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擇勝亭銘》
2026-03-16 07:49阅读:
臨於潁上
擇勝而亭
——讀蘇軾《擇勝亭銘》
《擇勝亭銘》是蘇軾任潁州知州期間所作的一篇銘文,作於北宋元祐六年(1091年)至七年(1092年)間。當時蘇軾臨治潁上,沉醉於潁州的潁水風光,既為解決當地夏季水患、實現親水賞景的需求,設計出一座可拆卸、可移動的巧思亭子,更借這篇銘文,詠亭寄懷,抒發了隨遇而安、不為物役、順應自然的人生哲思。銘文文辭典雅,氣勢流暢,既細緻描摹了擇勝亭的精巧構造與靈動之美,也將亭子的“擇勝”之意與自身的處世之道相融,精準契合“臨於潁上,擇勝而亭”的核心主旨,盡顯蘇軾的生活智慧與曠達胸襟。
潁州(今安徽阜陽)瀕臨潁水,潁水碧波蕩漾,風光秀美,“美哉洋洋”,其水質兼具淮河的甘甜、漢水的蒼茫、洛水的溫潤、浚水的清涼,是賞景宴客、修身怡情的絕佳之地。蘇軾任潁州知州期間,深愛這片山水,常常想在潁水之畔修建馆舍廳堂,以便親近潁水、宴請賓客、流觴賦詩。但潁州夏季常有水患(夏潦),若將亭子建在臨近水邊的地方,極易被洪水淹沒衝毀;若建在遠離水邊的地方,又無法近距
離欣賞潁水的美景,衹能“邈焉相望”,難以實現親水賞景的心願。為解決這一難題,蘇軾發揮巧思,設計出一座極具創新性的可拆卸、可移動的亭子。這便是擇勝亭,堪稱古代“移動觀景亭”的典範,也是他在潁州任上的一項“工程發明”。
這座亭子的設計處處彰顯智慧:採用榫卯結構(鑿枘交設),構件之間相互咬合,可自由組合與拆分,無需固定根基;頂部覆蓋紅色油布(赤油仰承),四週懸掛青色帷幕(青幄四張),既能遮陽擋雨,又顯雅致;整體輕便易攜,“一夫可將”,只需一人之力便可搬運移動,能夠根據季節變化、水位高低,選擇最佳的觀景位置,真正實現了“與水升降”“無脛而趨,無翼而翔”的流動觀景體驗。蘇軾為這座亭子命名“擇勝”,意為“選擇勝景而居”,既貼合亭子可移動、擇景而設的特點,也暗含“擇善而從、順勢而為”的人生態度,隨後寫下這篇《擇勝亭銘》,詠亭、贊景、寄懷,兼而有之。
銘文文辭凝練而富有氣勢,脈絡清晰,可分為三個層次。開篇詠潁水之美,交代造亭的緣由;中間贊擇勝亭的巧思與妙用,凸顯“擇勝”之意;結尾借亭喻理,抒發隨遇而安的人生哲思,批判世俗迷妄,層層遞進,既貼合“臨於潁上
擇勝而亭”的核心,也讓文章意蘊愈發深厚。
“維古潁城,因潁為隍。倚舟於門,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漢之蒼。如洛之溫,如浚之涼。可侑我客,可流我觴”,開篇便描繪潁州潁水的絕美風光:古老的潁城,以潁水為護城河(隍),倚門望水,潁水碧波浩渺,風光旖旎,令人讚歎。蘇軾用排比的手法,將潁水與淮河、漢水、洛水、浚水相比,凸顯其水質兼具甘甜、蒼茫、溫潤、清涼的獨特特質,這樣的好水,既能宴請賓客(侑客),也能流觴賦詩,為後文造亭賞景埋下伏筆。“我欲即之,為館為堂。近水而構,夏潦所襄。遠水而築,邈焉相望”,交代造亭的緣由與困境:蘇軾渴望親近潁水,想要在水邊修建馆舍廳堂,卻面臨兩難。臨近水邊建造,會被夏季的洪水淹沒;遠離水邊建造,又無法親近美景,衹能遠遠相望。這份困境,既凸顯了潁水之美的吸引力,也為後文擇勝亭的設計埋下鋪墊,反襯出蘇軾的巧思。
中段“乃作斯亭,筵楹欒梁。鑿枘交設,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張。我所欲往,一夫可將。與水昇降,除地布牀”,詳細描摹擇勝亭的構造與巧思:蘇軾於是設計建造了這座亭子,亭內有筵席、楹柱、欒梁,採用榫卯結構拼接,可自由組合與拆分,沒有固定的形態;頂部覆蓋紅色油布,四週懸掛青色帷幕,雅致而實用;亭子輕便易攜,只需一人便可搬運,能夠隨著水位的昇降而移動,找一塊平坦之地,鋪好坐榻,便可賞景宴客,完美解決了“近水患、遠水疏”的困境。“可使杜蕢,洗觶而揚。可使莊周,觀魚而忘。可使逸少,祓禊而祥。可使太白,泳月而狂”,以名人典故烘托亭子的妙用:在這座亭子裏,可像杜蕢一樣,洗淨酒器、舉杯暢飲;可像莊週一樣,臨淵觀魚、物我兩忘;可像王羲之(逸少)一樣,在水邊祓禊祈福、求得吉祥;還可像李白(太白)一樣,賞月詠詩、疏狂灑脫。這幾句既展現了擇勝亭的多功能性,也賦予亭子深厚的文化底蘊,暗合蘇軾自身的文人情懷。“既薺我荼,亦醪我漿。既濯我纓,亦浣我裳。豈獨臨水?無適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場。無脛而趨,無翼而翔。敝又改為,其費易償。榜曰擇勝,名實允當”,進一步讚頌亭子的妙用與“擇勝”之意:在亭中,可品嘗野菜清茶,也可飲用美酒佳釀;可洗滌冠纓,也可浣洗衣裳,兼具實用與雅致。這座亭子,並非衹能臨水而設,無論身處何處,都能盡顯美好(無適不臧);春天可移至花郊賞春,秋天可移至月場賞月,能夠自由移動,仿佛“無脛而走、無翼而飛”,靈動自如。亭子若有損壞,可拆改重修,花費不多,易於承擔。將其命名為“擇勝”,既貼合它可擇景而設的特點,也彰顯了“選擇勝景、順應心意”的內涵,名實相符,恰到好處。
尾段“維古至人,不留一方。虛白為室,無可為鄉。神馬凥輿,孰為輪箱。流行坎止,雖觸不傷”,借古代至人的處世之道,抒發自身的人生哲思:古代的聖賢之人,從不固守一方之地,以虛靜清白為居所,沒有固定的安身之所;他們如同神駒無車、無拘無束,順應自然,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即便遭遇挫折,也能安然無恙,這正是蘇軾所推崇的“隨遇而安、不為物役”的境界。“居之無盜,中靡所藏。去之無戀,如所宿桑。豈如世人,生短慮長。尺宅不治,寸田是荒”,對比聖賢與世人,批判世俗的迷妄:聖賢之人居無定所,心中無物可藏,便無盜賊之患;離開時毫無眷戀,如同在桑樹下暫住一般,不執著於外物。反觀世人,生命短暫卻思慮過多,不修養自身(尺宅喻身體),不滋養心性(寸田喻心田),最終虛度光陰,一事無成。“錫瓦銅雀,石門阿房。俯仰變滅,與生俱亡。我銘斯亭,以砭世盲”,以歷史遺跡為例,深化主旨:當年的銅雀臺、阿房宮,氣勢恢宏、奢華無比,卻終究在歲月中俯仰之間煙消雲散,與世人的生命一樣,轉瞬即逝,無法永恒。蘇軾寫下這篇銘文,不僅是為了讚頌擇勝亭,更是為了警醒世人(砭世盲),勸誡人們不要執著於外物的奢華與固定的居所,應學習聖賢之人,順應自然、修養心性,才能獲得真正的自在與安寧。
《擇勝亭銘》以“臨於潁上
擇勝而亭”為線索,既詠亭之巧思,贊潁水之美,更借亭喻理,抒發了蘇軾的人生哲思與處世之道,意蘊深遠,耐人尋味。全文詳細描摹了擇勝亭的可拆卸、可移動的構造,凸顯了蘇軾的巧思與實踐智慧。這座亭子不僅解決了潁州夏季水患與親水賞景的矛盾,更體現了“順勢而為”的理念。不與自然為敵,而是順應水位變化、季節流轉,選擇最佳的觀景與安身之地,這既是造亭的智慧,也是蘇軾處世的智慧。開篇對潁水的描繪,用詞優美、排比造勢,盡顯潁水的獨特之美,字裏行間滿是蘇軾對潁州山水的熱愛與眷戀。擇勝亭的建造,本質上是蘇軾對潁水之美的珍視,他想要通過這座亭子,永遠親近這份美好,將潁水的風光與文人的雅趣融為一體。借亭喻理,明處世之道,這是全文的核心主旨。蘇軾借擇勝亭“可合可散、可移可動”的特點,隱喻自己“隨遇而安、不為物役”的人生態度:不執著於固定的居所,不貪戀外物的奢華,順應自然、可行可止,修養自身、滋養心性,這既是對古代聖賢處世之道的推崇,也是他自身半生宦海沉浮後,得出的人生感悟。此外,砭世明志,顯曠達胸襟,亦是本銘的深意。蘇軾在文末批判世俗之人“生短慮長、尺宅不治”,沉迷於奢華外物,最終轉瞬即逝,以銅雀臺、阿房宮為例,警醒世人。他寫下這篇銘文,既是自我明志,堅守自身的處世之道,也是希望以自身的感悟,喚醒世人的迷妄,盡顯其曠達的胸襟與濟世的情懷。
臨於潁上,擇勝而亭;亭藏巧思,銘寄哲思。《擇勝亭銘》不僅是一篇讚頌亭子的銘文,更是蘇軾人生智慧的生動寫照。他將造亭的巧思、對山水的熱愛、對人生的通透,熔鑄於筆墨之間,讓一座可拆卸的移動亭子,跨越千年,依然能傳遞出順應自然、不為物役的曠達情懷,也讓我們看到了蘇軾不僅是文人墨客,更是兼具實踐智慧與人生通透的智者。
附原文《擇勝亭銘》
維古潁城,因潁為隍。倚舟于門,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漢之蒼。如洛之溫,如浚之涼。可侑我客,可流我觴。我欲即之,為館為堂。近水而構,夏潦所襄。遠水而築,邈焉相望。乃作斯亭,筵楹欒梁。鑿枘交設,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張。我所欲往,一夫可將。與水升降,除地布牀。可使杜蕢,洗觶而揚。可使莊周,觀魚而忘。可使逸少,祓禊而祥。可使太白,泳月而狂。既薺我荼,亦醪我漿。既濯我纓,亦浣我裳。豈獨臨水?無適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場。無脛而趨,無翼而翔。敝又改為,其費易償。榜曰擇勝,名實允當。維古至人,不留一方。虛白為室,無可為鄉。神馬凥輿,孰為輪箱。流行坎止,雖觸不傷。居之無盜,中靡所藏。去之無戀,如所宿桑。豈如世人,生短慮長。尺宅不治,寸田是荒。錫瓦銅雀,石門阿房。俯仰變滅,與生俱亡。我銘斯亭,以砭世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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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勝亭銘》是蘇軾於北宋元祐六年(1091年)至七年(1092年)間,在潁州(今安徽阜陽)任知州時所作。這篇銘文不僅描繪了一座極具巧思的“移動亭子”,更寄託了蘇軾隨遇而安、不為物役的人生哲學。這篇銘文源於蘇軾在潁州任上的一次“工程發明”。潁州水景雖美,但夏季常有水患,若建固定亭臺,易被洪水衝毀;若建在遠處,又無法親水。蘇軾便設計了一種可拆卸、可移動的亭子:用榫卯結構(鑿枘交設),不用時可拆散收納;頂部覆蓋紅色油布(赤油仰承),四周懸掛青色帷幕(青幄四張),輕便易攜;只需一人之力便可搬運(一夫可將),可隨季節變化選擇最佳觀景地(春朝花郊,秋夕月場),實現了“無脛而趨,無翼而翔”的流動觀景體驗。
臨於潁上:指蘇軾任職潁州,親臨潁水之畔;擇勝而亭:選擇勝景之地建造亭子;銘:一種刻在器物上警戒自己、稱述功德的文體。
潁城:指潁州城(今安徽阜陽);隍:護城河;洋洋:形容水勢浩大、風光秀美的樣子;侑:宴請、陪侍;流觴:古人飲酒賦詩的一種方式,將酒杯置於水中,隨水漂流,漂到誰面前誰飲酒。
夏潦:夏季的洪水;襄:淹沒;邈焉相望:指距離遙遠,衹能遠遠觀望。
筵楹欒梁:筵指筵席,楹指亭柱,欒梁指亭子的橫梁;鑿枘交設:指採用榫卯結構,構件相互咬合拼接;合散靡常:可自由組合與拆分,沒有固定形態。
赤油仰承:頂部覆蓋紅色油布;青幄四張:四週懸掛青色帷幕;一夫可將:只需一人便可搬運;與水昇降:能夠隨著水位的高低而移動。
杜蕢:古代賢士,善飲酒;觶:古代酒器;莊周觀魚:典出《莊子·秋水》,指物我兩忘的境界;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曾在蘭亭祓禊祈福;祓禊:古代民俗,在水邊祭祀以消除不祥;太白:李白,字太白,善賞月詠詩,性情疏狂。
薺、荼:均為野菜;醪、漿:均指美酒佳釀;濯我纓、浣我裳:洗滌冠纓與衣裳,暗指修身潔行;無適不臧:無論身處何處,都能盡顯美好。
無脛而趨,無翼而翔:形容亭子可自由移動,靈動自如,仿佛沒有腳卻能行走,沒有翅膀卻能飛翔;費易償:花費不多,易於承擔;名實允當:名稱與實際相符,恰到好處。
至人:古代聖賢之人;虛白為室:以虛靜清白為居所;神馬凥輿:指神駒無車,無拘無束;流行坎止:順應自然,可行則行、可止則止。
尺宅:喻指人的身體;寸田:喻指人的心田;錫瓦銅雀:指銅雀臺,三國時期曹操所建;石門阿房:指阿房宮,秦朝所建,均為古代奢華宮殿,後皆毀於戰亂。
俯仰變滅:形容時間短暫,轉瞬即逝;砭世盲:警醒世人,糾正世人的迷妄與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