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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先生—詩之賞析(之六)李商隱 王國維

2013-02-17 09:23阅读:
葉嘉瑩先生—詩之賞析(之六)
李商隱 王國維
李商隐诗
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迦陵文集卷三·迦陵论诗丛稿·从李义山《嫦娥》诗谈起217—224)
一个真正的诗人,其所思、所感必有常人所不能尽得者,而诗人之理想又极高远,一方面既对彼高远之理想境界常怀有热切追求之渴望,一方面又对此丑陋、罪恶而且无常之现实常怀有空虚不满之悲哀。此渴望与不得满足之心,更复不为一般常人所理解,所以真正的诗人,都有着一种极探的寂寞感,义山这首《嫦娥》诗,便是将这种寂寞感写得极真切极深刻的一首好诗。
此诗首二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写现实生活的“身”的寂寞,后二句“嫦娥应侮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写超现实生活的“心”的寂寞。而此四句又互为因果,互为衬托,融为完整之一体而不可或分。首句“云母屏风烛影深”写诗人所居处的室内之情景,次句“长河渐落晓星沉”写诗人所望见的天空之情景。“屏风”而饰之以“云母”,可以见其精美,烛影而掩映于“屏风”之中,可以见其幽深。在此精美幽深之境界中的诗人,所望见者则为“长河渐落晓星沉”之景象。二句合参,自“烛影”及“长河渐落”六字观之,则此诗人必已是长夜无眠之人。更自其对所处之境界、所见之景象,有如此精微锐敏之观察感受而言,则此诗人必是孤独寂寞之人。所以知其然者,则在李义山另外两首诗:“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及“客去波平槛”可以为证。彼“客”之去原无与于“花”之“乱飞”,亦无与于“波”之“平槛”,然而必待“客去”之后,方始能见到“花”之“乱飞”与“波”之“平槛”,就因为人在孤独寂寞之中,才能有这种精微锐敏的观察和感受,所以此诗开首便有一种寂寞之感袭人而来。然此首二句尚不过只为后二句之陪衬,首句“云母屏风烛影深”之精美幽深之境界,正以之陪衬“嫦娥偷灵药”后所得之境界;次句“长河渐落晓星沉”之孤独寂寞之心情,正以之陪衬“碧海青天夜夜”之心情。而此“长河”一句实为全诗之关键,有此一句,于是遂自“室内”写到“室外”,由“诗人”写到“嫦娥”,从而“诗
人”与“嫦娥”,“嫦娥”与“诗人”遂亦由此一句而打成一片。所以第三句之“嫦娥应悔偷灵药”实在可视为诗人之自谓。“偷得灵药”者,即是诗人所得之高举远慕之理想之境界。此一境界,倘使被世上一些“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的诗人窥见,则必将沾沾自喜,既自命以为不凡,复自伤以为不遇;正如一些浅薄的女子,略具容色,便尔“搔首弄姿”、“顾影自怜”一般,这是极为可厌的一种态度。所以我对说者的“自比有才反致流落不遇”之言(何义门说),亦认为浅狭不足取。而我所以相信李义山这首诗的感情不如此之浅狭的原故,则因为这一句中的“应悔”两个字。这两字说得极真挚、极诚恳,丝毫没有“自喜”、“自得”的意味,“偷灵药”是既巳得此诗人之境界,虽欲求为常人有不可得者。而诗人则固未尝鄙视常人,不欲为常人也;更未尝尊视诗人,而自喜得为诗人也。所以我对义山用“应悔”两个字的一片沉痛深厚的感情,是觉得极可贵、也极可同情的。最后一句“碧海青天夜夜心”是总写其寂寞的悲哀,写得极沉痛、极深刻。碧海无涯,青天罔极,夜夜徘徊于此无涯罔极之碧海青天之间,而竟无可为友,无可为侣,这真是最大的寂寞,也是最大的悲哀。李太白《关山月》—诗,首二句云,“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似大可拿来作义山此句“碧海青天”之注脚,不过太白的两句诗颇有超脱飞扬之气,把明月的孤独寂寞之悲哀冲淡了;义山的“碧海青天夜夜心”一句,则情深意苦,往而不返。然则此“碧海青天”之孤独寂寞既已令人深悲深恨,而复益之以夜夜,则一夜复一夜,一年复一年,此深悲沉恨乃竟将长此而终古。结尾着一“心”字,元遗山《论诗绝句》有云:“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义山这首诗的“碧海青天夜夜”之“心”,便真是寂寞心。
而由此“寂寞心”之一念,我又生出了一些其他的联想。从前我在辅仁大学读书时,曾见到沈兼士院长的两句诗:“轮囷胆气唯宜酒,寂寞心情好著书。”人惟有在寂寞中才能观察,才能感受,才能读书,才能写作。譬之于水,必是其本身先自晶莹澄澈,然后方能将天光云影、绿树青山,毕映全呈,丝毫无隐。必是其本身先自宁谧平静,然后方能因蘋末微风,投石小声,而一池春波,万顷涟漪,作为一个诗人,尤其更需要有仔细的观察和锐敏的感觉,所以诗人多是具有寂寞心的,这该是古今中外之所同然。然而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同为诗人,其寂寞心虽同,而其所以为寂寞心之因,与其由寂寞心所生之果,则不能尽同。以古今诗人之众,其寂寞心之差别之精微繁复,当然不是浅拙如我者所能述说得尽的,但我现在愿将我一时联想所及的两个人的作品,拿来与义山这首诗所表现的寂寞心作一极概略的比较。
其一是王国维
《浣溪沙》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另一是王维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将所举静安先生的词、摩诘居士的诗,与义山这首《嫦娥》诗相较,则其为寂寞心虽同,而其因其果则不尽同。静安先生所有的是哲人的悲悯,摩诘居士所有的是修道者的自得,而义山所有的则是纯诗人的哀感。
静安先生的感情极厚,而理智复极强。理智促使他研究哲学,希望于哲学中求得了悟与解脱;而感情则使得他陷溺于人生之厌倦与苦痛中而终不能自拔。静安先生有一首
《端居》诗,诗云:
阳春煦万物,嘉树自敷荣。枳棘生其旁,既锄还复生。我生三十载,役役苦不平。
如何万物长,自作牺与牲。安得吾丧我,表里洞澄莹。纤云归大壑,皓月行太清。
不然苍苍者,褫我聪与明,冥然遂嗜欲,如蛾赴寒檠。何为方寸地,矛戟森纵横。
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衮衮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这真是写得极悲哀的一首诗。我常以为,人如果能在入世法与出世法之中,任择其一而固执之,都不失为一种可羡的幸福。如不可能,次焉者虽徘徊于入世与出世的歧途之上,时而入世,时而出世;此一件事入世,彼一件事出世,而却不但没有矛盾抵牾之苦,反有因缘际会之乐,这也不失为获得幸福之一道。再次焉者,则徘徊于入世与出世的歧途之上,想要入世,而偏怀着出世的高超的向往;想要出世,而偏怀着入世的深厚的感情,这已经无异于自讨苦吃了。而更次焉者,则怀着出世的向往,又深知此一境界之终不可得;抱有入世的深情,而又对此芸芸碌碌之人生深怀厌倦,不但自哀,更复哀人,这一种人该是最不幸的一种人了。不幸静安先生就正是此一种不幸的人,而也就正是此种不幸的性格,造成了静安先生诗词中一种特有独到的境界。这种境界,并非人人皆可具有,亦非人人皆可了悟,所以具有此种境界的静安先生的心情是寂寞的,这是静安先生的寂寞心之因。我们从前面所抄的一首《浣溪沙》词来看,前半阕三句:“山寺微茫背夕醺,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是写对一种出世的高超的哲理境界之向往;后半阕首句“试上高峰窥皓月”写对此境界之努力追求;次句“偶开天眼觑红尘”,写对此尘世之不能忘情;末句“可怜身是眼中人”,则是自哀哀人。静安先生因其有着对出世的哲理之向往,所以对尘世极感厌倦与苦痛,而又因其有着入世的深厚的感情,所以厌倦与苦痛之余。所产生的并非怨恨与弃绝,而为悲哀与怜悯。因为这个原故,所以我称静安先生由寂寞心所生之果为哲人的悲悯。
至于摩诘居士的寂寞,则似乎该属于“求仁得仁,又何怨乎”的一类。据史书的记载,摩诘居士当年是过着不衣文彩长斋奉佛的生活的,常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如果照我前面所说的入世与出世的几种态度而言,摩诘居士该是自己选择了出世,而且颇能择善而固执的。不过我对摩诘居士的诗并无深爱,这当然因为我的尘缘未净、道心不足的原故。但我自己对我之不爱摩诘居士的诗,也颇有一些解说。摩诘居士奉佛,今即以佛理说之,佛家有“透网金鳞”之喻,如以摩诘居士与靖节先生相比、则靖节先生颇似个“透网”而出的“金鳞”,故对所谓“网”者既已无所畏忌,而所谓“网”者似亦已对之无可奈何;摩诘居士则是唯恐触“网”,故对所谓“网”者既不免深怀畏忌,对其未曾触“网”亦不免深怀自喜。我们试取王摩诘居士的《积雨辋川庄作》之“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上清斋折露葵”及《竹里馆》诗之“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诸语,与陶靖节先生之“采菊东篙下,悠然见南山”及“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诸语相较,则王氏之“折露葵”为有意,陶氏之“采菊”为无意;王氏之“独坐幽篁里”为人我隔绝,陶氏之“而无车马喧”为人我俱忘。其浅深高下岂不显然可见。再则摩诘居士所证之果,似亦只是辟支小果,去《智度论》所云“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及《法华经》所云“利益天人,度脱一切”的大乘佛法似还大有一段距离在,然而也惟其如此,所以王氏颇有“自了”、“自救”的“自得”之乐。王氏是有心出世的,因此我说王氏寂寞心之因是“求仁得仁”,故其于寂寞中所感者亦少苦而多乐,自前所举《竹里馆》诗之“独坐幽篁里”及“深林人不知”观之,岂不是极寂寞的境界,而王氏偏有“弹琴复长啸”的快乐,和“明月来相照”的欣喜。因此我说摩诘居士由寂寞心所产生之果为修道者的自得。
最后,我们再把义山《嫦娥》诗所表现的寂寞心,与静安先生及摩诘居士所表现的寂寞心作一比较。义山诗所说的“偷”得“灵药”,正象征着他们三位所得的一种不同于吾辈凡人的高超的境界,处于这种境界中的人,该是寂寞的。然而,这种境界对摩诘居士说来,则是有心求得的,所以此一境界虽然寂寞,摩诘居士却颇有点甘而乐之的自喜之感。对静安先生说来,则是有心求而无心得的。不过,静安先生所有心求的原是哲理之了悟,可悲的是他所求者既望而未至,而却于无心中得此一极寂寞之境界,更且深陷于此寂寞之中,虽极悲苦,竟不复能自拔。至于义山,则是无心求而且无心得的。摩诘居土有着一份得道之心,静安先生有着一份哲人之想,义山所有的则只是与生俱来的一份深情锐感。所以我对静安称先生,表示我的一份尊敬之意,对摩诘称居士表我的一份疏远之感,而独于义山不加称渭,就因为义山给我们的感觉最为亲切。义山没有得道之心,也没有哲人之想,义山的寂寞心,只是因为他的感情较我们更为深厚,他的感觉较我们更为锐敏,因此而造成一份纯粹诗人气质的寂寞。我们从义山诗中,处处可以看出他的多情善感:不但对人多情,对一切生物莫不多情;不但对一切生物多情,对一切无生之物亦莫不多情。我们看他的诗,如同“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暮秋独游曲江》)及“怅望西溪水,潺湲奈尔何。”(《西溪》)诸语,真是灵心锐感,一往情深。夫如是,如何能够不寂寞,而义山之所以能得此超平凡人的寂寞之境界,则真是“莫之为而为者,天也”。所以义山不但未曾因得此境界而沾沾自喜,反而因得此境界而生出无限哀感。因此义山《嫦娥》诗乃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之言。义山诗中的“碧海青天”之境界,就相当于静安词中的“高峰窥皓月”之境界,摩诘诗中的“独坐幽篁里”之境界。这种境界,都是超乎凡人的境界,在此境界中的心情,也该都是寂寞的心情。然而摩诘能够去而不顾,所以有“弹琴长啸”之乐;静安则方窥皓月,复觑红尘,既向往解脱,而又深怀悲悯,哀人自哀,故有“可怜身是眼中人”之言;至于义山,则天生锐感,自禀深情,如同“结夜霜”之“丁宁青女”’“送朝阳”之“辛苦羲和”,真是欲罢不能,谁能遣此,所以有“碧海青天夜夜心”之言。因此我说义山由寂寞心所生之果是诗人的哀感。
在我以上所举的三位诗人之中,我所不能深爱的是摩诘,关于这一点,我对自己之不能修道有得非常觉得自愧。我所喜爱的是义山和静安,而义山及静安予我的感觉则又有不同:我喜爱义山,而且极为其哀感所感动,但感动之余,尚能保有欣赏的余裕,至于静安,则我深为其悲苦所袭击,常不免有弃甲曳兵之虞。而且义山的哀感中有着一种诗意的滋润之感,静安的悲苦则有时不免斩尽杀绝,丝毫不为人为己略留余地。所以我以为在这三位作者之中,似当推义山为纯乎纯者的诗人。不过,我这种解说和比较,都只凭一己之私见,或者不无欠允失当之处。但我原无意于评诗说诗,我只是写我个人读诗的一点感受而已。


王国维诗
生灭原知色是空,可堪倾国付东风。唤醒绮梦憎啼鸟,罥入情丝奈网虫。
雨里罗衾寒不耐,春兰金缕曲初终。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

流水前溪去不留,余香骀荡碧池头。燕衔鱼喋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
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庇根枝叶从来重,长夏阴成且小休。
(迦陵文集卷三·迦陵论诗丛稿·几首咏花的诗和一些有关诗歌的话73—78)
这二首诗既不同于《桃夭》及《苕之华》二诗之所写的单纯直率的感情;也不同于陈子昂、张九龄两首《感遇诗》之所写的理路分明的思致。如果我们要勉强给它下一个界说的话,我以为我们或者可以称它为一份洋溢着诗情的哲想,或是一份透过哲想的诗情。这种情思原是精微而不易指明的,我的解说当然未必能与此二诗的原意完全相合。但我可以自信,我解说的途径和原则没有多大错误。
先看第一首,首句“生灭原知色是空”。在解说这一句前,我以为我们当对这一类的诗歌更有一点认识,那就是使用“陈言”而能赋予“新生命”的能力。在这两首七律中,使用古人的“陈言”之处甚多,但作者对这些“陈言”却都有他自己的一份新鲜真切的感受。就以此诗首句而言,“生灭”、“色空”原是尽人皆知的言语,而作者写来仍自有其震撼人心的力量,那便因为他自己的感受极真的原故。有“生”即有“灭”,即“色”即是“空”,复益之以“原知”二字,这确是极斩截真切的体认。但这尚不过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已。次句“可堪倾国付东风”,“倾国”而“付东风”,所指的当然是花,所以我以为这两首诗乃是咏落花之作。不过在本文开始时我已曾说过,花所予人的生命感最为亲切,所以咏“落花”实在也就是咏“人生”。而花之飘零残落,也就正象征了人生的虚幻无常。虽如此,然而在这大千世界中的众生,岂不都各自营谋生计、长养子孙地生活得很好,王国维在一首咏蚕的诗中即曾说:“…蠕蠕食复息,蠢蠢眠又起,……峏峏索其偶,……蠡蠡长孙子。”而王氏在这首诗的结尾,却对这些蠢蠢群蚕发出了“嗟汝竟何为,草草阅生死”的叹息疑问(诗见《观堂外集》卷二)。这种醒觉,与其说是可喜,毋宁说是可悲。所以第三句便说;“唤醒绮梦憎啼鸟”,“绮梦”当然就是指那“蠕蠕”、“蠢蠢”、“峏峏”、“蠡蠡”的生之大梦。“啼鸟”者,孟浩然《春晓》诗云:“春眠不觉院,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盖嘉运《伊州歌》亦有句云:“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咏“落花”而云“啼鸟惊梦”,自然所用的仍是古人之“陈言”。不过此诗中之所谓“啼鸟”却已决不是孟、盖二氏诗中的现实的“啼鸟”了。我以为此句之“啼鸟”,实乃指唤醒生之大梦的一种触发。这种触发,或由于某时、某地、某人、某事,或可指,或不可指,但无论其可指明与否,总之醒觉既是一件可悲的事,那么使人醒觉的触发无论是什么都该是一件可“憎”之物了。所以说“唤醒绮梦憎啼鸟”。“醒觉”之所以可悲者,因为“醒觉”是与生之本能相违背的。“醒觉”要使人达到“无生”之境界,而“求生”之本能则使此一境界成为必不可达。在这种冲突与矛盾的痛苦中,人不得不觅求一个憩息慰安之所,关于这一点,宗教自有其可宝贵与可尊敬之价值在,因为它一方面虽使人憬悟于人生之虚幻无常,而另一方面却能使人得到更高的向往和寄托。但对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说来,则在这死生草草、万事皆空的短暂的生命中,最使人能得到憩息慰安之感的,应当莫过于人与人之间的“爱”的感情了。无论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任何人与任何人之间,最能破除人心灵间的隔阂,消灭人心灵中的寂寞,填补人心灵上的空虚,使人生焕然充满光彩的,就是从此人之心向彼人之心所发出的一种微妙的感应——爱。不过自一个感觉锐而理想高的诗人看来,则他很快地便会发现,在这焕然的光彩之下,竟然散布着许多污秽的黑点,所以第四句便说:“罥入情丝奈网虫。”“情丝”对“人”来说,自是指爱的牵挂;面对“花”来说,则应当是指蛛网之丝。落花而罥挂于蛛网之上,这原也不失为一个颇可憩息的处所;而无奈的是同憩于蛛网之上的还有丑陋的虫尸,人世间的爱也正如这蛛网一样。它所罥入的:有花朵,也有虫尸;有美丽,也有丑恶;有真诚,也有虚伪;有牺牲,也有自私;有崇高的一面,也有卑污的一面。任何一根别人罥挂在你身上的“情丝”,或任何一根你罥挂在别人身上的情丝,都或多或少免不了这污点的沾染。对诗人来说,这真是一种极可怕而且可悲的认识。一个人如果有了这种认识,那真是孤寂无亲,一寒彻骨。所以第五句便说“雨里罗衾寒不耐”,这句当然用的是李后主《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奈五更寒”的词句,但这句所写乃是对整个人生所感到的心灵上的孤寂寒冷,与后主所写的现实之寒冷大有不同。人生之大梦既醒,所以孤寒之感弥深,孤寒之感弥深,乃更加使人不能重新入梦。而时节如流,光阴有限,大梦方醒,瞬已春阑,杜秋娘《金缕曲》云:“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技。”既然已经是春去枝空,则此诗前面所说的对“少年”、“金缕”之珍惜,都成虚语,所以第六句便说:“春阑金缕曲初终。”往者不可追,逝者长已矣,这是如铁的事实,仅有的一次“生”既已告终,便永不会有再尝试一次的机会。所以第七句说:“返生香岂人间有。”人生竟丝毫自己做不得自己的主张,这真是可悲哀而且可困惑的一件事。《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如果无知,那么人之“生”原无意义价值之可言;天地如果有知,那么这使我们生生灭灭的天地,其理想又究竟是什么呢?这一切困惑既非浅薄愚笨的人类所能解答,所以最后乃呼天而问曰:“除奏通明问碧翁。”这一句是通篇深悲幽怨所汇聚的一个最后的究诘。
我们再看第二首,首句:“流水前溪去不留。”古《前溪曲》有“花落随流去,何见逐流还”之句。去者难留,逝者无还,生灭色空,早当了悟。然而最使人难堪的,是逝去之后所留下的难忘的遗迹和难斩的余情,所以次句便说“余香骀荡碧池头”,这“余香”的“骀荡”,真是乱人心意。尤其在前一句“流水前溪去不留”的对比之下,这种“余香骀荡碧池头”的悲哀惆怅,就更加使人觉得徒劳无益,而又解脱无从。三四两句:“燕衔鱼喋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写遇合之无定,命运之难凭。同是落花,或则漂流随水,成为游鱼唼喋的食饵;或则零落沾尘,成为飞燕衔取的巢泥。方其相喋相衔之际,岂不亦大似有相亲厚之意,然自落花观之则其所遇者无论为“鱼”为“燕”,为“喋”为“衔”,都不过是大梦将觉前之一段梦幻泡影而已。昔韩偓《惜花》诗有句云:“总得苔遮犹慰意,若教泥污更伤心。”“鱼喋”、“燕衔”之相厚,既同归虚幻;“苔遮”、“泥污”之际遇,更复各有因缘,在彼此的“伤心”与“慰意”之间,既无须相怜,也无须相羡,因为在命运的遇合中,强求固是痴想,强免亦属妄念,所以说:“泥污苔遮各有由。”这“各有由”三个字,写得似颇通达了悟,且极简单轻易,而其间却蕴蓄着一种极深的无可奈何的悲哀,这种“知命”的悲哀,决不是意气方盛的少年所能体会得到的。有了这种体会之后,于是诗人便会想到,在求生存的途径上既是如此不可凭恃,那么在求解说的途径上又是如何呢?所以第五句紧接着便说了“委蜕大难求净土”的话。委化于世俗之外,蝉蜕于尘埃之中,这该是深感生之悲苦的人,所必然要寻求的一条路,只是“委蜕”之余,又究竞何所归往呢?这种追求探索的结果,往往不但是劳而少功,而且还会徒增困惑。正如《庄子·秋水篇》所云:“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其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王国维在另一首《宿硖石》诗中,就曾叹息说:“试问何乡堪著我,欲求大道况多歧。人生过处唯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见《观堂外集》卷二)这四句恰好可以作“委蜕大难求净土”一句苦闷困惑的心情的最好的说明。这种苦闷困感,一般人也仍然可以感受得到,只是感受的程度却大有不同,大抵感觉愈锐敏,感情愈真切,理想愈高超的人,对此种苦闷困惑之感受也愈深刻。所以第六句便说“伤心最是近高楼”。白雪阳春,曲高和寡,琼楼玉宇,高处偏寒,苏东坡《次韵郭功甫》一诗有句云:“九万里风安税驾,云鹏今悔不卑飞。”这正是“近高楼”的“花”之可“伤心”之处。实则此句诗乃是用杜甫《登楼》诗“花近高楼伤客心”之句,不过杜诗之所谓“伤心”,是就“人”而言;此诗则是就“花”而言。杜诗所写乃是现实的伤时忧世的叹息,此诗所写则是理想的高举远慕的悲哀。此等处,自然仍是善用“陈言”而赋予“新生命”之特色。至于末二句“庇根枝叶从来重,长夏阴成且小休”,则该是生命将终之时的一个最后的交代。因为人既生存于此时间与空间都各相绵延连结的大生命中。则在人我施受之间,有多少担尽的报偿的义务;在往者来者之间,有多少担负的启承的责任,又如何可以只为了逃避与解脱一已之悲哀困惑,遽便轻弃此种义务与责任于不顾。只是就“花”而言,则既已到了生命末日的“长夏”,就最可贵重的“大生命”之所需要的“庇根枝叶”而言,亦复已经是“子满阴成”则当尽之义务不可谓为未尽,当负之责任不可谓为未负。那么,对一个疲于生之悲苦困惑的人说来,到此时的唯一愿望,自然只是早日求得一个休息之所了。所以说:“长夏阴成且小休。”王国维在自沉前一日为人写此二诗,则此二句便隐然成了他自沉前最后的自解之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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