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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名《桥》读书笔记(王堃)

2012-11-07 13:15阅读:
第一次听说废名是在文学史的课堂上。因为废名这个名字挺有意思,大有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深意,所以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在暑假里找出他的短篇小说集《竹林的故事》和长篇小说《桥》。两部作品中,我很喜欢《桥》的文字和语言风格,却说不出个理所然来,只好翻阅了一些资料,借助朱光潜和周作人两位先生对废名和他作品的评价,稍微了解一点他文章的内涵和独到之处。

读小说常要找故事,《桥》几乎没有故事。主角程小林在十二岁那年春夏间放学回家,在路上掐金银花,看见树脚下有一位放牛的小姑娘琴子,就伸手送她一串花。琴子的奶奶认识小林。小林和琴子原来有“通家”之谊,如今小林的父亲和琴子的母亲都已去世了,单剩下这两个“孤儿”。于是小林就被邀到史家庄——琴子的家——去玩。上篇所写的就是小林的乡塾生活以及他和琴子来往的“两小无猜”天真烂漫的情状。下篇展开时,小林已经不是在私塾中提笔在水壶上写“程小林之水壶”那个小林了,是走了几千里路回来可以出口就诵莎士比亚的名句的少年公子了。他回到史家庄,久别之后所会见的琴子,“无论如何已是昔日之人”,但是“他们俩的会见只费一转眼,而这一转眼傲然是一‘点睛’,点在各人久已画在心上的一条龙,龙到这时才真活了,再飞了也不要紧”。琴子之外,他也会见了细竹,当年的“小东西” “竟在他的瞳孔里长大了”。她比琴子小两岁,和琴子只是堂姊妹,却“相依为命”,看来像是嫡亲姊妹。下篇所写的就是小林混在这两位姊妹行中度过的牧歌式的乡村岁月。三月三望鬼火,夜里提灯看桃花,到“头发林”里披发,下河洗衣,编杨柳球,清明上坟,往花红山看映山红,下雨天坐在房里谈草 谈山谈伞,上八丈亭佛庙里坐蒲团,画画,裹粽子过端阳。这种快乐的日子在各人心中却都不免掩藏着几分苦恼。细竹始终是天真烂漫,但是心里总觉得和琴子不是嫡亲姊妹。琴子有时“想小林又是同细竹一块儿玩去了,恨不得把这丫头一下就召回来,大责备一顿”。小林回来,称
赞“细竹真好比一个春天,一举一动总来得那么豪华”,琴子警告他“以后不要同细竹玩”,“她轻轻这一说又把他说哭了。她也哭了”。这就是《桥》的上部。
下部只写成了六段。正是早秋。小林、琴子、细竹三人去朝天禄山,天禄山有山有海,有红叶,山上有个鸡鸣寺,他们要在这寺里住一月半月。在山上他们遇见牛大千小千两姊妹,彼此成了情投意合的游伴。牛家姊妹住她 们自己的别墅“扫月堂”,离鸡鸣寺不远。他们五人就在这两处往还。以后的事“且听下文分解”。


借用朱光潜先生的评价,“类似于普鲁斯特与吴伍尔夫的意识流作品,《桥》撇开浮面动作的平铺 直叙而着重内心生活的揭露。” 桥带有小说散文化的特点,废名先生似乎是将它作为作为抒情诗来写。他自己也推崇用唐绝句的方法写小说,尽量地淡化戏剧型的故事,重在以简僻的留有涩味的词句来托出诗境。这样写的好处在于小说和散文之间可以互换,无严格界限。这种小说在情绪上,炼句的讲究上,结构的片段性与留空白上都与传统文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既造成了对小说陈规的部分颠覆,同时也开创了那种随叙述者的意识流动而转换视角,插入心理性的跳跃词语,分解情节却扩散出多方面的含义的小说样式。
废名在《桥》中所表现出来的美学则或间接或直接源于其受禅宗的影响。他受禅宗影响颇深,其故乡黄梅有名的四祖寺与五祖寺均是禅宗圣地,废名常喜静坐沉思,而且,仿佛从中得之精妙,双手互动,常不能自己,这种玄学背景势必反映在《桥》中。在朱光潜看来,《桥》中“充满的是诗境,是画境,是禅趣。”
在《桥》中,废名笔下大多不是现实化的,是拟想性的,在意念的闪动中点化一个个具体而想象的佳境,是意态形象的产物,存在于作者和人物的意念和想象之中。意念化是《桥》中“拟境”的常用手法。如《灯笼》一章:“忽然她替史家庄唯一的一棵梅花开了一树花。”现实中的梅树并没有真正开花,这显然是琴子意念中的花开。废名捕捉的是意念的瞬间闪动之美。“望文生义”是废名惯用的伎俩,《碑》一章中老和尚小林提到“放马场”的地名,“一听这三个字,他唤起了一匹一匹的白马”,简直是无中生有,可废名从符号到想象,从意象到虚境,过渡极自然,文字和想象界之间几乎毫无缝隙。这是由能指的“文”,追溯所指的“义”。《荷叶》一章中写小林面对竹影“荷直入了一个画家的涅”,叙述者称细竹接下来的“几句佳言,却完全道出了小林的灵魂”;“你的竹影比竹子还要好看,你所说的红红绿绿是好看的影子。”这几句话之所以“完全道得小林的灵魂”,正因为它完美的表达了小林同时也是废名《桥》的美学:虚象胜于实象。
《桥》中富有表现力的部分正是其中濡染了作家自己的个人化色彩的意念,“走到一处,映山红围了她们笑,挡住她们的脚。两个古怪字样冲上琴子的唇边———下雨!大概是关于花上太阳之盛没有动词。不容思索之间未造成功而已忘记了。(《花红山》)在琴子看来,花上太阳之盛的情状是没有动词可来形容的,只好暂时借用了“下雨”,这在人们所习惯了的“下雨”的既有意义之外赋予了它新奇的意义,其中关涉了语言发生学的问题。但这种移用毕竟有点“古怪”,它是琴子意念闪动的一瞬间的产物。废名赋予“下雨”以“花上太阳之盛”的意思,这显然是作者个人化的意念。
废名偏好诗词,也在文中大量引用。如《桥》一章,“李义山咏牡丹诗有两句我很喜欢,‘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你想,红花绿叶,其实在夜里都布置好了,———朝云一刹那见。”琴子称许说“也只有牡丹恰称这个意,可以大笔一写”。在《梨花白》一章中,废名这样品评“黄莺弄不足,含入未央宫”这句诗,“一座大建筑,写这么一个花瓣,很称他的意。”这也是颇具个人化特征的诠释。同时这样的语言也使文章看起来典雅而随意。
废名最钦佩李义山,以为他的诗能因文生情。《桥》的文字技巧似得力于李义山诗。举几个例来说。
“蛇出乎草,——孩子捏了蛇尾巴。小小长条黑色的东西,两位姑娘草意微惊。”(《路 上》)“渐渐放了两点红霞——可怜的孩子眼睛一闭:‘我将永远是一个瞎子。’顷刻之间 无思无虑。”“‘地球是有引力的。’莫明其妙的又一句,仿佛这一说苹果就要掉了下来,他 就在柰端的树下。”(《天井》)
“小林站着那个台阶,为一棵松荫所遮,回面认山门上的石刻‘鸡鸣寺’三字,刹时间,伽蓝之名为他脱出空华,‘花冠间上午墙啼,’于是一个意境中的动静,大概是以山林为明镜,羽毛自见了。”(《荷叶》) 这些都是“跳”,废名所说的“因文生情”,而心理学家所说的联想的飘忽幻变。《桥》的美妙在此,艰涩也在此。
小说名为《桥》。在《〈桥〉附记》中,废名解释了小说《桥》名称的由来:“上卷脱稿时, 自己展读一过,拟命题曰《塔》,而后来听说郭沫若先生有书曰《塔》,于是又改名曰《桥》。《桥》与《塔》都是篇中章目,所以就拿来作一个总名,而又听说日本有一个讲桥与塔的书,名字就叫《桥与塔》,则又不胜凑巧之至,这两个东西原来这样有缘法……”
“……桥者过渡之意,凡由这边渡到那边都叫做桥,不在乎形式。这是废名对桥的解释。它连接着少年与成年、健康与幸福、隔膜与和谐、男与女、生与死、此岸与彼岸等等不同甚至相反的两极。
世事如渡,人生如桥是既伟大又脆弱的人类发出的苍凉的慨叹。人生何尝不是在过桥,从生老病死到婚丧嫁娶,举凡人生的一切方面,都可以通过来象征。 同时,人的一生充满艰难坎坷,也充满转机和机遇,在这些转折点上,“也正是人生戏剧种种转折中最有意义的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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