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充和词集
2018-05-21 09:02阅读：
张充和词集
张充和（1914—2015），女，出生于上海，祖籍合肥，为淮军主将、两广总督署直隶总督张树声的曾孙女，苏州教育家张武龄的四女(“合肥四姐妹”中的小妹)。张充和在1949年随夫君赴美后，50多年来，在哈佛、耶鲁等20多所大学执教，传授书法和昆曲，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默默地耕耘了一生。被誉为民国闺秀、“最后的才女”。
浪淘沙
（缺） （缺） 燕子也如无意绪， 不啄飞花。
花外短篱遮，确是还家。春归梦醒不须嗟， 花自飘零燕自懒， 人自天涯。
编者注：此诗无纪年，暂定为从安徽返苏州后作。
蝶恋花
病榻初欣春意好， 柳絮飞来，惊见春光老。 窗外驴铃鸣向晓，檐前山色常相恼。
才见朝阳红树秒， 又是斜晖，和闷和烟杳。 消尽朱颜花事了，但教归梦萦芳草。
1935年卧病北京香山碧云寺时作
编者注：根据张充和旅居重庆时呈沈尹默先生的词稿，“窗外驴铃鸣向晓”又作“窗外子规啼向晓”。
浣溪沙
长记天平笑语声， 登山随处问花名。 共题一字两心情。
夹岸垂杨春昼绿， 到船斜日晚风晴， 倚舷低唱《牡丹亭》。
1935年卧病北京香山碧云寺时作
菩萨蛮
松林月黑风初动， 空山红烛摇归梦.归梦正凄迷，孤村响夜鸡。
生离长恻恻， 魂断幽燕客。 鸱鸟啸长空， 寒泉咽晓钟。
1935年卧病北京香山碧云寺时作
编者注：根据张充和呈沈尹默先生的词稿，“幽燕客”又作“江南客”。
渔家傲
睡起欲成流水调， 双蛾敛尽弦声杳。 客梦迢迢春草草， 樱桃小， 绿芜庭院花枝俏。
月有盈亏天不老， 朱颜休向花枝恼。 惹袖馀香还自保， 谁知道， 明年不比今年好。
1935年卧病北京香山碧云寺时作
编者注：“睡起”一作“病起”，“客梦迢迢”一作“雨雨风风”，“盈亏”一作“圆亏”。
虞美人
晚晴天气春寒峭， 强起心情恼。 近山苍翠远山愁， 叠叠青山何处觅归舟？
彩虹低断东南挂， 转目随烟化。 那边真个是侬家， 无奈重重又被暮云遮。
1935年卧病北京香山碧云寺时作
青城杂咏 四首
菩萨蛮
小轩凉纳千山绿， 当窗有个人幽独。 弄笛做新腔， 还吹《豆叶黄》。
老僧闲倚竹，贪听人间曲。 何日化虹霞， 幻成九品花。
作于1938年
编者注：根据张充和呈沈尹默先生的词稿，《菩萨蛮》最后一句为“吹成九品花”，并有注：“虹为佛教中之音乐神。”
鹧鸪天 上轩辕台归时迷路
相逐行云东复西， 芒鞋自在踏丹梯。 幽花深锁葳蕤梦， 娇鸟贪歌不惯飞。
何处响，斧声微， 青峦借问我为谁。 欲寻猿路茫无迹， 攀石人缘曲涧归。
作于1938年
鹊桥仙
有些凉意，昨宵雨急。 独上危岭伫立。 轻云不解化龙蛇， 只贴鬓凝成珠饰。
万壑逶迤，一天遥碧。 望断凭虚双翼。 盘挐老树历千年， 应解道其中消息。
作于1938年
编者注：张充和曾多次书写这首《鹊桥仙》。“危岭”一作“危岑”，“其中消息”一作“个中消息”，又作“那人消息”。沈尹默先生曾为张充和修改此词。
浣溪沙
梦魂惯不畏鸱枭， 又到江南觅渡桥， 迎入花色人娇。
愁来踏尽千梯石， 谁挽中流百尺涛， 海天寥阔一号啕。
作于1938年
编者注：“愁来”一作“伤心”。
鹧鸪天
万绿初晴压水新， 惹人白鹭立青萍。 几回梦绕鱼虾市， 何日归桡杨柳村。
花可可，浪粼粼， 东风还漾旧京尘。 （缺） （缺）
1939年作于昆明
浣溪沙
修竹当窗翠欲流， 风光唤我强抬头， 罗衣薄薄不胜秋。
不为蓬飘仍善病， 未因憔悴更多愁， 何时归上月明楼。
三十年秋于江安卧病。 1941年作于江安
编者注：“不为”一作“已是”，“未因憔悴更多愁”一作“未因花瘦更添愁”，“何时”一作“几时”。
江神子 四川江安
一滩夕照数帆秋， 近渔舟，傍矶头。 几点疏黄，隔岸望中收。 蓦地何人横晚笛， 却不见，牧耕牛。 碧空烟霭暮悠悠， 思绸缪，梦沉浮。
恁个韶光，去去肯淹留。 昨夜清霜千嶂瘦， 山不语，水无愁。
张定和注：1941年作于四川江安。“不”字为沈尹默老先生所改，因此前面的“不”字则改为“肯”字。
编者注：《江神子》又作《江城子》。“却不”一作“又不”，“碧空”一作“长安”，“思”一作“意”，“水无愁”一作“水空流”。下阕中，原来是“去去不淹留”，沈尹默抄稿改“不”为“肯”；原来是“山无语”，改为“山不语”。
附：沈尹默和词
清尊秀句漫相酬， 蓼花洲，夕阳楼。 不是梧桐池馆也惊秋。 临水登山闲送目， 山脉脉，水悠悠。
霜空鸣雁橹声柔， 误归舟，记前游。 抛却吴城不住住他舟。 瓜苦三年仍在眼， 除梦里，可无愁。
浣溪沙
道是春来梦更遥， 韶光如此尽难消， 人间无泪总无聊。
怕有朝云成暮霭， 漫凭流水做春潮， 飞花点遍夕阳桥。
作于1942年
临江仙 咏桃花鱼
嘉陵江曲有所谓桃花鱼者，每桃花开时出，形似皂泡。余盛以玻璃盏，灯下细看，如落花点点。余首咏之，诸师友亦和咏。并附。
记取武陵溪畔路， 春风何限根芽， 人间装点自由他。 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
描就春痕无着处， 最怜泡影身家， 试将飞盖约残花。 轻绡都是泪，和雾落平沙。
约作于1943年
编者注：“记取”一作“认取”，“随意到天涯”一作“随梦到天涯”。
附：汪旭初（东）和词
细雨斜风春涨暖， 鳜肥芦笋新芽。 一池清水侣鱼虾。 化萍犹未肯，点点是杨花。
冠盖升沉无定据， 也同浪迹京华。 底须沧海始为家， 浮生原泡幻，何用逐无涯。
附：王韬甫和词
万点愁痕春不澣， 星星暗涨情芽。 早拼沉恨赋虾。 谁知明月影，幻出碧桃花。
讳说浮云身世感， 怜他旖旎芳华。 团曾拟傲仙家。 白头终有约，幽梦傥无涯。
附：冯白华和词
省识东风何限意， 凌波泛作桃花。 浮沉身世逐寒沙。 应随江底月，冉冉向天涯。
雾穀冰绡零乱处， 轻盈柳絮无家。 远疑蝶影浪中斜。 碧涛春梦短，惆怅惜芳华。
附：卢冀野（前）和词
剪取嘉陵波一掬， 未曾落尽桃葩。 几分春色供山家。 芬芳都不是，朵朵白莲花。
笑汝扬鬐还唼喋， 玻璃碗里无他。 浮沉空际各纷拏。 过江何限鲫，威武熟能夸。
附：韦均一和词
毕竟嘉陵安乐地， 争来片片飞花。 平添春色到山家。 偶舒穿浪技，缥缈落无涯。
冠盖霎时成泡影， 浮沉身世堪嗟。 绿波空许驻流霞。 萍踪应夙定，谁与惜芳华。
凤凰台上忆吹箫 咏荷珠
玉液仙盘，好风微雨，新来吹到莲池。 岂尘生洛浦，溅上瑶枝。 无奈相逢翠盖，凝眸处，梦影涟漪。最怕是，萤飘蝉泊，败叶低迷。
依依，尽翠摇篷转，粉褪房空，忍肯轻离； 怅一点清辉，与露同晞。驻得彩云明月，灿流光、容易西驰。
待春到，莺簧溜啭，犹忆灵姿。
作于1945年
编者注：“溅上”一作“泪落”，“翠盖”一作“华盖”，又作“倾盖”，“梦影”一作“梦画”，“依依”一作“栖栖”，“流光”一作“流霞”，“容易”一作“又易”，“犹忆”一作“空忆”。
临江仙
瘴雨顽云何日罢， 穷山抵死相囚。 望残归讯损双眸， 碧荷凋旧梦，红叶落新愁。
待得归时归不得， 此身无计淹留。 家成废垒室成畴， 东西馀怅望，南北更绸缪。
作于1945年9月15日
编者注：“碧荷”一作“碧梧”。
鹧鸪天
十二阑干百尺楼， 三吴人尽唱西洲。 雪芦红蓼斜阳渡， 紫蟹黄花明月舟。
风细细，叶飕飕， 铜盆檐漏滴深秋。 此心沉作巴山雨， 东去随波不暂留。
作于1945年9月15日
编者注：“铜盆檐漏”一作“铜盘檐溜”。
临江仙
竹径兰阶蛩语寂， 消魂莫近深卮。 今年泪湿去年衣， 入帘风翦翦，敲户雨凄凄。
谁信归云能有据， 零鸿双翼迟迟。 彩云明月肯相期， 心同银水柱，冷暖自应知。
作于1945年9月17日
编者注：“彩云”一作“彩虹”。
临江仙
待发云程十万里， 匆匆别语无多。 眼中欢乐故蹉跎， 遥情阻远树，曲意隔层波。
聚散岭云今古事， 休教搁泪成颗。 归时应到旧山河， 相逢千盏酒，相送一声歌。
作于1945年9月17日
编者注：“层波”一作“重波”，“今古”一作“千古”。
临江仙
破晓罗帷如昼色， 照眸知是雪窗明。 袅人游思斗烟轻。 恋温慵转侧，怕冷更添衾。
秾李夭桃都已尽， 翠禽黄鸟不闻声。 山林雅淡称胸襟。 小梅红绽蕊，斜对一池冰。
作于1945年9月19日
编者注：“斗烟”一作“兽烟”，“秾李夭桃”一作“浪蕊浮花”。
醉吟商小品 十月十四日为红叶楼主题琵琶园
乍拨尽、指底年光、春残秋老。 暗伤怀抱，怨极弦音杳。 惟有丹青知晓，馀情渺渺。
作于1945年10月14日
编者注：“年光”一作“年华”，“春残秋老”一作“春风指爪”，“杳”一作“小”，“知晓”一作“不老”。
望江南 题蒋风白《竹菊图》
秋梦远，何处觅秋痕。 故蕊有情还入画， 轻烟着意写秋魂， 珍重惜芳樽。
作于1945年
临江仙 题蒋风白《双鱼图》
省识浮踪无限意， 个中发付影双双。 翠红藻共相将。不辞春水逝，解道柳丝长。
投向碧涛深梦里， 任他鲛泪泣微茫。 何劳芳饵到银塘。 唼残波底月，为解惜流光。
昔年在川中为蒋风白题《双鱼图》。 约作于1945年
临江仙 卅五年春别蜀中曲友
三月嘉陵春似酒，一篙碧透玻璃。 片帆欲挂柳依依。 华年为客尽，归去更相思。
塞北江南何限地，经行总是凄迷。 万红寂寞一莺啼。 莺啼如有泪，莫上最高枝。
作于1946年
编者注：“一莺啼”或作“罢莺啼”，“莫上最高枝”一作“休湿最高枝”。
鹧鸪天 战后返苏昆曲同期
旧日歌声竞绕梁， 旧时笙管逞新腔。 相逢曲苑花初发， 携手氍毹酒正香。
扶断槛，接颓廊， 干戈未损好春光。 霓裳蠹尽翻新样， 十顷良田一凤凰。
时卖安徽田而定制苏绣戏装，田价贱而绣价昂。志实况也。 作于1947年
编者注：此词又题为《鹧鸪天喜逢吴下诸曲友》。“未损”一作“何与”，“霓裳”一作“舞衣”。
凤凰台上忆吹箫 咏荷珠
远水拖蓝，平畴漾翠，彩虹不驻华筵。 任病蚕秋茧，强作春绵。 最是佳花含影，曾经处，一径迷烟。梧桐院，朗风圆月，梦挂遥天。
涓涓，携红漱玉，酌暖斟寒，赖有清泉。 尽莺声婉转，燕舞蹁跹。 争奈离愁万点，念家山，歌哭咽咽。
吴城路，依依杨柳，恰似当年。
作于1951年
编者注：张充和曾作两首《凤凰台上忆吹箫咏荷珠》，并有四个抄本存世，即1950年代的两个毛笔稿本和一个钢笔草稿，1990年代的一个工楷誉录本。张定和编《充和诗词》收第一首，并注明作于1945年（见第39页）。钢笔草稿注明第二首作于1951年。由于1990年代的誊录本漏上阕最后一行，此处据1950年代的稿本录入。“彩虹不驻华筵”一作“彩虹一霎人间”，“一径迷烟”一作“总是迷烟”。“尽莺声婉转，燕舞蹁跹”一作“尽莺声窈窕，燕舞便娟”。1951年钢笔草稿与以上所录差异甚大，中有漏字，似未完成。爰录于下，读者也可看出张充和作此词的推敲过程：“远水拖蓝，彩虹暂住人间。恁病蚕秋茧，强作春绵。最是佳花含影，曾经处，曲径迷烟。涓涓，携红漱玉，酌暖斟寒，赖有清泉。纵莺莺宛转，燕燕周旋。怎奈离愁万点，念家山，歌哭咽咽。吴城路，依依杨柳，恰似当年。”
长亭怨慢 和一樵先生韵
正惆怅、倦途春晚。良夜灯昏、绮筵人散。 去国情怀，此方尊俎那堪暖。 一庭闲寂，惟蛱蝶、无多怨。 犹自绕蕉阴、任晓梦穿花迷转。
堪叹。纵凭虚有翼、风榭月台仍远。 霓裳蠹损，再休问、宫长徵短。 算只有故雨江干，喜纨素双鱼频遣。
待商略新词，敢则是离愁千遍。
作于1954年2月7日 一樵先生在青木关之宅名蕉舍。
编者注：一樵先生即顾毓琇（字一樵，1902—2002），教育家、科学家。词题一作《长亭怨慢和蕉舍主人》。“良夜灯昏”一作“良夜飘灯”，“霓裳”一作“瑶琴”。
浣溪沙 奉和宣阁表叔原韵 二首
（一）
剩有高情到晚香， 不因人瘦咏花黄， 由他时样日千妆。
滴滴案钟秋夜永， 娟娟庭露客襟凉， 已无枝叶傲寒霜。
（二）
闻道词人鬓欲丝， 昼何短短夜何迟， 人间无益是相思。
梦浅不妨春草绿， 忧深未许忆归期。 温寒惟共酒杯知。
张定和注：“已”一作“岂”。
编者注：陈安娜藏诗稿后有张充和署款：“莲生大手笔斧正。一九五七年九月七日，充和。”一九五八年，张充和曾以第一首题画，其中“由他”作“任他”，最后一句为“丹枫相对傲寒霜”。又有款云：“一九五八年九月，幼荷画菊，方桂补枫，充和题句。”幼荷即曾幼荷，方桂即李方桂。第二首上阕第二句一作“吟篇一卷夜迟迟”。
兰陵王 答陶光“最后”一首，仍用清真原韵
曲难直，错怪东风漾碧。 恣愁处、水拂攲枝、顿改涟漪好颜色。 人人尽去国，华发都成异客。
岁时远，件件春衫，开箧时时忘刀尺。 沙吹鸿爪迹。 甚草被朝阳，歌逞瑶席。 蜂衙蚁阵争微食。 看空外流箭，石中化鸟，
世途聊比短路驿，何须问南北。 悲恻，千山积。 剩木笔书空，竹影描寂。 随身葬恨都无极。 断白雪古调，山阳风笛。
焚珠细绾，欲暂补，渺露滴。
上词不知故事者为难，知者句句是实。不能尽注。最后“焚珠……”数句，指同辈中为其印书，来往磋商、评论。
附：陶光《兰陵王（声韵并依清真）》
卷丝直，烟柳愔愔酿碧。 名园内，长记尔时，拆紫舒黄弄春色。 凄凉念去国，华发星星旧客。
萧条甚，犹自岁时，开箧殷勤认刀尺。 萦心尽陈迹。 共影并书帏，声伴歌席。 芋饧曾与携朝食。 叹陌燕来去，露萍流转，
孤灯将梦遍夜驿，任川路南北。 悲恻，渐凝积。 望郁草萋迷，流霭闲寂。 长天渺渺情何极。 怅夕籁酬语，暗风临笛。
于今愁听，是暮雨，和恨滴。
编者注：“被朝阳”一作“竞朝阳”。“蜂衙蚁阵争微食”一作“芳洲早被荒流食”。
金缕曲 忆天臞
消息无零羽。 廿年来、离魂常到，险燹难阻。 相见一番无多语，互道昨宵梦汝。 又月照空梁情苦。 若问昔年藏迷地，赌栗梨、事事皆尘土。
冬与夏、吴与楚。 五年同听嘉陵雨。 记飘零朝朝来去，随君呼母。 重读深藏祝寿句，怕不情亲同乳。 我尚健，君能知否？
今君纵在非容易，尽艰辛家国诚何取。 欲暂忘，终难去。
作于1967年1月9日
编者注：1973年，张充和曾再次书写这首词，因改动较多，附全词并作者小记如下：《金缕曲忆天臞》消息无零羽。廿年来、离魂常到，万山无阻。相见一番无多语，但道昨宵梦汝。又月照空梁清苦。若问当时联吟地，赌栗梨、事事皆尘土。冬与夏、吴与楚。五年同听嘉陵雨。记飘零岁时来去，随君呼母。重读纯真祝寿句，怕不情亲同乳。我尚在，君能知否？音书一字非容易，怕人泉异路愁无已。欲暂忘，终难去。原注：我走时，她病重，后失去联络。托人打听消息，一无着落，但希望她见到此词，骂我咒她“人泉异路”。一九七三、一、二九、大雪。
附：张天臞《金缕曲 和充和》
鸿雁传佳句。 似相逢、离衷倾诉，寒灯旧雨。 层峦叠翠愁千里，劳汝梦魂来去。 君怀豁达工书艺，昆曲词章事事宜。
深院静，夜凉曾对语，记教唱、《乌夜啼》。 卅载分携无觅处。 空惆怅晓烟斜月，暮云春树。 白发稀松两鬓枯，蹉跎岁月如梭。
俗务冗，韵律久疏。 荷君高谊酬新谱，盼归舟棹江南路。 杯共举，人共舞。
沁园春
东海西头，何处人家。筵烛争明。 是灿日掌珠，白眉快婿，豪情非浅，雅趣天成。 花趁良辰，乐移宫羽，拜祝萱堂万万春。
承欢地，有仙姝才俊，衣彩呈新。 情亲胜友如云，同称庆，杯深愿更深。 愿眼明齿健，襟怀长好，青松劲茂，霁月圆清。
既浴天伦，亦分甘暖，今夕何年，笙歌共听。 景云外，看三星耀彩，北斗长横。
编者注：此作无纪年。从手稿的书法来看，似作于1960—1970年代。
八声甘州
选堂来，不自携琴。因借与“寒泉”，阜西所赠也。闻其已归道山，乃共听其录音，为唏嘘者久之。
负高情万里寄寒泉，珍重记前游。 但拂尘虚弄，琴心宛在，琴事长休。旧侣冰弦何处，丝钓[1]借渔舟。 挟赋南天客，携上高楼。
好趁晴空朗月，伴襟怀落落，诗思悠悠。 绕芳洲碧水，一一自源头。 望中原、重招梅隐[2]，怕岷江灯火梦沉浮。
无端又、湘云[3]极浦，荡尽离愁。
作于1970年
[1]以钓丝代杭弦。
[2]阜西之苏州之寓门额上署梅隐行窝。
[3]“湘云”指《潇湘水云》琴曲名。
附：饶宗颐《八声甘州》 充和以寒泉名琴见，复媵以词因和。
感衷情秋日借寒泉，宝瑟结清游。 任急弦飞听，昔心常系，夕饮未休。 漫谱家山何处，天地入孤舟。 犹似荆南客，倦赋登楼。
又闻笛声哀怨，叫中天明月，乡梦悠悠。自清商寝响，唱起海西头。 忆行窝、梅为谁好，怕芸黄惊叶点波浮。 待描入、小窗短幅，与畔牢愁。
编者注：“感衷情”一作“感深情”。
莺啼序
残阳顿消睡柳，闭霞窗倚户。 竟难阻，佳月窥帘，冉冉流日朝暮。 最怅叹，千山落木，回风不绕依依树。 任离情狼藉，难随化萍飞絮。
万里殊风，梦悄意冷，记初消晚雾。 去来处，双桨田田，荷花柔吐清素。 对兰舷，歌移斗柄，有谁惜、香馀金缕。 近兰汀，几许朝阳，数行鸥鹭。
涨痕留怨，寂寞随欢，此乡永寄旅。 念别后，满园凝寂。护赏人远，翠嫩红嫣，漫随风雨。
散愁粉蝶，翅抱蝉影，网丝间挂秋千索。再休提，月落霜枫渡。 苍茫一曲，白头旧是王孙，落尽画栋尘土。 春来秋去，拍断红牙，又吹酸白苎。
是几处，雪凌霜妒。更有何人，玉笛闲吹，茜裙同舞。 银瓶载酒，花间共酌，零鸿杳杳肠寸折。望江楼，莺泣哀争柱。
花滩容与轻舟，此景长留，旧游在否？
附：饶宗颐《莺啼序》 满山红叶，玉露凋伤，和梦窗。
丹林斗香万里，渐飞霜掩户。 散繁囿，瞩目川原，看足霞彩朝暮。 野烟起，晴霏悄悄，孤村流水天边树。 问题红心事，沾泥早似飘絮。
异国萧条，乍冷欲雪，浥轻尘暗雾。 碧波迥，江阔人稀，绕空鸿写幽愫。 挂星岑，黄昏吐茜，出林际、绀云堆缕。
挽西风，同入柔柯，再盟鸥鹭。碎虫休诉，白露惊纨，云端复寄旅。 正缱绻，夕阳花坞，气霁天末，叶可藏鸦，蔓能穿雨。
曾阿景仄，荒凉古道，卷蓬无数天涯老，更啼乌，月冷枫桥渡。 千山落木，不堪客路邅回，对此那不怀土。 芳洲采采，摇荡蕙华，转眼馀几苎。
但可惜，招来春妒，旋作秋声，塞马齐嘶，井梧邀舞。 鲛绡传恨，单谁共，衰颜借汝朱一霎，拼哀音，弹入秦筝柱。
依依万点新愁，梦渺宫沟，旧欢在否？
编者注：“对兰舷”一作“拍兰舷”，“争柱”应为“筝柱”之误。此作应作于1970年秋天。是年秋，饶宗颐的《榆城乐章》（即访学耶鲁大学时所作词）中有《莺啼序》，用韵与张充和此作同。《选堂诗词集》未注明是和张之作，当为张充和步饶之韵。
浣溪沙八阕 用罗忼烈原韵
秋兴八首
（一）
细语寒蛩欲诉谁， 一灯幽处似皈依， 怕寻归梦坐移时。
系得年光添画稿， 休将颜色着霜姿， 万红飞尽雪花飞。
（二）
开箧流连未忍捐， 江花江水总堪怜， 冷红欲去更含嫣。
着地有声如坠恨， 因风起舞似飞钿， 笙歌魂断寂寥前。
（三）
暂别真成隔世游， 离家无复记春秋， 倩谁邀梦到苏州。
月满风帘慵理曲， 秋深烟渚怕登楼， 也无意绪蘸新愁。
（四）
难遣繁忧如酒卮， 关河约略似当时， 懒逢佳节换新衣。
墨淡笔荒馀怅望， 意新词涩乍凝思， 闲窗窈窕暮云垂。
（五）
故蕊寒花欲吐心， 奇红数点出疏林， 川平人远晚凉深。
相与还违千古事， 调酸似苦澈宵吟， 高楼近日罢鸣琴。
（六）
百岁藤高覆紫茎， 花如堆梦叶鬅鬙， 江山胜处罢闲僧。
草木自怡能止恨， 悲欢细算不成憎， 行看涧石已无棱。
（七）
山气霞光日夕妍， 三秋不费买花钱， 芳洲容与绕清泉。
故燕来巢飞两两， 冷红辞树舞千千， 有人裁句绣华年。
（八）
风雨连朝独掩门， 寒云枯木出颓垣， 归途超忽似乌孙。
静院宵深来远梦， 明湖秋老起清沦， 已无霜叶惹风翻。
选堂既三叠忼烈《浣溪沙》韵，复索余和，余亦勉和八章。 作于1970年
编者注：第一首“细语”一作“絮语”，“幽处”一作“如豆”，“系得”一作“孰系”，“飞尽”一作“飞后”。第七首“来巢”一作“回巢”，“有人”一作“更谁”，“有人裁句绣华年”又作“谁裁诗句绣华年”。第八首下阕又作“静院宵深劳梦远，明湖秋老惹翻，已无霜叶坠清沦”。有的版本八首词的次序与此处所录不同。
附：饶宗颐《浣溪沙》二首 充和观余作画，赠诗并贶胭脂以点霜林。赋此奉报。
（一）
摇落方知宋玉悲， 秋风坠叶满林扉， 胭脂合与点斜晖。
流梦[1]渌波声细细， 牵衣红树话依依， 教人翻信是春归。
（二）
向夕群山袖上云， 萧疏亭树映湖漘， 倪家笔法与谁论。
落雁遥沙如旧识， 倚楼长笛最先闻， 蒹葭寒水且逡巡。
[1]借用尊句。
编者注：此二首《浣溪沙》据《选堂诗词集》录入。《选堂诗词集》所收无注，但饶宗颐先生1970年在耶鲁大学致傅汉思与张充和的词稿中此二首有注，补入。词稿中“向夕群山袖上云”一作“向夕乱山襟上云”，“遥沙”一作“平沙”。
声声慢 初雪
挂愁结玉，凝恨成珠，乍逢欲信翻疑。 酿足画情，流光又与添诗。 寒梅着花也未，写幽怀、闻却胭脂。 且细看、翩翩蝴蝶，也算花时。
自是东风藏影，爱山林雅素，休问南枝。 漫谱新声，来年付与莺儿。 梦烛短同银柱，近高楼、冷暖应知。
是几处，溶作春潮，涨遍前溪。
编者注：根据饶宗颐词的小序，可知此乃1970年冬和饶之作。大约在1980—1990年代，张充和在自留诗稿中又重抄此词，“梦烛短同银柱”被删去，留下一些空白，可知她还在推敲该如何写此句。“蝴蝶”一作“舞蝶”。
附：饶宗颐《声声慢》 冒雪至充和家中作画，和中仙催雪均，并邀同作。
悽阴促影，寒意停芬，溯游访戴休疑。 袖里朔风，携来正好催诗。 红炉又添绿蚁，写疏林、犹抹胭脂。 问斗室、有秋声如许，此夕何时。
窗外梅寻乡思，眷敂弦逸曲，泪结冰枝。 迟萼东风，新词待谱奴儿。 剪灯夜阑花碎，拂鲛绡、梦冷谁知。
最可念，深雪前村，绝似剡溪。
风流子 和清真
衰柳泣寒塘。青青梦，谁共舞残阳。 叹炉火息温，无边风雪，世间咫尺，仍隔宫墙。 诉与素灯，灯不语，暖意失丝簧。
乍雨还晴，再斟离恨，泪深歌重，难近欢觞。 微茫笼清晓，天涯近，独自徙倚东厢。 一卷赋篇，明珠和血千行。
怕醒愁有日，真成燕雁，梦翻胡蝶，怨断蘅香。 无限月华，些些圆缺何妨？
编者注：原稿属款一九七一、一、七。是时，饶宗颐先生应傅汉思教授邀请，至耶鲁大学讲学。讲学期间，步清真韵作词五十一首。张充和此首《风流子和清真》应是与饶宗颐的唱和之作。“笼清晓”一作“临清晓”。
附：饶宗颐《风流子》
飞雪下寒塘。朔风紧，带雨洗残阳。正天倒玉壶，浪生银野，地连翠树，烟润宫墙。 困恼是，凄凄还戚戚，冷意逼丝簧。
十里雾浓，五更霜重，尽多清涕，催落离觞。 茶霏濛濛里，人何许，和月久伫西厢。 自剔烛花，平分蜡泪成行。
看帘底熏炉，才温又冷，池边藤影，入梦摇香。 分付柔肠，让他萦结何妨。
浣溪沙 早春访柳 三首
（一）
露叶霜花取次吟， 轻车载梦漫相寻， 鉴湖冰泮认疏林。
旧絮风高伤路远， 新痕黛浅着春深。 倩谁重惜万丝金。
（二）
一树亭亭傍水湄， 为谁小立澹忘归， 谢家池馆事全非。
欲直还欹愁未稳， 春寒侵暖梦难期。 临妆觅影待冰澌。
（三）
散发妆新未惯梳， 鹅黄远衬碧云虚。 斜烟细细得风初。
欲挽柔丝和影描， 省得浅意入空无。 攀条欲折又踟蹰。
编者注：张充和另一诗稿后有款：“选堂词宗教正。充和。一九七一年二月。”稿上颇有修改之处，但仍不详是新作还是抄录旧作，依诗稿暂定写作时间为1971年。
临江仙 咏桃花鱼
昔在北碚嘉陵江畔，春三月间有名桃花鱼者出，体透明，忽如垂露，忽似飞花。掬水得数十，置玻璃盏中，夜间灯下，舞态千变。曾作临江仙一首，诸师友有和章十馀。今在海外，见《生活》杂志中载此图，宛似相识，乃检箧中，只存和词四，而昔咏鱼诸故旧大半为鬼，馀亦凋瘁。奈何！更续一章遣怀。辛亥秋志。
散尽悬珠千点泪， 恍如梦印平沙。 轻裾不碍夕阳斜。 相逢仍薄影，灿灿映飞霞。
海上风光输海底， 此心浩荡无涯。 肯将雾谷拽萍芽。 最难沧海意，递与路旁花。
作于1971年
编者注：“恍如”一作“落如”，“路旁”一作“岸旁”。
八声甘州 和栩厂四表兄
乍晴波万里雾初消[1]，遥天片帆扬。 只离怀索莫，长歌堕地，空惜驹光。 往迹牵萦未了，一霎海成桑。 辽鹤销魂处，休觅归艭。[2]
浮世流云千态，况繁忧压鬓，未许才狂。 任萧斋尘满，池涸砚田荒。 料江花、年年涨梦，应难到、携手旧虹梁。 从头学、汀鸥屿鹭，事事相忘。
[1]指尼克松到祖国。
[2]家炜（栩厂四表兄）之爱人本为满清宗室之女，因中日战起，弃家报国，其爱人病故。胜利后，家人为他介绍一女，结婚之夕，忽发羊角疯，家炜一吓，即逃至香港，终身不归，亦不再结婚。其吊他爱人之《无双吟》长诗，为悼亡之绝唱。
编者注：据李家炜1971年10月3日致张充和信札，可知这首词作于1971年秋。
附：李家炜词《八声甘州》并小序
充和吾中表张女弟，慧娴音律，雅擅咏歌，偕其夫婿傅汉思，教授中国文艺于美邦耶鲁大学，遥将所奏昆曲录音相贻，并传语慰问，索寄诗词。阔别多年，弥触感怀。久辍倚声之作，熹聆雅音，启予吟兴，率和其歌甘州长调，赋以答赠之。辛亥新秋，栩厂并记于香江。
讶蓬山不隔万千重，雅音挹清扬。 更闻声相忆，天涯咫尺，宛对容光。 枨触前游似梦，弹指几沧桑。 曾话巴山雨，填海浮艭。
离索长怀惆怅，况知音绝慧，解惜才狂。 感殷懃存问，词笔老疏荒。 慰遥偕、新瀛佳婿，传故邦、文化作津梁。 歌贻我、阳春难和，美意难忘。
作于1971年秋
鹧鸪天 得家书谈霁晴轩旧事即寄 二首
（一）
水阁春深入梦浮， 长廊一抹未应殊。 沉烟乍暖终须散， 皓月长圆亦自孤。
愁路远，记当初， 眼前事事总模糊。 年年归梦扶清影； 及待归时梦待扶。
（二）
说着归时已不禁， 千般好处总惊心。 从来幽怨如能诉，一向生离可不吟。
书乍密，梦重斟， 休将往昔拟如今。 手栽红萼婷婷在， 留待归人白发簪。
作于1972年
编者注：据陈安娜藏诗稿，词牌《鹧鸪天》后小注云：“近得家书甚勤，欲归未得。成此小令，欲寄又止。”第一首“皓月长圆”又作“皓月常圆”，下阕最后两句一作：“年年做尽归飞梦，待到归时意有无。”“待到”又作“及到”。第二首“千般好处总惊心”一作“千般好处也惊心”。
鹧鸪天 车行
合眼沉浮小梦庄， 不寻常事已寻常。 无边风雪人来去， 有限寒温路短长。
村暧暧，野茫茫。 雷奔轮转若为忙。 云山倒退知何意， 为惜流光挽夕阳。
在美国由其西部回东部去。
编者注：篇名又作《东归》。“合眼”一作“过眼”，“不寻常事已寻常”一作“寻常饮啄不寻常”，“为惜”一作“争惜”。约作于1970年代。
临江仙 听闻佩姐1]录音即寄
唧唧寒虫吟汉月，一樽静对轩窗。 深宵坐听许家腔。 折杨歌未尽，已断九秋肠。
伯氏风流笛韵在，随歌小阮双双。[2] 寻声万里谱霓裳，[3] 山河虽异代，此曲自泱泱。
[1]闻佩姓许，适冯浚章，是寅和之江同学，许伯遒（笛王）之妹。
[2]指王定一与希一，佩姐闻龢之子，可吹笛拉二胡。
[3]王定一曾听写《墙头马上》全谱。
编者注：此处据张定和《充和诗词》所录。现存词稿手迹标题为《夜听闻佩昆曲录音》，“一樽”作“一杯”。手稿三注与张定和所录三注颇有不同。手稿注一注“伯氏”云：“令兄伯遒为海上笛王，今归道山矣。”其二注“小阮”云：“其姨侄王氏兄弟能琴笛。”其三注“万里谱”云：“王氏兄弟录写振飞所唱《墙头马上》谱，以惠曲人。”
八声甘州 闻阜西尚健在喜极依前韵
度长空一掬见龙泉，[1]泠然忆清游。 喜佳音万里，故人犹健，疑谶都休。 拟买吴侬软月，[2]重泛石湖舟。 往事分明在，琴笛高楼。
容许荒烟塔左，[3]听楚云秋梵、渔唱[4]悠悠。 把劳生万事，暂撇下眉头。 料依前、落梅庭院，只星星华发镜中浮。
挑灯句、自来搔首[5]，不畔牢愁。
作于1974年
[1]“见龙泉”在云南呈贡。
[2]阜西有“湘水北流囚楚客，大江东去作吴侬”句。
[3]苏州盘门内瑞光塔畔。
[4]“楚云”亦指《潇湘水云》，“秋梵”为《普安咒》，“渔唱”为《醉渔唱晚》，“搔首”为《搔首问天》，皆琴曲名。
[5]“楚云”亦指《潇湘水云》，“秋梵”为《普安咒》，“渔唱”为《醉渔唱晚》，“搔首”为《搔首问天》，皆琴曲名。
蝶恋花 归云 用竹垞韵答选堂
冉冉归云如有接。 花近危楼，坐拥山千叠。翠羽慎将好梦贴。 翩翩仍作钗头蝶。
闲事闲情随去楫。 杨柳舒眉，细意稠芳叶。 春去春来何所业， 鸦雏翻过湘纹褶。
1976年11月15日
附：饶宗颐《蝶恋花》
庚戌在美，三月之间，遍和清真集一百廿馀首。南归迄无一词，只补渔家傲漏句七字而已。充和女士近为余重录《睎周集》全帙，既竣，以书抵予，谓一年来算是迫出一句，何文思迟速如是耶？报以此解，和竹垞。
流梦应教山海接。 撇却诗书，归路云千叠。 吟遍声声难妥帖。 柘丝[1]弹出庄生蝶。
感月吟风思去楫。 湖水青青，又见飘芦叶。 久悔终年抛语业， 思量总负羊裙褶。
[1]琴弦以柘丝为上，见风宣玄品。
附：张天臞《蝶恋花 和充和》
隐隐青山雾云接， 立尽斜阳，听彻阳关叠。 水镜平湖初熨贴， 花间漫舞双双蝶。
白发遨游惊梦促， 杨柳垂烟，犹自翻新叶。 万里相呼理旧业， 嫣红又染群峰褶。
八声甘州 吊阜西
正叮咛休怠鱼鸿，[1]相招故国重游。 怅泠泠七弦，栖栖一代，千古悠悠。 渺渺天西望极，欸乃响渔舟。惟有忘机友，远与波浮。
底事狂歌纵酒，囗行吟泽畔，阶下成囚。 尽艰辛事事，不挂上眉头。 灿馀晖、夕阳无限，待谱成十万尽离愁。
抚新词、临风缄泪，[2]寄与闲鸥。
[1]均是阜西信中语。
[2]均是阜西信中语。
编者注：查阜西卒于1976年，权系于此年。此词又题作《吊阜老》。上阕“怅”一作“叹”，“响”一作“起”。下阕“行吟泽畔”漏一字。张充和一楷书抄本下阕与此差别甚大，爰录于此：“休论人间功罪，叹生生死死，壮志难酬。把琴心剑胆，肯逐向东流。趁馀晖，晴空照雨，但谱成十万灿神州。抚新词、临风缄泪，寄与闲鸥。”“阜老：查镇湖，字阜西，号梅隐，室名照雨。”
题仕女图 三首
泉老来书云，大难后余少作《仕女图》已失去，题咏诸师长竟无一存者。命将我处图影放大，并嘱系以小词，用志爪迹。
菩萨蛮
嘉陵景色春来好， 嘉名肇锡以“充老”。 案上墨华新， 诗书绝点尘。
鸦翻天样纸， 初试丹青指。 翠鬓共分云， 何如梦里人。
前调
画上群贤掩墓草， 天涯人亦从容老。 渺渺去来鸿，云山几万重。
题痕留俊语， 一卷知何所。 合眼画中人， 朱施才半唇。
玉楼春
新词一语真成谶， 谶得风烟人去汉。 当时一味恼孤桐， 回首阑珊筵已散。
茫茫夜色今方旦， 万里鱼笺来此岸。 墨花艳艳泛春风， 人与霜毫同雅健。
泉老讳肇经，郑姓，字权伯，号泉白，今八十有七，仍事写作。近赐手书《兰亭》，盖忆旧伤往也。辛酉秋志。
作于1981年
编者注：第二首《菩萨蛮》“画上”一作“座上”。《玉楼春》首句“新词一语真成谶”又作“新词字字真堪叹”。
望江南 题凤凰沈从文墓 五首
（一）
凤凰好， 山水乐无涯， 文藻风流足千古， 苗家人是一枝花， 此处最宜家。
苗裔陈满妹殷殷相待。
（二）
凤凰好， 老幼喜洋洋。 休道物华今胜古， 古城中有古心肠， 此处最难忘。
陈久经先生云，此间物质条件尚差。故有是作。
（三）
凤凰好， 主雅客心宽。 湘黔古道黄泥坂， 迎送辛勤山外山， 苗曲当阳关。
田君时烈迎余等自淮化，复送至遵义。一路即景高歌苗曲。
（四）
凤凰好， 沈墓面沱江。 更喜在山泉一脉， 路人来止饮清凉， 相对话麻桑。
沈从文曾云，一生写作得力于水，可谓葬得其所矣。
（五）
凤凰好， 渡口暮归鸦。 忽听爷爷呼翠翠， 一时诗画幻奇霞， 何处笔生花。
《边城》之作，如诗如画也。
作于1993年
编者注：张充和曾多次书写这组《望江南》词赠送亲友，各本的小注有时稍有不同。如第二首的注，有时注明陈久经为县长。第四首的注或云：“沈从文常云：‘一生写作得力于水。’沈氏后人墓地不加篱围，一任乡人、牛羊来往，亦从文本意也。”第五首注或云：“从文所作《边城》，如诗如画也。翠翠为《边城》中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