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黃樓致語口號》

2026-06-02 07:07阅读：

http://blog.sina.cn/dpool/blog/u/3029454010

破彭城水患 築黃樓慶功
——讀蘇軾《黃樓致語口號》
元豐元年（1078年），黃河大決，洪水奔湧直撲徐州，城郭被圍長達七十餘日。面對滾滾洪濤，徐州全城人心惶惶，形勢危若累卵。蘇軾時任徐州知州，臨危受命、挺身而出，放棄個人安適，親自駐守城墻、日夜巡防，帶領官吏、軍士與百姓合力築堤堵水、堅守城池，硬生生抵擋住洪水侵襲，保住了整座彭城與數萬生民。水患平定之後，蘇軾為鞏固城防、紀念抗洪之功、安撫城內百姓，利用治水剩餘的人力物力，於城東門外修建黃樓。樓宇落成之時，恰逢重陽佳節。蘇軾大宴四方賓客、豪傑之士，舉行落成慶典。按照宋代州府宴樂禮制，須有開場致辭與即席詩歌，蘇軾遂自作致語、口號，鋪陳盛會、追念艱辛、頌揚治績，更寄寓自身為政初心，由此誕生這篇兼具禮制功用與文學高度的《黃樓致語口號》。
《黃樓致語口號》是宋代官方宴樂文學的典型範本，“致

語”與“口號”各司其職、相輔相成，實用性與文學性兼備。所謂“口號”，不同於現代口號，是宋代文人即席吟詠的短詩體式，多為七言律絕，字數精練、意境集中，用於收束全場、點明主旨、昇華情志，將鋪陳的盛況落於核心立意，讓整場宴會不止於歡慶，更有精神寄託。二者合一，是宋代地方官文學的獨特體式。
且看致語：“高高下下，既休畚鍤之勞；歲歲年年，共覩茱萸之美”，這是追憶此前抗洪築堤的艱辛。數月以來，全城軍民高低奔走、日夜勞作，扛鏟擔土、築堤護城，歷盡無數辛勞；如今水患盡除、樓宇落成，百姓終得安息，可於年年重陽、佩戴茱萸、登樓遊賞，從苦難走向安樂，對比鮮明，滿含劫後慶幸與民生安穩的欣喜。“起東郊之壯觀，破西楚之淫名”，氣象開闊、立意高遠。黃樓聳立於彭城東郊，成為一方壯麗景觀，掃去西楚舊地荒涼多災的荒誕之名，以安穩繁榮的新氣象重塑彭城風骨。“賓客如雲，來四方之豪傑；鼓鍾隱地，竦萬目之觀瞻”，極寫慶典盛況，四方賢才雲集、鼓樂鏗鏘動地，萬人矚目、共慶落成。最後以“實與徐民，長為佳話”收束致語，預言此番抗洪築樓、官民同心的佳事，必將永留徐州史冊、傳於後世。
再看口號，首聯“一新柱石壯嚴闉，更值西風落帽辰”，起筆雄健大氣。黃樓矗立城隅，成為護衛城池的堅固柱石，讓整座彭城城郭巍峨、氣象一新。恰逢重陽西風、登高宴集之時，景盛、樓新、時佳，三重美意相融，開篇便奠定雄壯歡暢的基調。頷聯“不用游從誇燕子，直將氣焰壓波神”，是全詩最為豪邁的名句，對照古今、氣勢磅礴。燕子樓為徐州古跡，向來是文人遊賞詠歎的風月勝地，歷來詩人多以此誇讚彭城風雅。但蘇軾此時無意流连舊時風月、空談閒情，此番築樓不是為了遊賞宴樂、附庸風雅，而是為了鎮壓洪濤、戰勝水患，以人力勝天災、以民心壓波神，將文人筆墨的綺麗，化為為政安民的雄壯氣魄。頸聯“山川尚繞當時國，城郭猶飄廣陌塵”，筆鋒收斂、沉穩厚重。山河依舊環繞彭城故土，城郭街巷間仍有風塵未息。暗寫洪水剛退、瘡痍初平，看似繁華盛會的背後，是剛剛度過的艱苦劫難，提醒世人安樂來之不易，不可忘卻抗洪守土的艱辛。尾聯“誰憑闌干賞風月，使君留意在斯民”，卒章顯志、昇華全篇，是全詩的核心主旨。世人登樓憑欄，或賞山川風月、或享宴樂歡暢，但作為一方長官的蘇軾，目光從不在風景與虛名，唯獨掛念萬方百姓。盛會慶功從非為個人榮耀，樓宇巍峨亦非為一己聲名，所有的功績、所有的盛景，最終歸於安民、惠民、守民。一句“留意在斯民”，道盡蘇軾一生勤政愛民、以民為本的從政初心。
《黃樓致語口號》看似是一篇慶典應制之作，記樓成之盛、宴會之歡、時歲之安，實則承載著蘇軾極為珍貴的為政品格與生命境界，突破了傳統宴樂文學的酬應淺層格局，兼具史實厚度與思想深度。首先，作品讚頌“人力勝天”的担当與勇氣。面對滔滔黃河水患，蘇軾沒有消極畏懼、坐視災禍，而是親身入局、與民同守，以人謀抵天災、以眾力護一城。黃樓不僅是一座亭台樓閣，更是彭城軍民同心抗災的豐碑，見證著凡人勇氣可以戰勝自然凶險、人事努力可以扭轉危局。其次，作品彰顯“實事為政”的治政理念。蘇軾築黃樓，非為遊觀、非為樹碑、非為求名，而是“因備災而成勝事”，以實用為先、以安民為本，利用餘力餘材興建公共設施，防禦未來水患、安定一方民生，拒絕勞民傷財的虛飾工程，體現務實節用、為民做事的從政操守。最後，作品昇華“民為根本”的仁者胸懷。全篇鋪盡樓宇之壯、盛會之隆、賓客之盛、山川之美，最終卻一筆落地於“使君留意在斯民”。所有的功績，終歸是為了百姓安寧；所有的壯觀，終歸是為了一方生民。慶功不是慶己之功，而是慶民得安、歲得豐、城得全。這正是蘇軾不同於一般官僚的可貴之處：身居官位，不戀權位、不慕虛名，始終以百姓憂樂為己身憂樂。

附原文《黃樓致語口號》
百川反壑，五稼登場。初成百尺之樓，適及重陽之會。高高下下，既休畚鍤之勞；歲歲年年，共覩茱萸之美。恭惟知府學士，民人所恃，憂樂以時。度餘力而取羨材，因備災而成勝事。起東郊之壯觀，破西楚之淫名。賓客如雲，來四方之豪傑；鼓鍾隱地，竦萬目之觀瞻。實與徐民，長為佳話。
一新柱石壯嚴闉，更值西風落帽辰。不用游從誇燕子，直將氣焰壓波神。山川尚繞當時國，城郭猶飄廣陌塵。誰憑闌干賞風月，使君留意在斯民。
——————————
【題解】《黃樓致語口號》是元豐元年（1078）重陽節，蘇軾在徐州黃樓落成典禮上所作的“致語”（宴席開場辭）及“口號”（七律）。元豐元年夏，黃河決口，洪水圍困徐州城達七十余日。蘇軾親率军民築堤抗洪，終保城池不沒。水退後，為紀念治水之功、鞏固城防，並供百姓登臨觀覽，蘇軾於城東門外主持修建“黃樓”，至重陽節前夕竣工，遂設宴慶賀。“致語口號”屬宋代宴樂文學中的樂語體，其中“致語”為駢散相間的儀式性散文，用於開場致辭、鋪陳事由、頌揚主政者；“口號”為七言短詩，用於即席吟詠、點明主旨。二者合一，兼具實用性與文學性，常見於宋代州府慶典、節宴、工程落成等場合。
百川反壑：百川回流歸於山谷，指水患退去、江河安定。五稼登場：五穀豐收、糧食入倉。
畚鍤之勞：指挖土築堤的辛勞（畚，土筐；鍤，鐵鍁）。茱萸之美：重陽佩戴茱萸的習俗，代指重陽佳節的安閒歡樂。?
羨材、餘力：多餘的物料與人力，指治水工程剩餘的資源?
西楚之淫名：彭城為西楚舊地，古多水患災異、荒涼之名，黃樓落成掃去舊時凶名。
嚴闉：莊嚴的城門，代指城池。西風落帽辰：代指重陽佳節，化用孟嘉龍山落帽典故。
游從：遊賞往來的文人雅士。燕子：指徐州燕子樓，歷代風月遊賞古跡。
波神：水神，此處代指洪水水患。廣陌：寬闊的城內街巷。
使君：漢代以來對州郡長官的尊稱，此處為蘇軾自指。

讀蘇軾《黃樓致語口號》

举报/Report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