藉一件粗布短衣(“褐”),在積雪的寒夜裡艱難度日。哀哉二暴客,掣去如饑鴞:可悲啊,兩個兇暴的匪徒,像飢餓的鴞鳥(貓頭鷹)一樣,將那件破衣強行搶走了。
翁既死於寒,客亦易此齠:暴徒搶走了劉生的衣服,導致劉翁凍死;而劉醜廝為了報仇或生存,也走上了與暴徒相似的道路(“易此齠”),暗示了底層社會的惡性循環。崎嶇走亭長,不憚雪徑遙:劉醜廝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行走,去尋找亭長(基層官吏)報案,絲毫不畏懼雪地路途的遙遠。
我仇祝與苑,物色同遮邀:我的仇人是祝某和苑某,他們被官府根據相貌特徵(“物色”)一同抓捕(“遮邀”,攔截捉拿)。行路為出涕,二客竟就梟:路過的行人(“行路”)都為劉醜廝的遭遇流下眼淚,那兩個暴徒(“二客”)最終被處以梟首之刑(“就梟”)。
譊譊訴我庭,慷慨驚吾僚:劉醜廝在公堂上(“我庭”)大聲疾呼(“譊譊”),言辭慷慨激昂,震驚了在場的同僚(“吾僚”)。曰此可名寄,追配郴之蕘:這樣的事蹟可以載入史冊(見柳宗元《童區寄傳》),足以與古代義士“郴之蕘”(區寄)相提並論(“追配”)。
恨我非柳子,擊節為爾謠:蘇軾遺憾自己不是柳宗元(“柳子”),無法像他那樣擊節高歌,為你(劉醜廝)寫一首流傳千古的詩歌。官賜二萬錢,無家可歸嬌:官府(蘇軾)賜予了二萬錢作為撫卹,但劉醜廝已經無家可歸,像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嬌”)。
為媾他日婦,婉然初垂髫:蘇軾為劉醜廝定下了一門親事(“媾”),對方是一個溫婉可愛、剛剛留起頭髮(“垂髫”)的小女孩。洗沐作小史,裹頭束其腰:蘇軾讓劉醜廝沐浴更衣,擔任小吏(“小史”),並為他裹頭束腰,整理儀容。
筆硯耕學苑,戈矛戰天驕:蘇軾希望劉醜廝能夠在學苑中勤奮讀書(“筆硯耕”),或者拿起武器保家衛國(“戈矛戰天驕”)。壯大隨所好,忠孝福可徼:等你長大成人(“壯大”),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道路,只要秉持忠孝之心,福報自然會來(“福可徼”)。
相國有折脅:指戰國時秦相范雎。他早年貧困,被魏國大夫打斷肋骨,裝死才逃過一劫,後來憑藉智謀成為秦國丞相。封侯或吹簫:指西漢大將韓信。他年輕時貧困,曾受胯下之辱,甚至靠吹簫乞食為生,後來卻被封為淮陰侯。人事豈易料,勿輕此僬僥:蘇軾感嘆世事難料,告誡世人不要輕視眼前這個矮小(“僬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