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说再见——观姜大卫的《再见亦是老婆》与李仁港的《我爱你》
2015-05-08 23:30阅读：
某日，一如千百个平淡惬意的惯性日子，枕边人毫无征兆地告诉你：不爱了。
挣扎、惊慌、愧疚、躲避、后悔，一切滋味，他已遍尝。
只是，仍抵不过另一份狂热的迷恋。
你，如何说再见？
因着姜大卫，尝试去看一部片名十分师奶的连续剧：再见亦是老婆。
没想到是如斯佳作，看得泪水岑岑，是近年少见现象。
当然，结构乏逻辑、剧情太迎合、角色脸谱化、部分演员表演游离等等TVB常见的硬伤，这部剧里，依然一个不少。
只是，它就是有本事让我一集接一集地追，不肯罢手哪怕一餐饭的时间；它亦有办法让我在关机后，依旧泪流不止，在我的标准，这便属佳作。
没有选择心旌荡漾时落笔，是因为知道，煽情之下的情绪大抵作不得真。
沉淀多日后再写，脑子清楚些。
我不得不说，这是姜大卫所有影片中，我最爱的一部。
因为真实。
它让我记起李仁港导演的那部《我爱你》。
李仁港的电影向来风格沉重，影象逼仄。这一部尤甚。
刀抵住的是情敌的颈，身依傍的是百米悬空。
站在天台、手握刀子，将自己逼至绝境的宝宝，只是学不会说再见。
她对他，依旧无限依依：“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你每天接我放学，把书本垫高躲在后面对着我笑，每天清早吻我……
我请在场所有人为我做个见证，只想听你再说一遍，无论贫穷富有
生老病死都会永远爱宝宝……”
他崩溃到涕泪纵横。
当初的誓言是真的，只是，他发誓的那刻已然逝去，而未来尚远，生命还长，一生一世是那么地艰难。于是，她选择了纵身一跃，带着那些快乐记忆。那些过滤了所有伤害与绝望的记忆。
导演迅疾将镜头摇回八年前：成婚日，他对她，用口示意，说出“我爱你”，那样地浓情蜜意，那样真挚诚恳。
那是袁咏仪向方中信说的再见。
倘若看过这部《我爱你》，很少再会有人觉得姜大卫是残忍的。对比而言，姜大卫的再见说得温情而迟疑，他究竟还算个好男人。
李仁港在诠释此片时用的手法，让我频频想起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杨德昌曾这样解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不是一个单纯的谋杀案件，促成杀人事件的是整个环境，凶手是整个环境，甚至小明自己都是凶手。那是一个宁为玉碎的少年如何面对相约瓦全的世界的故事。
在影片里，李仁港亦强化了这种社会性。
身为心理辅导员的闺中好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醒一醒好不好？世上是没有人有义务照顾你一辈子的，你真以为自己是童话中的公主吗？她，一向
是坚强独立的新女性化身，自己也经历过失败婚姻。在餐厅巧遇前夫十分坦然，微笑着伸手相握，小气的是男人，拉着新欢匆匆而去。
这一幕给袁莫大鼓励。镜头伸展处，依旧是蔚蓝宽阔的天空。
只是，医者难自医。半夜打电话进电台节目，言语激烈失控的，正是这女子。主持人毫不留情指出其精神异常，毁物伤人后，她上吊自杀身亡。一张口吐白沫的脸对上的恰是袁惊恐的眼。
黑白灰基调的影象，风格凌厉的剪接，频繁的背叛事件，在主人公周边形成巨大的网，逼迫这个内向、懦弱，从未经风雨，也因此毫无依傍的女子。失去感情，失去家庭，失去女儿，失去所有一切。
初次遭遇这部片子，让我冷汗涔涔，背脊透凉。今日落笔，依旧毛骨悚然。
李仁港用影像提出问题：我们如何、如何在这种境遇下说再见？
《再见亦是老婆》尝试着解答的也是这样一个问题。
它毕竟不是艺术电影，要迎合市场，无法拍得如《我爱你》般鲜血淋漓。但，胜在真实。
我很喜欢看剧中姜大卫与陈秀雯居家生活的点点滴滴，琐碎但温情，记得姜大卫的友人问过这样一句：这就是你的夜生活？其时，他正与儿子一起在玩拼图。姜大卫抬起眼来，反问：怎么，你嫉妒吗？一语已道出于礼和这个男人的本质：顾家、平凡，易满足。
方中信的激烈性感，只适合在李仁港的探索片里出现，生活中，这样的丈夫也少吧。
而姜大卫的于礼和，让我们都相信，这是身边随处可见的真实个案，他的犯错，有迹可循，十分合理。
感谢TVB，为我们还原平凡婚姻生活与真实的人性。
姜大卫的演绎，让所有妻子惊慌，因为，十分合理，然又十分可怕。
于礼和这般体贴的丈夫，也会狠心说再见？
亲情、友情，和任何一种感情，都有这样一个定律存在：
但凡你自律愈严，付出愈多，这份感情便会越牢固。
这个世上，只有一种感情不同。
于礼和从手上褪下那枚婚戒时，只有一句话：我抱着她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个理由千斤重。
看姜大卫演戏，这个角色最不英武，亦最软弱。
可是，我最喜欢。
谁人内心坚强如铁？谁人心底不为己着想？
这句话，道出一切喜新厌旧的根源。
爱情，至少应该心神荡漾。
在荧光屏上看到这一幕，我们惊慌失措，我们信念坍塌。
这部剧的前半段，写得是如此之好。
我们惊慌，是因为我们认可这个变化。姜大卫行云流水般演下来，让我们信服，让我们懂得，这类事件发生的不可抗性。
有一天，生活中的我们，也会面临陈秀雯的境地。届时，我们如何说再见？
整套剧，便是自此起，开始轻了。
一个女子，经历人生最大挫折，经济与精神后盾尽失，岂会越走越好？
瘦身成功、医生追求、对手失败、事业辉煌，是啊，这些都是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转机。
我们是平凡女子，所以，我们恐惧，所以，我们希望元佩佩在失婚后一切都好，好到可以居高临下对于礼和，好到终究可以自己选择是否破镜重圆。
TVB常常制造成人童话给我们。
剧是好剧，除了那些人为的迎合与人工的桥段。细节处，依旧处理得无比妥帖与真实。
如何理智说再见？
对元佩佩这样的家庭妇女，唯一一条出路，便是真心相持的友人。
邓萃雯的设置，是如此到位，经历、性格，乃至深厚的友情，恰好是元佩佩的救星。
一个女子，是应该有些同性友人的，而且，至少要有一个刎颈之交，她会是你坚强的精神后盾。无论你遭遇如何巨大的创伤，有她与你同声同气，再艰难的时刻，也会好挨一些。
这出剧里，最让我羡慕的，便是邓萃雯与陈秀雯的友情，试问，没有这个后盾，如何理智说再见？家，没了，子女，散了，不要说心灵上的安慰，连落脚，都成了问题。
看见邓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为陈出头，看她大骂于礼和，看她点醒元佩佩，这，才是失婚妇人的良药。
直至最终，估到元佩佩不能忘怀于礼和，她还是一针见血：这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见她在满屋喧闹时，依旧能惊觉元佩佩的失落；在自己双眼失明时，依然能为尴尬的两人牵线搭桥；甚至甘冒生命危险，来证明于礼和的清白。你会会心微笑，这两个女子，彼此支撑，彼此温暖，才是生存最佳拍档。
姜大卫让我见识了另一面。
一个靠武侠功夫片走红的演员，能在家庭剧中演至不着痕迹的程度，不得不说，这个人，也只有说句祖师爷赏饭吃了。
于礼和其实比大部分男人有担待。
剧中，邓萃雯说，这是什么时代了，一个招牌跌下来，都会砸到五六个情人。
是啊，有几个男子能如于礼和般十几年如一日地疼爱元佩佩，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自豪地问：我和我太太可有夫妻相？在觥酬交错的场合，敢于为出丑的妻子细心地盖上外套？
在这场艳遇中，他始终是个被动者。哪怕他已心旌摇荡，哪怕他后来承认，早已喜欢这个女子。
我欣赏于礼和的，恰恰是旁人以为的无情。
这个男子，是有担待的。无论对元，亦或对卓。
他从未想过要享齐人之福，在卓如此攻势之下，他尚且能战战兢兢守住几城，哪怕，卓在他眼里，还是高不可攀的华埠小姐。那是因为怕委屈了元。
之后，他明了自己的心意，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他都要给心爱女子名分，不肯委屈了她一分一毫。而一旦选择，即便对方骄纵如斯，又或者欺骗至深，都不轻易言弃。
跟他的女子，其实都算有福气。
想想，有几个男人会这样有肩膀呢？男人，多的是邓萃雯情人那种，嘴上爱得死去活来，一见光，却冷若冰霜。哪里算个男人呢？
关于卓琳，无论是编剧，还是演员，均有问题。才会搞得人神共愤。
她若只是玩弄于礼和，何必排场搞得那么大？
正如邓萃雯那句话，不想开花结果的感情，何必拖泥带水？为他怀孕，为他牺牲事业，为他备受上下两辈羞辱，亦为他断绝一切感情可能，这个女子，若说不爱他，没人会信。
这个演员没有进入角色，编剧亦为了迎合观众，把这个人物脸谱化了。以至于在于礼和最后质问时，她不得不道出玩弄说，看得我哑然失笑。那是多么简单的一个女子，到了彼时，两段感情同时落空，依旧要在爱人面前死撑，维持着一点点最可悲的虚荣心。
她是爱他的，所以，断断不肯在他面前，失了尊严。而彼时，除了玩弄说，她还怎么下台？她已弃他另择新枝，却被他撞见新人弃她如蔽履，她在他面前如何还能抬头？那个男子，狠就狠在一点退路亦不给，若她不爱于礼和，他又何必让她与他赤裸裸相对，绝了一切的可能。
编剧是多么地好心，让我们在热泪盈眶中，感叹浪子回头金不换。
让我们来作个假设，若于礼和碰见的情人不是卓琳， 而是邓萃雯那样的女子，结果会如何？
结果会大不同吧。而观众的认可程度也会大不同了吧？
其实，真实人生，并无绝对的是与非，亦很少人会幸运到能一直生活在童话中。
每个女子，在生命之初，谁不相信“我爱你”这句承诺？
我们都不曾想到，有一天，他会忘了，曾几何时，我也是他最爱的、独一无二的宝宝。
有人这样评价《我爱你》：从来，寒光耀目瞬间逝的是爱情，沉沉天际苦勾留的是女人。
一生一世太过漫长，一个爱情故事，怎样告终都有可能。一个女子，在说再见时，若能姿势漂亮，虽败尤荣。
而一部影片，无论硬伤多少，只要曾叫我热泪盈眶、心有戚戚焉，就是一部好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