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史钩沉——五代宋篇4
2013-01-09 09:51阅读:
苏东坡论砚《苏轼文集》第五册卷七十题跋,中华书局1996年2月1版4印
【凤咮砚铭】
帝规武夷作茶囿,山为孤凤翔且嗅,下集芝田琢琼玖。玉乳金沙发灵窦,残璋断璧泽而黝,治为书砚美无有。至珍惊世初莫售,黑眉黄眼争妍陋。苏子一见名凤咮,坐令龙尾羞牛后。
【书凤咮砚】
建州北菀凤凰山,山如飞凤下舞之状。山下有石,声如铜铁,作砚至美,如有肤筠然,此殆玉德也。疑其太滑,然至益墨。熙宁五年,国子博士王颐始知以为砚,而求名于余。余名之曰凤咮,且又戏铭其底云:“坐令龙尾羞牛后。”歙人甚病此言。余尝使人求砚于歙,歙人云:“何不只使凤咮石?”卒不得善砚。乃知名者物之累,争媢之所从出也。或曰:“石不知,恶争媢也?”余曰:
“既不知恶争媢,则亦不知好美名矣”。
【书凤咮砚】
仆好用凤咮石砚,然论者多异同。盖自少得真者,为黯黮滩石所乱耳。
秦案:此三则皆言凤咮。凤咮砚以东坡而名世,然以其石为砚始于熙宁五年之王颐(颐曾任建州钱监)。
东坡描述砚材石品往往入神,凤咮石其声如铜铁,其色黝黑,有黑眉黄眼之石品,且其表“如有肤筠然”,《广韵》云:筠,竹皮之美质也,其用则滑而益墨。东坡不以名砚而迷失,得遇佳材,忘乎所以,纵情任性,褒贬甲乙,以此得罪歙人,此文人猎奇之癖也。
东坡赞凤咮,而世不然之,葢为黯黮滩石所惑之故。尝见市上闽北所出真、伪宋砚,色黑,黯而无光,扣声亦清,或即此种。然,凤咮石砚今何在?
【书吕道人砚】
泽州吕道人沉泥砚,多作投壶样。其首有吕字,非刻非画,坚致可以试金。道人已死,砚渐难得。元丰五年三月七日,偶至沙湖黄氏家,见一枚,黄氏初不知贵,乃取而有之。
秦案:东坡对吕氏澄泥砚之形制、材质及其特征观察入微。吕砚贵极当时,观此可知吕道人澄泥砚质如坚石,形似投壶,款在砚首。道人死,后世泽州砚作皆仿之,砚堂作只履形,抄手中模印“泽州吕砚”四字楷书款,今此类出土砚尝见之,然砚堂皆非投壶样。投壶源自射礼,初为宴会礼仪,后为投壶之戏,其形制历代大同小异,宋之官、哥窑器形皆仿自三代青铜器皿,常有贯耳瓶,即以青铜投壶为蓝本,吕砚之投壶形砚堂当与贯耳瓶类似。东坡因黄氏不贵而取之,检漏也。
【书名僧令休砚】
黄冈主簿段君玙,尝于京师佣书人处,得一风字砚。下有刻云:“祥符己酉,得之于信州铅山观音院,故名僧令休之手琢也。明年夏于鹅湖山刻记。”钱易希白题其侧,又刻“荒灵”二字。砚盖歙石之美者。己酉至今七十四年,令休不知为何僧也?禅月、贯休信州人,令休岂其兄弟欤?尝以问铅山人。而“荒灵”二字,莫晓其意。段君以砚遗余,故书此数纸以报之。元丰六年冬至日书。
富阳令冯君,尝为黄冈,故获此书于段。元佑五年四月十八日复见之,时为钱塘守。
秦案:世传唐宋砚有原铭者甚稀,即有也大多为冥砚题记之属,而文献记载则不少,岁月无情耶?又,以东坡之博学,尚难于尽识铭文,可见考释砚铭之难。今之世传砚铭多伪,且为高手所拟,非率尔操觚者可比,识之又多一道魔障也。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一)】
都官郎中杜叔元君懿,有古风字砚,工与石皆出妙美。相传是许敬宗砚,初不甚信。其后杭人有网得一铜匣于浙江中者,有“铸成许敬宗”字,与砚适相宜,有容两足处,无毫发差,乃知真敬宗物也。君懿尝语余:“吾家无一物,死,当以此砚作润笔,求君志吾墓也。”君懿死,其子沂归砚请志,而余不作墓志久矣,辞之。沂乃以砚求之于余友人孙莘老,莘老笑曰:“敬宗在,正堪斫以饲狗耳,何以其砚为。”余哀此砚之不幸,一为敬宗所辱,四百余年矣,而垢秽不磨。方敬宗为奸时,砚岂知之也哉,以为非其罪,故乞之于孙莘老,为一洗之。匣今在唐氏,唐氏甚惜之,求之不可得。砚之美既不在匣,而上有敬宗姓名,盖不必蓄也。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二)】
杜叔元字君懿,为人文雅,学李建中书,作诗亦有可观。蓄一砚,云:“家世相传,是许敬宗砚。”始亦不甚信之。其后官于杭州,渔人于浙江中网得一铜匣,其中有“铸成许敬宗”字。砚有两足,正方,而匣亦有容足处,不差毫毛,始知真敬宗物。君懿与吾先君善,先君欲求其砚而不可。君懿既死,其子沂以砚遗余,求作墓铭。余平生不作此文,乃归其砚,不为作。沂乃以遗孙觉莘老,而得志文。余过高邮,莘老出砚示余曰:“敬宗在,正好棒杀,何以其砚为。”余以谓憎而知其善,虽其人且不可废,况其砚。乃问莘老求而得。砚,端溪紫石也,而滑润如玉,杀墨如风,其磨墨处微洼,真四百余年物也。匣今在唐諲处,终当合之。
秦案:此二则有三事可感:
一为东坡对砚之审美。以为“工与石皆出妙美”,砚之美者工与石耳,二者俱美,乃为上品。然何者为工?此乃风字砚,于今或称素砚,可见所谓工者形制线条而已,恐非后世雕龙镌凤之工也。
一为砚铭款之意义。砚,工石俱佳,砚匣又有前代名人款,可谓美矣,故杜叔元得砚、唐氏得匣甚惜之。藏砚中,“砚以铭显”为常理,而古代文人以人品为重,伦理学中之“善”与美学中之“美”等量齐观,故虽“砚以铭显”,但须“铭以人贵”。然同为名士,孙莘老因恶许敬宗之奸而嫌之,东坡则较旷达,以为砚无罪,不以人废砚。故砚之美恶亦因人而异。
一为东坡藏砚之态度。“砚之美既不在匣,而上有敬宗姓名,盖不必蓄也”,“求不得”为佛家所谓人生八苦之一,藏砚乃乐事,若为“求不得”而苦,有违其旨。此言犹“葡萄酸”之谓,东坡求砚匣不得,自我排解也。观其虽一生浮沉不定,然履险如常,有妙诀焉。可知阿Q非鲁迅独造,历代有之,其精神于人生自有用处,非尽为贬义也。
【书汪少微砚】
邓家有歙砚,底有款识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云:‘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绝。’”所颂者三物尔,盖所谓砚与少微为五耶?
秦案:吴顺义元年(921),南唐中主李璟即位于943年,年号保大。汪少微或即南唐砚务官李少微,恐为赐姓之故。
此五代歙砚在南唐官开之先,可见南唐之採石亦循前人之路。
墨、纸、笔、砚俱为精良,尚需人之优秀方为“五绝”。
【书唐林夫惠砚】
行至泗州,见蔡景繁附唐林夫书信与余端砚一枚,张遇墨半螺。砚极佳,但小而凸,磨墨不甚便。作砚者意待数百年后,砚平乃便墨耳。一砚犹须作数百年计,而作事乃不为明日计,可不谓大惑耶?
秦案:今常见出土宋砚有凸面者,据“米史”称当创制于唐询。东坡以为此制为“作砚者意待数百年后,砚平乃便墨”,甚不以为然,既为磨墨不便而嫌之,又讥砚作者“小题大做”。藏砚也是如此,常见藏砚家砚铭有传之子孙云云,妄也。
【书砚赠段玙】
砚之美,止于滑而发墨,其他皆余事也。然此两者常相害,滑者辄褪墨。余作孔毅夫砚铭云:“涩不留笔,滑不拒墨。”毅夫甚以为名言。
秦案:砚之美者,善也。于用中体会美妙之感觉,为古人对砚之兴趣所在。
【书王定国赠吴说帖定国帖附】
定国吴砚,李文靖奉使江南得之。巩获于其孙,盖作风字样,收水处微损,以漆固之。子瞻作《清虚居士真赞》,取以为润笔。子瞻今去国万里,然与砚俱乎?绍圣乙亥春,至广陵,吴说以笔工得子瞻书吴砚铭,览之怅然。平生交游,十年升沉,惟子瞻为耐久。何日复相从,以砚墨纸笔为适也。王巩定国书。此吴汪少微砚也。
秦案:北宋人补砚用漆。
【书瓦砚】
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而已,必求其用,岂如铜与石哉,而世常贵之,岂所谓苟异者耶?
秦案:砚以用为上。物之非材而用,恐有标新立异之嫌。
【书青州石末砚】
柳公权论砚,甚贵青州石末,云“墨易冷”。世莫晓其语。此砚青州甚易得,凡物耳,无足珍者。盖出陶灶中,无泽润理。唐人以此作羯鼓腔,与定州花瓷作对,岂砚材乎?砚当用石,如镜用铜,此真材本性也。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人之待瓦、铁也微,而责之也轻,粗能磨墨照影,便称奇物,其实岂可与真材本性者同日而论哉?
秦案:此说诚然,但恐有以偏概全之嫌。宋人对材质之追求过于前人,故其时石质砚材遍地开花,泥陶之砚则衰矣。青州石末砚乃陶瓦之属,宋时易得,东坡以为“出陶灶中,无泽润理”。其实不然,澄泥、铜雀台瓦等均出于陶灶中,然皆细润发墨。如苏易简《文房四譜○硯譜》云:“作澄泥硯法,……含津益墨,亦足亞於石者”,又如坡公亲赞之吕道人砚亦如是。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优质石砚之未出,虢州、绛州澄泥、青州、潍州石末曾风光一时,于其时,其非真材本性乎?葢泥陶之砚比之于石诚当稍逊,然斥其非材亦过矣。此论一出,泥陶之砚益衰矣,以至于澄泥之法逐渐湮灭,唯一之人工合成砚材于是不复再生,后世之所谓澄泥砚,惟堪腌咸菜矣。
【书昙秀龙尾砚】
昙秀畜龙尾石砚,仆所谓“涩不留笔、滑不拒墨”者也。制以拱璧,而以鈌月为池,云是蒋希鲁旧物。予顷在广陵,尝从昙秀识此砚,今复见之岭海间,依然如故人也。
秦案:《康熙字典》引:《音释》鈌,音决,又与缺通。此新月池砚,宋之龙尾常有此制。“涩不留笔、滑不拒墨”虽为赞龙尾之词,然于砚材之优劣可谓“放之四海而皆准”。
【书陆道士镜砚】
陆道士蓄一镜一砚,皆可宝。砚圆首斧形,色正青,背有却月金文,甚能克墨而宜笔,盖唐以前物也。镜则古矣,其背文不可识。家有镜,正类是,其铭曰:“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如明,左龙右虎俌之。”以铭文考之,则此镜乃汉物也耶?吾尝以示苏子容。子容以博学名世,曰:“此镜以前皆作此,盖禹鼎象物之遗法也。白阳,今无此地名。楚有白公,取南阳白水为邑,白阳岂白水乎?汉人‘而’、‘如’通用。”皆子容云。镜心微凸,镜面小而直,学道者谓是聚神镜也。丙子十二月,初一日书。
秦案:却,通缺。却月金文即金色缺月纹理。斧形砚宋之前已有之,今传世大多为明代物,查砚谱图录亦以明清为多。顷于明人吴郡沈津《欣赏编》所录(宋)林洪撰《文房职方图赞》中得圆首斧形砚图,庶几近之。
以出土古物铭文考证历史是宋人金石学之宗旨。
【黻砚铭(并叙)】
龙尾黻砚,章圣皇帝所尝御也。乾兴升暇,以赐外戚刘氏,而永年以遗其舅王齐愈,臣轼得之,以遗臣宗孟。且铭之曰:
黟、歙之珍,匪斯石也。黼形而縠理,金声而玉色也。云蒸露湛,祥符之泽也。二臣更宝之,见者必作也。
秦案:宋真宗所用龙尾黻砚,皇家用品,众人所向往,此情今古皆同。由“黟、歙之珍”句,可知宋之歙砚产地恐广及歙州全境,故歙砚之一般概念应指歙州全境之砚石,龙尾则其中之优者。
【丹石砚铭(并叙)】
唐林父遗予丹石砚,粲然如芙蕖之出水,杀墨而宜笔,尽砚之美。唐氏谱天下砚,而独不知兹石之所出,余盖知之。铭曰:
彤池紫渊,出日所浴。蒸为赤霓,以贯阳谷。是生斯珍,非石非玉。因材制用,璧水环复。耕予中洲,蓺我玄栗。投种则获,不炊而熟。
元丰壬戌之春,东坡题。
秦案:唐林父,彦猷耶?丹石,南宋佚名《砚谱○諸州硯》著录:“牢山丹石,滑澤堅膩”,或即此种。牢山地处豫鄂两省及新县、罗山、光山三县结合部,史属河南管辖。观砚色之美,体砚性之善,乃得“尽砚之美”矣。“璧水环复”,辟雍形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