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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第三部最后一章

2018-04-29 19:50阅读:
第三部最后一章(全书结局)

“爸爸,明天放假我们去哪玩?”
“明天我们回老家去。”
“老家?”祯祯脸上挂上了问号。“什么老家?”
“老家是我们的根,就像树的根,根从地下吸收养分,树才能长大。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知道吗?”
高翔边说边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
“我们去老家干什么?”祯祯迷惑的目光追问着。
“我们回去看爷爷。”
“爷爷?”祯祯的表情似乎努力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人。“爷爷在哪里?”
“爷爷睡在老家的山里。”
“山里?”祯祯脸上不解的疑问号越来越大了。
高翔把祯祯抱到腿上,小时候父亲把他肩在肩膀上的回忆铺展开来,19942014,二十年过去了!
高翔拉着儿子的胳膊,让他面对着自己坐在膝盖上:“祯祯,爸爸跟你说。”
祯祯抬起头,像个懂事的小大人等着聆听。
“爸爸跟你说,你长大后,无论在哪里,都不能忘了老家,不要忘了我们是湖南省益阳市资阳区杨林坳乡大茅坪村前进组人,知道了吗?”
祯祯点了点头,又重复念了一遍“湖南省益阳市……
“不管在哪里,幼儿园还是以后上学,乃至到社会上,都要做个强者,做事要有主见,要让别人听你的而不是你听别人的;要指挥人而不是被人指挥。你要记在心里。”
高翔语重心长,祯祯望着他严肃凝重的脸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春天,难得的晴日,清朗的夜空缀了满天的小星,祯祯遥望着夜空,不久伸腰打了个哈欠。
“睡觉去。”高翔抱着祯祯走进了房间。
“来,爸爸给你盖好被子,明天爸爸做好红薯粉煮饭再叫你起床。”
祯祯爬到一边躺好,高翔关了电灯。
“好黑,爸爸我怕黑。”祯祯忙贴到高翔身边。
“别怕,你是男子汉,怕什么,爸爸在你旁边了,闭上眼睛睡觉。”
不久,祯祯鼻息均匀起来,他睡着了。
高翔侧身枕着左手,右手搭在儿子身上,无限的温暖涌到了心头……
第二天,曙色刚刚浸过云层,高翔起床了。
红薯粉煮饭做好后,祯祯还在熟睡中,让他多睡一会吧。
高翔出了房子,走到花圃里观看花草上的晨露。不一会儿,蓝天上点缀的云彩渐渐斑斓起来,曙光喷薄欲出。
“爸爸,吃饭。”高翔回过头看到祯祯穿戴好了站在门口。
“你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
“今天回老家,我们早点回去。我给你打好洗脸水了。”祯祯指着洗脸盆,像个小大人一样说着。
高翔一时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他走过去搂起儿子,抱着他转过身,阳光洒在脸上,天边的朝霞色彩明丽。
“祯祯你看,太阳公公露着笑脸表扬你了。”高翔捏着儿子的小脸蛋说着。

“爸爸,红薯粉煮饭真好吃。”祯祯边唆粉条边说着。
“那爸爸以后常做给你吃。”
祯祯嗯了一声。
爸爸,好烫。”祯祯夹着粉条,表情有些没有办法的滑稽。
“烫你自己吹一吹嘛。”
高翔拿过筷子,把粉条翻腾着吹了一遍。

车开出省城,上了高速。车流拉得像条长绳,井然有序地前行。四十分钟后,到了益阳城区。
益阳沿资江南北建城,北面资阳区,得穿城过桥。
市内熟悉的街景,点点滴滴的情绪触动起来。
很快,车开到了桥面。
“祯祯,这是资江一桥。”
透过车窗,江水呈淡绿色,挖沙船隆隆的响着。
“爸爸,有船。”
“嗯,祯祯,十几年前奶奶在桥墩下过了一晚!”
祯祯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干嘛不回家睡,奶奶好傻。”

上了乡际公路,早春清新的新绿给一个个的节气带来的阳光、雨水催促着化成了浓重的翠绿,大片大片的稻田映入眼帘,田野里一片片的油菜开着黄灿灿的花。绿肥水红色的小花随风摇曳,像是涌起了层层波浪。薄膜造成的温室里,秧床上种谷黄绿的新芽已破壳而出。
当车子开进大茅坪村,老人、妇女、儿童纷纷站在屋檐下张望,这是哪个人回来了?
车窗外熟悉的丘陵跟田野,高翔心里泛起层层波澜。是的,他又回来了。过去的回忆潮水般涌上来,家乡啊,带着苦难的印记,一时不由的让高翔既亲切,又情怯!
车在高俊小卖部旁边停下来,店里围着看牌的人听到发动机的声响都探出头来观望。
“祯祯,我们到了。”
出了车门,小卖部里一行人马上围了过来。他们边打量着汽车,边围到高翔身边热情的寒暄着。高翔虽见过外面的世界,但现在被乡亲们围绕、附会,倒像是害羞似的红着脸应承。
“这是谁回来了?”人群外一个声音高声叫嚷着。围绕的人群立即让出一条道,高定海吐着烟雾,弹着烟灰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这是?”年深月久,旷日持久,高定海认不出高翔了。
旁边的人叽叽喳喳的说着,高定海知道了是谁,嚣张的神色立马平息下来。他马上换上一副卑恭的讨好嘴脸,赶紧给高翔敬烟。他拿着烟伸过来的手悬了半天高翔才把烟接了过来。高翔接过烟后,又对着高翔谄笑着把烟盒放进上衣口袋,对旁边的人视若无睹。
“你现在在外面做什么事?有好事不要忘了我们,我们可是同一个队的。”高定海哈着腰巴结着笑着。
“我有什么好事,从小这村里不是你们最威武吗!”
高翔把烟放到眼前看了看商标,睥睨着高定海:“抽了几十年还是抽这个烟,这烟怎么拿得出手!”他一转开始跟乡亲们交谈羞赧的态度倨傲的说道。
“来,抽我的。”高翔把高定海敬的烟随手一扬扔到路边的水渠里,从口袋里拿出芙蓉王。高定海脸变得通红,他的手似乎捏了捏拳头,但在高翔的注视下还是松开了,旁人惊得目瞪口呆。
“我这个烟好抽,来,抽。”高翔若无其事又趾高气扬的说着把烟伸到了高定海面前。
这在众人面前伤了他的脸,高定海略微踌躇,还是把烟接过去了。
“你现在就抽,看口味如何。”高翔挑衅的问着。
高定海接受指令似的把烟点着,抽了一口说道:“哎呀,这烟好抽。你有什么好事不要忘了我们啊,大家都是一个队的。”高翔往小卖部走,他还亦步亦趋的谄媚着。

走进小卖部,牌桌上的吵骂声一下静下来,高满军、高定军低头抽着闷烟。
高俊走上来:“翔哥,回来了啊。小华,快叫伯伯。”高俊牵着个小孩淡淡的说,生活劳累的印记刻在他脸庞上,小时候的那份活泼与朝气荡然无存。
高翔感觉有些陌生,童年远去了,一切都远去了!
“翔哥,去我们家坐会。”高俊礼貌到不带感情。那份礼貌与平静像一堵山脉横亘在两人间,最初想象相见的热切场面远去,物是人非,时光流逝,随着成长,一切都远去了!
“哦。”高翔有些支支吾吾。“我时间紧,今天还有事,下次回了再去你家坐坐,我们可以……
高翔话还没说完,只听见高俊厉声呵斥道:“小华,不要乱爬,你又要找打!”
高俊刚松开手,小孩子就在地上爬起来,手弄得脏兮兮的。高俊抱起小孩,在屁股上狠狠打了几巴掌,小孩子哇哇啼哭起来。
“你再哭,再哭还打!”
小孩子马上不哭了。
高俊对高翔做了个小孩子麻烦的表情,到井边舀水洗手去了。

“我们到老家了。”祯祯语气中带着兴奋与惊奇。
“嗯,到了。你看,爸爸以前就住在那房子里。”高翔指着快坍塌的泥砖房。祯祯没有细看,目光又到了别处。
“爸爸,老家多好,这么多青山,还有小溪,那边山坡上有牛,池塘里有鱼有鸭……天都是蓝的……跟我画的画似的。”
“祯祯,我们看爷爷去,你把车里装爆竹的袋子提下来。”

扫墓回来,高翔在小卖部称了两斤肉,又从车里提上两瓶酒上立春爷家。立春爷过七十了身板还硬扎的很,插秧、种菜样样都行,每到桔子快要成熟的时候还是守着那片桔山。
进立春爷家门,老汉停下手中的篾活站起来一把拉住高翔的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是翔伢子吧,你回来了,从小我就看准你会有出息,个子又长高了,身体也蛮结实。”老汉边说边捏着高翔的臂膀上下打量他。
高翔把酒、肉放到灶台上。
“人来了就好了,买什么东西。”老汉责备的口气说着,眼角有些潮润了。
“来看您啊!”
老汉赶忙把灶火旮旯里的凳子搬出来:“你坐,你坐。”
高翔坐下后,老汉赶紧划着火柴在灶堂里生起了火,等柴火稍稍点燃,老汉鼓着两颊,嘴对着吹气筒在灶堂里吹起来。火马上熊熊燃起了。
“我这就做饭,你吃了饭再走。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又有一代人了。”
高翔想要推脱,他得早点回去处理事情,管彩虹刚刚还发短信交待他。但盛情难却,如果不吃这饭就走,立春爷会伤心的。
菜摆满了一桌,腊鱼、腊肉、腊鸡、腊八豆子样样不少,这些乡味,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盛好饭后,立春爷额外拿出两个碗,又从灶柜里拿着酒滤子进了里屋。等他出来,手里端着满满的两碗酒。
立春爷把酒摆在高翔面前:“你也是大人了,能喝酒,喝完我再给你筛,这是旧年冬里出的谷酒。”
高翔端着酒碗,一直感觉自己在立春爷面前就是小孩,这个观念还没能转过来。现在他却跟立春爷同桌喝酒,感觉还是有些局促,时光啊。
吃过饭,高翔还跟他拉拉杂杂扯了半小时。起身时老汉送了他们好一程,走远后还不断的回头张望着。
“爸爸,这个人是谁,咱们干嘛来看他?”祯祯仰着头问道。
“这是你爷爷的朋友,在别人欺负我们、瞧不起我们的时候,他袒护过我们,帮助过我们。人家对你好,你要永远记在心里,努力让自己强大,有能力了要回报人家。”

经过队里的水井,几个游葫芦聚在一角,根部吸附着绿丝,井水清澈见底。
高翔俯下身,手捧着喝了几口井水,依旧是小时候的清冽甘甜。自己掉在井里父亲把他拉起来的景象又一次回想起来,万般感慨,只有回忆去追溯。
“祯祯,尝尝家里的井水。”
高翔手捧着水给儿子喝了几口。
“怎么样,这水好不好喝?”
“好甜啊,井里是不是放了糖?”祯祯抬起头,欣喜的看着高翔。
“没有,是本来就有点甜,爸爸就喝这水长大的。”
“天天喝这水,爸爸小时候生活好甜蜜。”祯祯又央着高翔给他捧了几回水。

高翔带着祯祯在田垄上、池塘边转悠着,蝌蚪、蚱蜢对他都是新奇的东西,然而对高翔,这是在回忆童年。
“我们不要回去了,老家多好玩。”祯祯捏着只蚱蜢玩着。
“走,我们看看咱家栽的杉树去。”
去山里这段路,要经过组里大部分人家。地坪里晒太阳的老人瘪着没牙的嘴问儿子儿媳:“这是谁呀?”
“高冬九的儿子。”
“谁的儿子?”老人追问着。
儿子儿媳也不管老人是不是听清楚,又都忙自己的事去了。

万里晴空,阳光透过树缝照到地面,形成间疏的光斑。虽是晴日,但繁茂的枝叶遮蔽下,土层湿漉漉的。喜阳的植物生长不起来,土层上覆着薄薄的绿苔。杉树有碗口粗了,笔直的耸立着。虽是一颗颗隔着距离的树,但到了空中枝干交错盘结,缠在了一块。
猛然间戴着斗笠在阴雨中跟父亲一起栽树的场景在脑海中闪现出来,啊,时光啊!
高翔细想着那天的情景,父亲当时跟他的对话还是记忆犹新。“爸爸,栽树干什么?”“等你长大了讨堂客时做家什……
感从中来,高翔转过身暗抹了眼泪。
“当心滑。”高翔拉着祯祯的手上了山顶。
山顶,光线明亮起来。这阳光灿烂的春日,桃花姹紫嫣红,桔花清香淡雅,都盛情的开放着。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嗡飞来飞去,奏成自然的乐曲,真是极耳目之所娱。
“爸爸,给我摘枝花。”
“祯祯,这是果树,花不能摘,春天摘掉一枝花,今后就少了一个枝头的果实。你看,这枝头结出小果实了。”高翔指着桃树枝头上带着花蒂的幼果。
山顶,视野开阔,整个村庄一览无余。
极目远望,连绵的小山伸到了远处,山脚下梯田层层叠叠,沟渠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大网的经络。
山脚下散落的人家烟囱里冒着淡烟,鸡犬相鸣,一派悠然的田园风光。
“爸爸,这树是谁栽的?”
高翔低头看着儿子:“是我跟你爷爷栽的。”
“就是爸爸跟爸爸的爸爸栽的?”祯祯幼儿园学会了这种关系的递进。
“嗯。”
“那我也要跟爸爸栽几棵树。”
高翔身体猛然像电击般抖了一下,一股热流漫到了心田。
“为什么我们要一起栽树?”高翔蹲下身抚着儿子的脸颊。
“以后我们可以一块回来看啊。”祯祯似乎为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轻皱了眉头。
湛蓝如水的天空望不到尽头,白云贴在空中舒展飘荡,阳光下的田野积蓄着蓬勃的生命力。一行白鹭飞过山头,落在了稻田里。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栽树?”
“明年吧,明年春天我们回来栽。”
“得等到明年啊!”
“祯祯,你用手箍一下这树,看能不能箍住。”
祯祯伸开手掌贴到树干上,差了一截。
“你记住差多少,明年我们再来比划,看你长得快,还是树长得快。”
“好呀,好呀。”祯祯跳跃着欢快的答应了。

下山路上,祯祯采着山花,追逐着山路上飞舞的蝴蝶、蜻蜓跑在前头。这熟悉的山山水水,一时忍不住的让人热泪盈眶。高翔揩干眼角的泪水,幸福、怀念齐聚心头。
二十年前,高冬九开荒种下这一山的树。如今,树苗长成大树,已是郁郁葱葱。
高冬九过世很久了,那个时候甚至一张照片也没留下,他的面容在高翔脑子里模糊了……然而父亲在生活中的痕迹如长江、黄河流淌在地球上,如喜马拉雅山耸立地球之巅,永远镌刻在高翔的心底。
脚步一步步远去,村庄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远越来越看得完整,青山依旧、绿水长流,高翔猛然间似乎参透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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