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品汇：余秀华《向天空挥手的人》
2016-03-14 09:58阅读：
诗歌作者：余秀华
微品：吕本怀
◆向天空挥手的人
在喂完鱼以后，南风很大，大朵大朵的蓝被吹来
她看了一会儿鱼。它们在水里翻腾，挤压，一条鱼撞翻
另外一条
一朵浪撞翻另外一朵
如果在生活里，这该引起多大的事件
如果在爱情里，这会造成怎样的绝望
一定有云朵落在水里面了，被一条鱼喝进去了
如同此刻，悲伤落在她身上，被吸进了腹腔
或者那悲伤只因为南风大了，一个人还没有经过
她喂完了鱼，夕光缓慢了下来
风把她的裙子吹得很高，像一朵年华
随时倾塌
突然，她举起了手，向天空挥动
一直挥动。直到一棵树把她挡住
微品：
倘若仅仅只是一个脑瘫，或仅仅只是一个诗人，都可能不会出现这首诗中所呈现出的状态。只因余秀华二者兼而有之，我们才能读到如此独特的感受。
脑瘫，偏偏却极具诗人的天赋，不知造物主为何要做这样的安排？
假如余秀华是一个健康人，在人们心目里被视为正常，估计她也会常常去聊天、打牌，或者打工、偷情；她肯定不会有如此多的闲暇去观察她脚下的鱼塘，并将鱼塘的变化观察到如此具体而微，如果她不是诗人，则不可能将这种具体而微的变化描摹到如此生动精准，并由此生发出诸多联想与想象。
第一段里的描摹我很喜欢。你看，“ 在喂完鱼以后，南风很大，大朵大朵的蓝被吹来|
pan
>她看了一会儿鱼。它们在水里翻腾，挤压，一条鱼撞翻|另外一条|一朵浪撞翻另外一朵。”以我的经验而论，喂鱼的时候确实会出现这样一种景象，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将这种景象上升为一首诗，更不会像诗人一样如此大惊小怪：“如果在生活里，这该引起多大的事件|如果在爱情里，这会造成怎样的绝望”，毕竟在我的眼里，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以及几条微不足道的鱼，实在难与生活构建什么关联。
但余秀华却不是如此，在基本被人的世界所摒弃之后，自然界成为了她世界中的绝大部分，这首先绝对是一种无奈，但很快便成为一种乐趣。与自然相处单纯、安静，一草一木似乎也能回应诗人的心灵，她再不必小心翼翼还担心遭受到不屑甚至白眼。正是在这样一种人际与心理的基础上，她才会对鱼塘的变幻观察得如此细微，才会有“一定有云朵落在水里面了，被一条鱼喝进去了”的惊人想象。
虽然她在自然里也能得到一些观察与思考的乐趣，但人毕竟是社会的动物，人离开群体之后，很多不良情绪容易出现。因此在她喂鱼的劳作结束之后（鱼塘的变化也会随之结束），诗人便开始产生悲伤与黯然，并且很明显地这种悲伤与黯然与她心目中的某个人有关。在这里诗人化虚为实，“悲伤落在她身上，被吸进了腹腔”，让“悲伤”这种情绪也变得有形状、有质感，而“风把她的裙子吹得很高，像一朵年华|随时倾塌”则运用比喻，将自己年岁渐老的事实变得可触可观。
正是基于这种身体基础与情感焦虑，以及对未来生活不知将会怎样的茫然，才会出现第三节里抒情主人公异乎寻常的举动：“
突然，她举起了手，向天空挥动|一直挥动。直到一棵树把她挡住。”她的挥动不知是在叩问老天，还是在祈求老天？或许也是在怨恨老天的不公（假如她生下来不是脑瘫，或许她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份人生）。反正，“她举起了手，向天空挥动|一直挥动”，请注意“挥动，一直挥动”，这足以呈现她挥手的时间之久与力度之大。她究竟要挥动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上天究竟会不会因她手的挥动而对她有所垂怜，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仅仅是，她只顾仰头挥手，终于又碰在了一棵树上。
于她而言，碰撞只是家常便饭，多一次少一次关系不大，谁叫她卑微如尘土却还要总是不断地向天空挥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