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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恒/远村《向北的高墙》的另类解读

2022-04-30 18:37阅读:
远村《向北的高墙》的另类解读

文/李晓恒

绝不重复自己,这大概是远村在艺术创作上一直努力追求的方向,而且从未间断。平静而从容的生命状态,让远村的诗歌抒写更加自由奔放,超然逸脱。他的诗歌表达以桥段式的搭建方式一步步逼近事物真相并强化自我判断,在厚重的人文气度及其神谕般的智慧支撑下,呈现出个性化及其鲜明的诗性世界。
史诗的题材多为大众所熟知的传统故事,读者能立即进入故事情节而不至于感到迷惑。但远村的《向北的高墙》这首长诗避开了固化的传统史诗的“陷阱”,没有固定的故事情节,没有必然的起承转合,有的只是自我主观能动性的诗性表达,镜像式再现,心性式自我还原。整部长诗由九首组诗和五首长诗组成。关于前九首组诗,我已做了专门的分析。本文只对后边五首长诗中的五个人物做一番深层次探究,他们是轩辕黄帝、赫连勃勃、李元昊、成吉思汗、李自成。
诗人在他的文本里,把五个人物置于广阔的华夏民族融合的历史长河里,通过在民族交融的核心地域,即黄河在北方大地形成的“几”字型大湾,既让个体生命在各民族不断角逐、糅合、撕裂、交融的情景里活力四射,也对整个华夏民族文明史构成作了深刻的探究。诗人用他的诗歌告诉我们,在民族大融合的过程中,他一直崇尚安静、和谐、平等、自由,并通过消除野蛮、暴戾、离乱,血腥而形成强大的文明合力,不断走向繁荣。每一次相融与发展、使华夏民族变得更有张力与弹性。史上真实的他们总是血性而豪气,即是明证。
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不会停下来
向南,或向北
过多的危险,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赫连勃勃》)
在远村的诗歌里,轩辕黄帝是一个半人半神的巨大存在,命运注定他要“调理山河,喂养日月/偶尔有一小会儿的空闲,还要侍奉上天”。他从洪荒中走来,“光着身子赶走了妖孽”,在“文字至暗的年代”以超拔的智慧,将混乱与蒙昧的人间唤醒,并给予命名和指认。在他精心“调理”下,世界上一切灵性之物都在瞬间变得格外的明朗化,五谷,草药,指南车,文字,历法顺势而生……
那些地上的万物,各有所安,天上的雷电听从他一个人调遣
毒草为药,猛兽可驱
那些暴禽,啣来了第一粒黍米,比邻而居
那些相互仇杀的部落,因为他的召唤一夜之间成了
不离不弃的骨肉兄弟
那些泛滥的洪水,已经退去,河南,河北,河西
牛羊遍地,树木向荣
一派祥和景象
——(《轩辕黄帝》)
透过远村的这些诗句,我们不难看出,是轩辕黄帝开启了仁爱的先河。时至今日,我们民风淳朴,内敛谦虚,除非不得已,不轻启战端,珍爱和平等等这些人类的美德,都来自我们的人文始祖。
当然不是所有的融合都是在平和中完成的。后来的每一次大融合,几乎都是通过暴力手段来解决,是在各民族之间不断冲突、纷争、杂糅中获得再生。征战和讨伐使百姓饱受离乱之苦,人们因此而渴望天下太平,渴望早一天结束兵戎相见的日子,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些豪杰站出来,替天行道,结束这种混乱局面,从而达到一种新的平衡。
南北朝时期,有一个叫赫连勃勃的匈奴人,一反游牧人居无定所的天性,在奢延河上游牢牢实实的建了一座城池,自诩大禹的后代,国号大夏,以此号令天下,统一万邦。他挥师南下,尽占秦岭以北的肥沃土地。史书里的赫连勃勃,志向远大,集聪明、机智、奸诈、蛮狠于一身。诗人在诗中这样写到,赫连勃勃看见自己的父亲和乱世在一起,他毫不犹豫地对天发誓/奢延河的水不能白流/得让这个嗜血成性的天下先安静下来”。
他把杏花和桃花摆在鄂尔多斯南边让逝者生还。
又在高墙以北,放飞天鹅和白鹿
让大雁不孤,向它们中的每一个献上圣洁的长调。
并请来遍地的芳草,赞美也不谦让
他左手举起长河落日
跟我们对冒险家的想象,毫无二致

除了歌唱,他一直在那里领料着那些散漫的牛羊
给它们安魂
右手牵着大漠上的孤烟,骏马在草地上嘶鸣
头羊顶着风暴一起回来
他站在白墙上
像站在高阔的苍穹,他的威风
在向南的路上,已经无人可挡。
——(《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成为大夏国主的第一个举动就是不忘认祖归宗,把从爷爷辈失去的赫连氏寻找回来。当初他的祖先为了依附大汉改为刘姓,他叫刘勃勃。他觉得有失皇威,就把自己的名字改回赫连勃勃。把王城称为统万城,在这里,赫连勃勃建了一个以汉文化为核心的政治和社会形态,成为民族融合史一面鲜活的镜像。
诗人的视角总是独特的。当一些史学家带着社会学的偏见,对西夏王李元昊口持否定,捶楚挞伐,臧否有加,冠之“叛宋“、”僭号”、“僭逆”等罪名。史籍也不见为李元昊单独列传。但在诗人远村的诗里充满了溢美之词,李元昊是一个“打一声喷嚏能让整个天下都开始颤栗”的非凡人物。
一个补天的人,李元昊,能把灾难的后院
腾出来。把人间的有化为无
像一块布遮挡住太阳的光芒,那个穿着羊皮袄
在危难时刻可以横空而出的人
月光放弃了沙棘和棉花,风声进一步收集零散的情报
——(《李元昊》)
北宋时期,与中原王朝同时存在的北方国家有三个,即辽,金,夏。西夏立国时间最长,达一百八十九年。境内民族主要有党项,汉族,吐蕃人和回纥人。元昊效法汉礼治国,有自己的文字遗世。其实,西夏是从汉文化中抽身出去的一部分,是已经汉化了的党项人的一次集体叛逃,也是汉文化对河西走廊的一次扩展与渗透,它持久的存在,客观上加剧了民族融合。当然,李元昊功不可没。他不仅为我们注入强悍、血性、无畏的精神元素,更重要的是他还给后世提出了一个强大的警示,家国兴衰,未必是因为物质生活的贫困,关键是文明的溃败。诺大个北宋,被辽金欺辱,先是二帝被掳,后又退缩一隅,苟且偷安。而西夏在这三个强敌先后消亡与肢解之后,还存活了很多年。所以,诗人远村不无惊喜的喟叹道:
李元昊,带着自己的影子
不给更多的人透漏实情。他的疑虑太多,就交由时间来解答吧
他的王朝,只需要一把弯刀一次性雕刻,悬挂在雨后的贺兰山下,而不是放在我们面前
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一些传说
让我们在长安,遇见一些沟坎还能扛起大风长啸,迈开大步赶路
——(《李元昊》)
远村的这首长诗展示的每一个人物都与黄河在北方大地形成的几字型大湾有直接的关系,轩辕黄帝如此,赫连勃勃如此,李元昊如此,接下来的成吉思汗更是如此。整个河套地区就是他重整河山的根据地。他的出现,改变了人们对世界的认知,更改变了我们对自己的认识。这个认识不只是单一的、薄如纸片的对民族身份的狭隘指认,而是一个开阔视野下的文明碰撞与交融的真实存在。
成吉思汗来了,在诗人的诗歌里,他的分量比任何人要重。面对迎面走来的成吉思汗,诗人内心的激情之火在熊熊燃烧,他没有理由拒绝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幕搅得欧亚大陆天昏地暗的骇人听闻。成吉思汗,“这个过于热闹的世界,没有一个人/能与你相提并论”。在诗人眼里,成吉思汗不只是一个“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莽汉,而是一个有着过人的智慧与超凡的能力的天之骄子。他知进退,善谋断,在自己力量还弱小时,他克制、隐忍,绝不贸然行动。还告诫自己的族人:
就让那些仇视我们的人,把我们的亲人
当羔羊一样宰割的人,那些霸占我们牧
场的人
那些趁着我们弱小,而抢走我们马匹的

那些追杀我们的人
就让他们,暂且疯狂一会儿吧
长生天看着这一切。一定会让我们活下

给我们以呵护,以爱

兄弟啊,你不知道,此刻,我有多么愤

多么想是一支利箭,把仇人的喉咙射穿
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多么想我是一条毒蛇,趁着天黑钻进敌
人的帐篷
咬烂他们的心脏,让他们流血而亡
不过我不能,我的母亲啊
“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逞强
我们应该忍让,违心的忍让 ”
——(《成吉思汗》)
当他强大了,像天上的雄鹰展翅高飞。他告诉族人:“不要想着有人保护你,不要乞求有人/替你主持公道/只有学会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活下来 ”。他奋翅一展,就扶摇而上。
多么奇怪啊,不可一世的霸主
被你的威名,吓得逃之夭夭
草原上的部落,纷纷来降
那些蔑儿乞人,塔塔儿人,乃蛮人,花
刺子模人
回纥人,女真人,党项人,那些精于算
计的阿拉伯人
离开了故乡,要为你效力
你给他们委以重任
让他们在草原上愉快地奔走
你对他们说:
“我一旦得到贤士和能人
就让他们紧随我,不让他们远去 ”
——(《成吉思汗》)
这就是我们的成吉思汗,他的胸怀一如广袤的蒙古大草原,他仁爱,宽厚、有慧根,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正是这样,才有了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国,让整个世界为之震颤。“ 我战败之后,再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你披荆斩棘的某一天,希望你还能/记起我这个曾经的敌人。”诗人对他的礼赞是显而易见的。紧接着,诗人又情不自禁的写到:
我知道,这是你最后的忠告
那怕是只言片语
我们也会心潮澎湃,而奉若神明
你就是那个人,那个要毁掉我们的高墙,
还要我们挺直腰杆的牧羊人
我们的长调,忧伤无尽
有人感到十分惊讶,说在你醒来之前
人类还没有世界史,只有地区史
而你淡然一笑,你说:
“黑暗总要过去,阳光一定会来
长生天始终站在我们这一边 ”
——(《成吉思汗》)
远村的诗歌写作,很少有旁观者的抒写,他始终在场,与主人公面对面甚至融为一体。他从来都是一个事件的亲历者,是冰与火、真与伪、善和恶相互交锋的见证者和言说者。他会冷不丁地站出来,为诗歌的主人公壮行喝彩,抑或促膝长谈,把酒言欢。写到高兴处,他会替主人公代言,俨然与主人公貌合神一,价值取向也会同频共振。
李自成是诗人向北的高墙》这首长诗中写到的最后一个人物,着笔也最多。我印象中远村给李自成不止写过一首诗,至少我见过三首。可见诗人对诗歌的主人公有多么偏爱。眼前的这一首我更为喜欢,诗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陕北信天游式的叙事语调,让读者与李自成一起经历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艰难岁月,就像久别重逢的兄弟一样,击掌欢言。就是这个邻家大哥,给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以最后一击。他成功了,但也败北了。并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走。
一个带病的中年人
满嘴的陕北方言,在向西的路上
丢盔弃甲
活像一匹老马 眼里含着一些只有盗火者才能拥有的哀伤与惊诧
而且,这匹马累了,它一定会在睡眠中认出一个叫米脂的县城
——(《李自成》)
远村以镜像式画面呈现出的李自成,形象而妥切。作为诗人和画家双重身份的他总是能出其不意地捕捉住最能体现人物内心世界的画面,用极其简约的笔触,勾勒出所要表达的意象构成生动而富有张力。这样的精彩,在他的诗歌里随处可见,我就不一一赘述。
远村没有过多的写李自成攻城略地、杀伐决断、势如破竹的事实,更多的是注重从人物的心路历程来展开必要的想象与复原。
我们的史书向来是一言不发,许多人和事不断被后人篡改
其实,他已经尽力了
累倒在向北的路上,为了势单力薄的高墙
他要给亲人招魂
为黑夜里赶路的难民掌灯
为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寻找最后
一块干净的墓碑
——(《李自成》)
李自成虽然鲁莽,但他开启了新一轮的民族大融合。站在民族融合这个立场,李自成的功劳是不言而喻的。诗人毫不含糊地表达:“其实,他已尽力了/累倒在向北的路上,为了势单力薄的高墙”。从民族融合的历史角度来看,轩辕黄帝是个开头的人,李自成结了个尾,形成一个完整的民族融合闭合圈,而这两个人又来自同一个地方,即黄河几字型大湾,中间跨越了数千年。而赫连勃勃、李元昊、成吉思汗恰恰也是在这个地方,他们不过是这个闭合圈上的三颗极其耀眼的永不坠落的星辰。
远村的这首长诗,让那些历史人物带着我们穿越了几千年的民族融合史和发展史,让我们近距离的跟他们一起出发,远征,回归,这真是一个近乎于神谕的精神漫游。正如诗人在一首诗中所言:“没有他们/我们活着多么冷清/多么暗淡”。所以,我要说好的诗歌就是这样,不光能调动读者的想象,还能拉着读者跟那些高处的星辰一起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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