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的小菜园（组诗）
2026-03-21 10:00阅读：
解冻的小菜园（组诗）
王国良
1.一路乡思一路雪
故乡和异乡
一条扁担上的两个筐
路就是那根颤悠悠的桑木
吱扭扭的车轮，碾压厚厚的雪
厚厚的乡情，雪的叫声
就是我与父亲作别的叫声
又一次像父亲的一滴泪
从不舍的眼眶滚出来
成为雪野上的一个逗号或顿号
路边人家的黑袄老汉
红衣小媳妇，正在替打工的
儿子或丈夫摘下正月十五的大红灯笼
多雪的大东北，老人和女人
又成了冰天雪地的顶梁柱
父亲又交给了二妹，交给了孝顺的早春
四方台，望奎，青冈，安达
故乡在扁担上，一会儿这头轻了
那头就重了，只有路上的
雪还是那么白，白的像父亲的一根白发
2.父亲的半袖衫
怕自己被留在年的另一面
父亲就把半袖衫翻出来赠予我
深蓝色，像月光下的诺敏河
静静地流淌在父亲颤抖的手上
穿在身上，仿佛就穿上了
一条河流，就穿上了
父亲九十四岁的指纹
和曾被草参花薰香的夏日
袖头还留有被劈开的
桦木柈子扯出的线头，肩膀还蓬松着
挑水扁担磨起的毛边
后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汗味
穿上，就再也不想脱下来
我是北方三月第一个穿上半袖衫的人
冷了就套上毛衣，羽绒服
不管走到哪儿，都像穿着
父亲曾经的体面
一个老人压在箱底的嘱托
走在路上，两鬓如霜的我
气宇愈加轩昂，驼了的背
也有了挺拔的理由，负重的底气
3.白雪覆盖的村庄
刘家大院，王大巴掌
张围屯，路过的村庄
一半被埋在雪里，一半留给了风
炊烟像一根根尼龙绳
挂在天上，偶尔被太阳提一提
让低矮的蓝顶小屋露出头来喘口气
每座老房子，都像住着神
挂着红辣椒的项链
嘀嘀咕咕的鸽子，像在商量着什么
狗叫声，不是黄的就是黑的
与白雪相映，给北方的三月上色
路上行人，都像刚喝过酒
头上热气腾腾，像顶着一朵云
玉米堆上的雪，如白苫布
蹲在小家小户的渴望里
等待卖个好价
春联和福字，还在为主人说着贴心的好话
让颠簸远去的我，更像匆匆过客
4.三月的乡村
雪盖在雪上
觅食的羊群是另外一层雪
牧人开着三轮车
颠簸着雪清色的雾淞
后面跟着牧羊犬，和吱吱嘎嘎的辙印
玉米桔捆子，像一个个金锭
摊晒于雪野，等待被春风运走
斑驳的白，突显着小村蓝顶的矮
炊烟袅袅升起，撑起一片天空
直了又弯，勾勒着抱柴老人的驼背
播种机停在小院，像吃饱了的枣红马
与春联对视，发动引擎
就会开进敦厚的“福”字
打工的男人，还在村口与女人告别
挥动的手臂，搅动着辽远，苍茫
5.离乡曲
藕荷色的大客车
像一把口琴，吹奏着离乡曲
刚握过父亲的手依旧是热的
整只胳膊都燃烧着亲情的不舍
每个乘客都是口琴的笛孔
躲避着时间的舌尖
用沉默演绎内心湍急的和旋
再次回首，故乡已被留在故乡
视野里除了雪还是雪
闭上眼睛，都是过完的年
父亲病榻上刮胡子的哗哗声
与妹妹和侄子碰杯的低响
有人开始聊天，都是老家的话题
老人的老，孩子的忙，日子的匆匆
我的倾听就是参与，偶尔送给自己一声叹息
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村庄
像一路跟随的老屯子
愈加矮小，仿佛一伸手
就能捧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6.我没有小名
我的学名就是小名
在孩子堆里，唤我的名字
就像叫一个古板的教书先生
总觉得一个连小名
都舍不得给孩子取的家
不是忙，就是缺少爱
待到妹妹们有了小名
才知道我误解了这个家
一次，吃了麻子油
醉卧小村的杂木林
奶奶动员全村寻我，方圆十里
到处都回荡着我的大名
一声接着一声，只有母亲
和奶奶的叫声带着泪音
成了屯子的“名”人后
想有个小名的事，就成了奢望
搬离小村，我的名字
还留在田头地脑，河边沟畔
直到被一茬茬玉米，稻子和苍耳覆盖
7.那些低调的树
小兴安岭不止有青松，白桦
紫椴，黄菠萝，还有暴马子
臭李子，水冬瓜，王八骨头
后者作为灌木，总是矮矮的
活在山跟脚，长在溪流边
被山里人砍倒，就去化为袅袅炊烟
春风吹来，再从泥土拱出来
活成祖传的样子，或用枝条
当做鞭子，抽打梅花鹿
傻狍子圆滚滚的脊背
更多的时候，就站在小村和大山之间
从黑土中，找到平衡和自信
就像大山里的乡亲，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只要饭是香的
炕是热的，就以为活成了神仙
每次回到大森林的小木屋
都要去看看那些低调的树
与它们比比身高，谈谈活着的意义
8.三月的让胡路
冰溜子嘀嗒着冬天的留言
时间，也在随残雪融化
大地袒露出胸口
要掏出婆婆丁的苦，连翘的黄
人们开始做着迎春的准备
远足的旅游鞋，挖野菜的夹把刀
大雪覆盖的小路
如一根黑毛线，又从大野抽出来
再抽一下，就会抽出
嘶鸣的归雁，翠绿的雨丝
明湖，擦亮一面镜子
照着楼区贴着的福字
门楣的春联，为苍凉勾兑一抹红
抽油机抖落一身冰雪
用跪拜，叩首，勾勒着
采油人铁质的背影，融入的苍茫
9.懂事的雪
预报的是雨夹雪
却选择了一场纷纷扬扬
那些冰箱装不下的美好
又在雪里找到了拒绝融化的理由
人们盼春，又担心一脚就陷入深春
走几步再倒回去，看看自己的脚印
就是这场雪要表达的深意
雪并不想下的那么厚
只想覆盖大地的斑驳
人间的缺憾，和婆婆丁的梦
不想辜负这场雪，就是不想
辜负一张洁白的大纸
不会写诗，就用脚印勾勒一个“远”字
遥远的“远”，春风和归雁的源头
小路，抽油机，湖泊
都在偏旁里蜿蜒，嘶鸣，吟唱
走着走着，就会有遇到初升的
太阳，下夜班的采油姑娘
和放羊人雪青色的牧歌
10.解冻的小菜园
冰雪消融，用手摸一摸
翻耕过的泥土
还错动着冬天的锯齿
喜鹊和麻雀偶尔落下
啄食虚构的谷粒，芝麻，稗籽
当有人路过，就飞上枝头
哼唱一首求婚的歌谣
种过冬瓜和豆角的田垄
还在回忆中伸展着藤蔓
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露珠
黄瓜架下，与外孙听过
牛郎织女鹊桥会，读过“千里共婵娟”
此刻，都成为了巴掌大的田野
那只从水桶救起的戴胜鸟
抖落一身星光，不知飞往何处
一枚挣脱的翅羽，却做了孩子的书签
春风吹来，掀开我的衣襟
像要掏出一筐茄子 辣椒
而我，只揣了一兜活蹦乱跳的种子
11.两顿饭
都有过吃三顿饭
还饥肠辘辘的曾经
就像喊着伐木号子的日子
午饭几个窝头，一瓢雪水
还要啃半盆冻硬的烀土豆
夕阳卡在小兴安岭
就像卡在我空落落的胃部
咕咕的叫声，如一群归巢的野鸽子
一晃就加入了
吃两顿饭的部落，饥饿这根弦
仿佛做了钓鱼线
沉在黎明湖，钓着星星大的往事
有时，从田野暮归
扛着秋天的肩膀也会耷拉下来
就多煮一碗面，拌着月光
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秃噜声
像又回到了大森林
回到了挥动一把板斧
就划出一道道闪电的青葱岁月
12.爬 山
住在山里，每天都要爬山
一条山路，就是一架泥土做的梯子
隆冬，父亲喊着伐木号子
爬上去，再扛着斧子，带回一身雪
爬得最吃力的，是采蘑菇的
奶奶，拄着的拐杖
留下一路密密麻麻的小坑
像对大山的点赞
母亲拉着爬犁，爬啊爬
拉回一垛垛山一样的柴火
留下满坡冰雪的叫声
仿佛爬的是日子，弯弯曲曲
跌跌撞撞，一爬就是一辈子
也会坐在路边，看看野花
听听鸟鸣，用山泉照照镜子
13.绕不开的雕像
每次路过铁人广场
都要绕开一座花岗岩雕像
又忍不住送去一抹仰望
退休后，总想让自己像一座冬天的湖
沉淀下来，养一轮清澈的月亮
大半生风来雨去
摸的是铁，扛的是铁，喊的也是铁
常被骨头里的铁
敲打出生命的颤音
直到满脸都是铁的指纹
于是，就想从铁里转身
去做抽油机旁的一棵老杨树
听听鸟鸣，闻闻花香
等待一群鸽子落上肩膀
而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老路
左边是抽油机，右边是采油树
雕像就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等着我
14.玉米地里的马
雪有多厚，马蹄印
就有多深，埋在庄稼地的
玉米秸秆就有多低调
粉红的唇，玉一样的牙齿
觅食的样子，就是玉米地早春的样子
“咔嚓咔嚓”的蹄音
“喳喳喳“咀嚼秸秆的动静
合起来，就是乡村三月的混响
坐在三轮车上抽烟的牧人
也会打开一本书
轻轻地诵读，就是马群的旁白
不耕地的马，还是马
更是村史的封面，一种精神的群雕
它们走着吃着，雪野
就像一只装满美食的白瓷碗
过不了多久，就会从它们的蹄窝
长出翠绿的玉米林 谷海 稻浪
马群也会去往河滩，草甸
咴咴地叫着，回望渗入田垄的雪
15.春 分
分了六十余载
还没有把我和春天分开
每次沉浸式路过
都有婆婆丁和雁鸣迎接
融入绿风，就成了“春”字的一撇一捺
也曾在春天挥动镢头
刨开塔头，冰碴子，种下土豆
玉米，和一家八口发芽的日子
布谷声声，喊着劝耕的号子
父亲和我拉着绳套
姐姐扶犁，就像扶着自己的十八岁
直到离开大山，肩头还紧绷
那根绳套，穿过冰霜雨雪
耕耘脚下的黑土，灵魂里的铁
也会坐进春风，写一首诗
为父亲红肿的肩膀，姐姐
汗湿的青春，和我一路牛一样的蹄花，押韵
16.走在自己的影子上
迎着太阳走
就像人的上半生
影子留在身后，有时
做了别人的路，梯子或靶子
走在前面的人
也把影子留给了我
踩在上面软软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霞
有时，不忍踩踏它们
就走得慢一点，拉开一个影子的距离
背着太阳走
就会走在自己的影子上
路越走越短，影子越走越长
直至与夜色融为一体
自己的影子，就像自己的过去
走在上面就像把时间
倒了过来，即使能找到
去时的脚印，也不会与自己相遇
路还是那条路，太阳还是那轮太阳
自己却已不再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