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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宗岗的《三国演义》评点

2014-05-02 20:47阅读:
毛宗岗的《三国演义》评点
祁志祥
(上海政法学院法治与社会发展研究院,上海201701)
摘要:小说的艺术是塑造人物形象的艺术。毛宗岗肯定《三国演义》最大的艺术成就是塑造了一系列“奇才”。小说情节的审美魅力,既在于犯而能避,“同树异枝”、“同花异果”,又在于变化莫测,“星移斗转”、“雨覆风翻”。尽管《三国演义》“叙帝王之事真而可考”,但并不排斥它在描述其他人物、事件时存在艺术虚构。在历史小说艺术真实的问题上,毛宗岗坚持“虚实相生之法”,分析《三国》写人叙事,“文之变者出人意外,未尝不在人意中”。毛宗岗还通过与《史记》《西游记》《水浒传》《东周列国志》诸“才子之书”的比较,肯定《三国演义》为古代“第一才子书”,表现了独特的审美趣味。
毛宗岗(约1632—?),字序始,号子庵,江苏长洲(今苏州市)人。在中国小说美学史上,他留下的最有名的著作是《三国演义》评点。而他的《三国演义》评点,实由父亲毛纶开始。因毛纶失明,后由毛宗岗修改定稿。
此书评点大约始于康熙三年(1664年),完成于康熙五年(1666年)。通行毛氏评点本均只署名毛宗岗。
长期以来,毛氏评点的《三国演义》成为《三国演义》最流行的本子。其评点本,清邹梧岗参订本名为《第一才子书》,芥子园刊本名为《四大奇书第一种》。
毛宗岗的《三国演义》评点,受金圣叹的《水浒》评点影响很大〔1〕,尽管理论的丰富性和深刻性不及金圣叹,但局部有所深化。其小说美学的精彩之处,主要见于写在书前的《读三国志法》。
一、“三国有三奇,可称三绝”
中国古代小说是以故事情节取胜的小说。情节奇特而引人入胜,是其一大特点。毛宗岗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他认为,《三国演义》最大的艺术成功是人物之奇,也就是塑造了一系列“奇才”。《读三国志法》首先指出:“古史甚多,而人独贪看《三国志》(引者按:指《三国志演义》)者,以古今人才之聚未有盛于三国者也。
观才与不才敌,不奇;观才与才敌,则奇。观才与才敌,而一才又遇众才之匹,不奇;观才与才敌,而众才尤让一才之胜,则更奇。”他认为《三国演义》通过一系列故事情节的设计、描写,成功塑造了堪称“三绝”的三位“奇人”,即“古今来贤相中第一奇人”诸葛亮、“古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关云长、“古今来奸雄中第一奇人”曹操:“吾以为《三国》有三奇,可
称三绝:诸葛孔明一绝也,关云长一绝也,曹操亦一绝也。”“历稽载籍,贤相林立,而名高万古者莫如孔明。其处而弹琴抱膝,居然隐士风流;出而羽扇纶巾,不改雅人深致。在草庐之中,而识三分天下,则达乎天时;承顾命之重,而至六出祁山,则尽乎人事。七擒八阵,木牛流马,既已疑鬼疑神之不测;鞠躬尽瘁,志决身歼,仍是为臣为子之用心。比管、乐则过之,比伊、吕则兼之,是古今来贤相中第一奇人。”“历稽载籍,名将如云,而绝伦超群者莫如云长。青史对青灯,则极其儒雅;赤心如赤面,则极其英灵。
秉烛达旦,人传其大节;单刀赴会,世服其神威。独行千里,报主之志坚;义释华容,酬恩之谊重。作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霁月光风。心则赵抃焚香告帝之心而磊落过之;意则阮籍白眼傲物之意,而严正过之,是古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历稽载籍,奸雄接踵,而智足以揽人才而欺天下者,莫如曹操。听荀彧勤王之说而自比周文,则有似乎忠;黜袁术僭号之非而愿为曹侯,则有似乎顺;不杀陈琳而爱其才,则有似乎宽;不追关公以全其志,则有似乎义。王敦不能用郭璞,而操之得士过之;桓温不能识王猛,而操之知人过之;李林甫虽能制禄山,不如操之击乌桓于塞外;韩胄虽能贬秦桧,不若操之讨董卓于生前。窃国家之柄而姑存其号,异于王莽之显然弑君;留改革之事以俟其儿,胜于刘裕之急欲篡晋,是古今来奸雄中第一奇人。”
“有此三奇,乃前后史之所绝无者,故读遍诸史而愈不得不喜读《三国志》也。”(《读三国志法》)除此“三绝”之外,《三国演义》还塑造了许多光彩照人的“奇才”:“三国之有三绝固已,然吾自三绝而外,更遍观乎三国之前、三国之后,问有运筹帷幄如徐庶、庞统者乎?问有行军用兵如周瑜、陆逊、司马懿者乎?问有料人料事如郭嘉、程昱、荀彧、贾诩、步骘、虞翻、顾雍、张昭者乎?问有武功将略,迈等越伦如张飞、赵云、黄忠、严颜、张辽、徐晃、徐盛、朱桓者乎?问有冲锋陷阵,骁锐莫当如马超、马岱、关兴、张苞、许褚、典韦、张郃、夏侯惇、黄盖、周泰、甘宁、太史慈、丁奉者乎?问有两才相当,两贤相遇,如姜维、邓艾之智勇悉敌,羊祜、陆抗之从容互镇者乎?至于道学则马融、郑玄,文藻则蔡邕、王粲,颖捷则曹植、杨修,早慧则诸葛恪、钟会,应对则秦宓、张松,舌辩则李恢、阚泽,不辱君命则赵谘、邓芝,飞书驰檄则陈琳、阮瑀,治烦理剧则蒋琬、董允,扬誉蜚声则马良、荀爽,好古则杜预,博物则张华,求之别籍,俱未易一一见也。乃若知贤则有司马徽之哲,励操则有管宁之高,隐居则有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之逸,忤奸则有孔融之正,触邪则有赵彦之直,斥恶则有祢衡之豪,骂贼则有吉平之壮,殉国则有董承、伏完之贤,捐生则有耿纪、韦晃之节。子死于父,则有刘谌、关平之孝;臣死于君,则有诸葛瞻、诸葛尚之忠;部曲死于主帅,则有赵累、周仓之义。其他早计如田丰,苦口如王累,矢贞如沮授,不屈如张任,轻财笃女如鲁肃,事主不二心如诸葛瑾,不畏强御如陈泰,视死如归如王经,独存介性如司马孚。炳炳麟麟,照耀史册。殆举前之丰沛三杰、商山四皓、云台诸将、富春客星,后之瀛洲学士、麟阁功臣、杯酒节度、砦市宰相,分见于各朝之千百年者,奔合辐凑于三国之一时,岂非人才一大都会哉!”
(《读三国志法》)琳琅满目、各具异彩的人物形象对读者产生的审美效果,是使人如“入邓林而选名材,游玄圃而见积玉,收不胜收,接不暇接”,令人“有观止之叹”(《读三国志法》)。
把小说的美感力量最终归结为人物形象的塑造,这是金圣叹的一大发明。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指出:“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无非为他把一百八人性格都写出来。”毛宗岗上述言论,明显受到金氏此论的影响。
二、“犯而能避”、同中见异
金圣叹评《水浒》,指出小说情节设计的美学法则是:“不险则不快,险极则快极也”〔2〕,“极险之情”,乃“极趣之笔”〔3〕。金圣叹在注重小说人物性格的审美魅力之外,也注重小说情节设计的美学力量。而情节设计的美感动力源就是惊险。惊险情节的创造方法之一,是设计相同的情节,而在细节描写和情节指向等处理上又避免雷同,显示差异和个性。金圣叹称之为“将欲避之,必先犯之”〔4〕。小说高手,不在“相避”,即避免相同情节的描写,而在“于本不相犯之处特特故自犯之,而后从而避之”〔5〕。这一小说美学思想,也直接影响了毛宗岗的《三国》评点。他揭示小说阅读的一条审美法则:“读书之乐,不大惊则不大喜,不大疑则不大快,不大急则不大慰。”〔6〕“大惊”、“大疑”、“大急”造成的“大喜”、“大快”、“大慰”之美,莫如“犯而能避”,毛宗岗谓之“同树异枝”、“同花异果”之“妙”:“《三国》一书,有同树异枝、同枝异叶、同叶异花、同花异果之妙。作文者以善避为能,又以善犯为能。不犯之而求避之,无所见其避也;惟犯之而后避之,乃见其能避也。如纪宫掖,则写一何太后,又写一董太后;写一伏皇后,又写一曹皇后;写一唐贵妃,又写一董贵人;写甘、糜二夫人,又写一孙夫人,又写一北地王妃;写魏之甄后、毛后,又写一张后,而其间无一字相同。
纪戚畹,则何进之后写一董承,董承之后又写一伏完;写一魏之张揖,又写一吴之钱尚,而其间亦无一字相同。写权臣,则董卓之后又写李傕、郭汜,傕、汜之后又写曹操,曹操之后又写一曹丕,曹丕之后又写一司马懿,司马懿之后又并写一师、昭兄弟,师、昭之后又继写一司马炎,又旁写一吴之孙綝,而其间亦无一字相同。其他叙兄弟之事,则袁谭与袁尚不睦,刘琦与刘琮不睦,曹丕与曹植亦不睦,而谭与尚皆死,琦与琮一死一不死,丕与植皆不死,不大异乎!叙婚姻之事,
则如董卓求婚于孙坚,袁术约婚于吕布,曹操约婚于袁谭,孙权结婚于刘备,又求婚于云长,而或绝而不许,或许而复绝,或伪约而反成,或真约而不就,不大异乎!至于王允用美人计,周瑜亦用美人计,而一效一不效则互异。卓、布相恶,傕、汜亦相恶,而一靖一不靖则互异。献帝有两番密诏,则前隐而后彰;马腾亦有两番讨贼,则前彰而后隐,此其不同者矣。吕布有两番弑父,而前动于财,后动于色;前则以私灭公,后则假公济私,此又其不同者矣。赵云有两番救主,而前救于陆,后救于水;前则受之主母之手,后则夺之主母之怀,此又其不同者矣。若夫写水,不止一番,写火亦不止一番。曹操有下邳之水,又有冀州之水;关公有白河之水,又有罾口川之水。吕布有濮阳之火,曹操有乌巢之火,周郎有赤壁之火,陆逊有虓亭之火,徐盛有南徐之火,武侯有博望、新野之火,又有盘蛇谷、上方谷之火,前后曾有丝毫相犯否?甚者孟获之擒有七,祁山之出有六,中原之伐有九,求其一字之相犯而不可得。妙哉文乎!譬犹树同是树,枝同是枝,叶同是叶,花同是花,而其植根安蒂,吐芳结子,五色纷披,各成异彩。
读者于此,可悟文章有避之一法,又有犯之一法也。”(《读三国志法》)毛宗岗的“犯中有避”
论,不仅是对情节设计而言,而且拓展到人物设计,这是对金圣叹的发展。他以“同树异枝”、“同枝异叶”、“同叶异花”喻之,揭示了“同”是情节主干、人物类型之大体,“异”是个性、细节之局部。而“同花之果”之喻,则揭示了相同类型的人物、情节驾驭、处理中的不同指向和旨归。
三、“雨覆风翻”、变幻莫测
情节之奇,既在于“犯而能避”,于同类情节描写中见出不同的功力,又在于极尽波诡云谲、变化莫测之能事,以一种悬念的张力推动情节的发展。这后面一种情况,毛宗岗从理论上总结为“文章之妙,妙在猜不着。……唯猜测不及,所以为妙。若观前事便知其有后事,则必非妙事;观前文便知其有后文,则必非妙文”〔7〕。《读三国志法》中,毛宗岗将《三国演义》情节设计的这一美学特点称为“星移斗转、雨覆风翻之妙”,并举若干例证加以剖析、论证:“《三国》一书有星移斗转、雨覆风翻之妙。杜少陵诗曰:‘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成苍狗。’此言世事之不可测也,《三国》之文亦犹是尔。本是何进谋诛宦官,却弄出宦官杀何进,则一变。本是吕布助丁原,却弄出吕布杀丁原,则一变。本是董卓结吕布,却弄出吕布杀董卓,则一变。本是陈宫释曹操,却弄出陈宫欲杀曹操,则一变。陈宫未杀曹操,反弄出曹操杀陈宫,则一变。本是王允不赦傕、汜,却弄出傕、汜杀王允,则一变。本是孙坚与袁术不睦,却弄出袁术致书于孙坚,则一变。本是刘表求救于袁绍,却弄出刘表杀孙坚,则一变。本是昭烈从袁绍以讨董卓,却弄出助公孙瓒以攻袁绍,则一变。本是昭烈救徐州,却弄出昭烈取徐州,则一变。本是吕布投徐州,却弄出吕布夺徐州,则一变。本是吕布攻昭烈,却弄出吕布迎昭烈,则一变。本是吕布绝袁术,又弄出吕布求袁术,则一变。本是昭烈助吕布以讨袁术,又弄出助曹操以杀吕布,则一变。本是昭烈助曹操,又弄出昭烈讨曹操,则一变。本是昭烈攻袁绍,又弄出昭烈投袁绍,则一变。本是昭烈助袁绍以攻曹操,又弄出关公助曹操以攻袁绍,则一变。本是关公寻昭烈,又弄出张飞欲杀关公,则一变。本是关公许田欲杀曹操,又弄出华容道放曹操,则一变。本是曹操追昭烈,又弄出昭烈投东吴以破曹操,则一变。本是孙权仇刘表,又弄出鲁肃吊刘表、又吊刘琦,则一变。本是孔明助周郎,却弄出周郎欲杀孔明,则一变。本是周郎欲害昭烈,却弄出孙权结婚昭烈,则一变。本是用孙夫人牵制昭烈,却弄出孙夫人助昭烈,则一变。本是孔明气死周郎,又弄出孔明哭周郎,则一变。本是昭烈不受刘表荆州,却弄出昭烈借荆州,则一变。本是刘璋欲结曹操,却弄出迎昭烈,则一变。本是刘璋迎昭烈,却弄出昭烈夺刘璋,则一变。本是昭烈分荆州,又弄出吕蒙袭荆州,则一变。本是昭烈破东吴,又弄出陆逊败昭烈,则一变。本是孙权求救于曹丕,却弄出曹丕欲袭孙权,则一变。本是昭烈仇东吴,又弄出孔明结好东吴,则一变。本是刘封听孟达,却弄出刘封攻孟达,则一变。本是孟达背昭烈,又弄出孟达欲归孔明,则一变。本是马腾与昭烈同事,又弄出马超攻昭烈,则一变。本是马超救刘璋,却弄出马超投昭烈,则一变。本是姜维敌孔明,却弄出姜维助孔明,则一变。本是夏侯霸助司马懿,却弄出夏侯霸助姜维,则一变。本是钟会忌邓艾,却弄出卫瓘杀邓艾,则一变。本是姜维赚钟会,却弄出诸将杀钟会,则一变。本是羊祜和陆抗,却弄出羊祜请伐孙皓,则一变。本是羊祜请伐吴,却弄出一杜预,又弄出一王浚,则一变。论其呼应有法,则读前卷定知其有后卷;论其变化无方,则读前文更不料其有后文。于其可知,见《三国》之文之精;于其不可料,更见《三国》之文之幻矣。”在四十二回回评中,毛宗岗又举例分析说:“文章之妙,妙在猜不着。如玄德本欲投襄阳,忽变而江陵;既欲投江陵,又忽变而汉津,此猜测之所不及也。刘表为孙权之仇,刘表未死,孙权方欲攻之;刘表既死,权忽使人吊之,又猜测所不及也。”“当子龙杀出重围,人困马乏之后,又遇文聘追来,是一急;及见玄德之时,怀中阿斗不见声息,是一疑;至翼德断桥之后,玄德被曹操追至江边,更无去路,又一急;及云长旱路接应之,忽见江上战舡拦路,不知是刘琦,又一惊;及刘琦同载之后,忽又见战船拦路,不知是孔明,又一疑一急。令读者眼中,如猛电之一去一来,怒涛之一起一落。不意尺幅之内,乃有如此变幻也。”
毛宗岗在阐述他的美学观点时举例是如此之富之细,体现了对《三国演义》研究、玩味之深。应当指出的是,金圣叹在评点《水浒》时,对情节的变化所产生的美学效果论之不多。在《第六才子书》评点《西厢记》时,他提出过类似思想:“文章之妙,无过曲折。诚得百曲千曲万曲、百折千折万折之文,我纵心寻其起尽以自容与其间,斯真天下之至乐也。”
毛宗岗在这方面通过对《三国》的分析,明显比金圣叹有所丰富和推进。
四、“文字有虚实相生之法”
小说艺术真实的真幻相即、虚实相生问题,明代小说批评家早已论述过。金圣叹评《水浒》时,通过与
《史记》创作方法的比较,指出《史记》是“以文运事”,小说不同于历史著作,《水浒》是“因文生事”,“削高补低都由我”。《三国演义》作为历史小说,既要尊重历史真实,又应允许艺术虚构。毛宗岗认为,尽管《三国演义》“叙帝王之事真而可考”,但并不排斥它在描述其他人物、事件时存在艺术虚构。其实,即便描写“真而可考”的“帝王之事”,在史载不及的帝王心理、细节的描写方面,也必须由作家的虚构去完成。因此,在历史小说艺术真实的问题上,毛宗岗也是坚持“虚实相生”观的。第六十三回回评指出:“文字有虚实相生之法。”
第四十八回回评,则将《三国》写人叙事的“虚实相生”之法,概括为“事之幻、文之变者,出人意外,未尝不在人意中”。“出人意外”,指幻化欲奇;“在人意中”,指符合物理。《读三国志法》明确将“出人意外”视为小说虚构的追求,将“在人意中”、符合情理或逻辑真实视为小说创作的机巧、匠心:“幻既出人意外,巧复在人意中,造物者可谓善于作文矣。今人下笔必不能如此之幻、如此之巧。然则读造物自然之文,而又何必读今人臆造之文乎哉!”可见,毛宗岗并不反对历史小说的虚构,他所反对的是不在“人意中”、背离生活的逻辑真实的“臆造之文”。
五、“才子书之目,宜以《三国演义》为第一”
毛宗岗对《三国演义》艺术成就的认识,还体现在与《史记》《西游记》《水浒传》《东周列国志》诸“才子之书”的比较方面。金圣叹曾将《离骚》《庄子》《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合称“六才子书”,称《水浒传》为“第五才子书”,称《西厢记》为“第六才子书”。在小说中他尤为推崇《水浒传》。毛宗岗则不然。他不仅于小说特推《三国演义》,而且于诸才子书中亦特推《三国演义》,称之为“第一才子书”,鲜明指出:“吾谓才子书之目,宜以《三国演义》为第一。”(《读三国志法》)表现了独特的审美趣味。这一思想,是毛宗岗在《读三国志法》中提出的。我们先来看他对《三国演义》与《水浒传》所作的比较:“读《三国》胜读《水浒传》。《水浒》文字之真,虽较胜《西游》之幻,然无中生有,任意起灭,其匠心不难。终不若《三国》叙一定之事,无容改易,而卒能匠心之为难也。且《三国》人才之盛,写来各各出色,又有高出于吴用、公孙胜等万万者。”毛宗岗认为《三国》胜过《水浒》的地方主要有两点。一是《水浒》的虚构无拘无束,比较容易,而《三国演义》则必须在一定史实框架的约束下进行艺术创造,好比戴着锁链跳舞,所以更难。二是《三国演义》塑造的人物形象比《水浒》更加丰富、更加出色。《水浒》在人物塑造的真实性上还是有缺陷的,而《三国》恰恰在这点上胜过《水浒》一筹。那么与《西游记》相比如何呢?《读三国志法》说:“读《三国》胜读《西游记》。《西游》捏造妖魔之事,诞而不经,不若《三国》实叙帝王之事,真而可考也。且《西游》好处,《三国》已皆有之,……只一卷汉相南征记,便抵得一部《西游记》矣。”所谓“《西游》好处”,即《西游记》奇特诡丽的艺术想象之处。毛宗岗认为,《三国》的艺术想象能力并不比《西游记》逊色,甚至超过《西游记》。而《西游记》的想象虚构往往“诞而不经”,比不上《三国演义》叙三国帝王兴衰之事“真而可考”。这里不仅体现了毛宗岗对历史小说历史真实性的重视,也体现了他对小说虚构必须坚持的生活真实、逻辑真实的重视。此外,毛宗岗还将《三国》与《史记》《列国志》作了比较。《读三国志法》云:“《三国》叙事之佳,直与《史记》仿佛,而其叙事之难则有倍难于《史记》者。《史记》各国分书,各人分载,于是有本纪、世家、列传之别。今《三国》则不然,殆合本纪、世家、列传而总成一篇。分则文短而易工,合则文长而难好也。”“读《三国》胜读《列国志》。夫《左传》、《国语》,诚文章之最佳者。然左氏依经而立传。经既逐段各自成文,传亦逐段各自成文,不相联属也。《国语》则离经而自为一书,可以联属矣,究竟《周语》、《鲁语》、《晋语》、《郑语》、《齐语》、《楚语》、《吴语》、《越语》,八国分作八篇,亦不相联属也。后人合《左传》、《国语》而为《列国志》,因国事多烦,其段落处,到底不能贯串。今《三国演义》,自首至尾读之,无一处可断,其书又在《列国志》之上。”其道理已说得很明白,确从叙事的艺术技巧方面,亦即从美学成就方面说出了《三国演义》胜过《史记》《列国志》的理由。这是毛宗岗的独特发现。而在唐宋古文家、明前后七子一直倡导“文必秦汉”、推尊秦汉古文尤其是《史记》以及中国古代一直鄙薄小说体裁的文化语境下,毛宗岗从文艺美学的层面声称《三国演义》胜过《史记》以及充分表现了清初小说地位的提升和小说美学意识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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