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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疗愈者——荣格学派的反移情工作模型

2015-01-26 10:40阅读:
李孟潮,澳门城市大学2012级应用心理学博士生




【摘要】作者总结了荣格学派中,Guggenbühl-Craig,Groesbeck ,Sedgwick,Merchant等人的“受伤-疗愈者”模型,并提出此模型的运用可以帮助中国心理分析界来应对当前的咨询师面对的受伤者和疗愈者的分裂和投射-认同。

荣格,被认为是心理治疗历史上,最早明确地提出反移情管理(Countertransference management)和治疗师自我运用(self use)的治疗师。在荣格之后,荣格学派的不少学者都论及了反移情工作,但是在笔者看来,其中最成熟和最具有“荣格味”的模型,当属“受伤疗愈者”模型。受伤疗愈者在国内少有人知,而且其近年来也有不少主要发展,故特撰写本文,介绍和评述这些研究、以及它们对当代中国心理治疗的启示。(尹芳,2009)
荣格——受伤疗愈者概念的提出者
荣格在 1929年的论文《现代心理治疗的难题》中提出,
“两个人格要相会,就像是混合两种不同的化学元素:只要有任何一点化合作用,彼此都会被转化。在任何有效的心理治疗中,医生一定会影响患者,但是只有患者也对医生有反向影响时,这个影响才会真的发生。如果你不易于受别人影响,你就无法对别人产生影响。”
故而,在治疗中治疗师必须乐于接受来访者的影响,而不是用权威的人格面具来躲藏自己的个性,这样相反更容易出现反移情神经症——
“患者仍然会无意识地影响到医生,并促使他的无意识发生变化,这一点很多心理治疗师都很熟悉:即治疗师特有的精神困扰,或者甚至是精神损伤,这是对病人所具有的几近‘化学’功用的生动说明。这类影响最为人所知的症状,便是由移情引发的反移情。”
对无意识的情绪传染性这种特性,他说——
“对它们的这种特性,我们用“病魔” (demon of sickness)这个古老的观念来表达,也许最为贴切。也就是说,一个病患能够将他的疾病传给一个健康的人,而这个健康的人能用自身的力量来制服病魔,但是制服者自己的幸福,并不是不会遭受伤害。”(
这可以算作是他对受伤疗愈者原型在临床运用的较早一次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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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年出版的《心理治疗的基本问题》中,是对受伤疗愈者最明确地阐述——
“我们可以说,不太夸张地,每个完全深入的治疗有一大半在于医生的自我检查,因为只有他自己在内心矫正的东西,他才可以希望在病人心中也矫正这些东西。如果他感到病人正在攻击他,或者甚至驳倒了他,这也不是什么损失:正是他自己的伤口,给出了其疗愈力量的措施。正是这一点,而不是任何其他东西,是希腊神话中“受伤医生”的意义。(We could say, without too much exaggeration, that a good half of every treatment that probes at all deeply consists in the doctor's examining himself, for only what he can put right in himself can he hope to put right in the patient. It is no loss, either, if he feels that the patient is hitting him, or even scoring off at him: it is his own hurt that gives the measure of his power to heal. This, and nothing else, is the meaning of the Greek myth of the wounded physician. ”(C.W.16, 239段)

在荣格之后,有四位工作者对受伤疗愈者模型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他们分别是:Guggenbühl-Craig,Jess Groesbeck , David Segwick 以及 John Merchant .下面逐一介绍他们的理论。
Guggenbühl-Craig
Guggenbühl-Craig的理论主要集中在他1971年的著作《Power in the Helping
Professions》, 他提出,治疗师的对来访者的幻想和投射具有巨大的力量,可以决定对方的健康还是疾病。他认为,存在这一种a “疗愈者-病人(healer-patient)” 原型, (Guggenbühl-Craig, 1971, p. 85). 治疗师特别容易迷恋上这种原型,而且会把这个双极原型中的病态一面完全留给病人去认同。这时候,治疗师虽然认同了疗愈者一面,但是他认为的是这个原型的阴影,也就是说,治疗师是个庸医。Guggenbühl-Craig在他的一个案例中体会到这一点,他的病人梦见他是个庸医,一开始他把这解释为阻抗,但是后来,他承认,病人的梦反映了客观现实,作为分析师的他的确是“庸医”。(Guggenbühl-Craig,1968)因为分析师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病人的一面,而把这一面完全投射到来访者身上。同样,病人也可以把他自己“内在精神疗愈者intra-psychic healer” 或者 “疗愈因子(healing factor)”投射到分析师的人格面具上。(1971,p. 90). 但是,真正的疗愈要发生,治疗双方必须互换角色,这种分裂才能被愈合。分析师必须意识到自己的病态一面,并内化它们,必须如同古代希腊的医生一样,认为真正的疗愈者来自神灵,来自神圣疗愈者,而作为人的医生,只是促进这些神圣疗愈因素显现出来。
Jess Groesbeck
Groesbeck 提出,受伤-疗愈的过程有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在病人-医生的个人层面上的投射和撤回,另外一个层面是病人内心的内在疗愈者的发展。而这个内在疗愈者的发展,取决于两个因素,其一,病人的疾病必须激活治疗师的个人伤口,或治疗师内心的“受伤疗愈者”原型。其二,治疗师必须向来访者展现疗愈之道,通过治疗师自己亲身体验原型,并且体验原型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结果。所以治疗师在治疗过程中承担了三个角色:向导,参与性的角色示范者,以及来访者内在疗愈者的催化剂。
故而,有些分析师会不被地被病人分析,受到启发。但是,这样的受伤疗愈者也面临着两个危险:膨胀和死亡。这需要分析师不断地意识到分析过程是建立在原型基础上的,而Groesbeck也再次提出了受训分析的重要性,以及培训结束后,分析师不断回去再接受分析的必要性。
David Sedgwick
1994年,David Sedgwick 的著作《受伤疗愈者:荣格派角度的反移情(THE WOUNDED HEALER:Countertransference from a Jungian perspective)》可以算作是受伤疗愈者模型的正式成型。
Sedgwick 在其著作开篇也自豪地宣称,此书是第一本荣格学派有关反移情的专著。以笔者文献搜索看来,这个论述在20年后的今天也是成立的。
Sedgwick开篇就坦承自己的研究动机:
一方面主要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病人有强烈的反应。(My interest in countertransference stems from my own experience of strong reactions to patients.)在后来,他甚至认为有些治疗师是有这种“反移情”天赋的。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补足荣格学派在反移情研究这方面的不足。
他的研究开始于对历史上荣格学派的反移情的文献总结:
他回顾和评价了如下这些作者的研究:荣格,Fordham , Plaut , Davidson, Strauss , Cameson , Lambert , Dieckman , Blomeyer, Guggenbühl-Craig , Groesbeck , Goodheart, Jacoby ,Schwartz-Salant, Samuels ,Searles等。
在其基础上,通过两个案例,他提出了自己的“受伤疗愈者”理论和八步骤模型。
这两个案例虽然书中没有明确“诊断”,但是也看得出这两个案例介于神经症性人格组织水与高功能边缘人格组织之间。
在作者入组方面,Segwick的研究不足在于——选择了过多的作者,而没有说明这些作者入组的标准,也没有反思这些作者的研究是否具有可整合性。
通过总结这些作者的观点,他提出了自己关于反移情的4个论点:
1)一定量的神经症性反移情是有必要存在的;
针对把反移情进行“有用-神经症”两分这种观点,他提出这种分类是人为的,并且引用荣格和Searles等人观点,提出受训分析的目的不是让分析师完全清除无意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而是分析师的情结也不会因为受训分析而被“摘除”,这些情结会在反移情为基础的分析过程中被激活,并得到转化,转化不仅仅来自于分析师的自我认识,而是来自真正地被来访者“利用”,这种状态不是暂时性认同形成的共情,而是分析师感到自己真的有和来访者类似的问题(Therefore,for the analyst in countertransference the source of the transformation is not just to use his well-analyzed self knowledge but to really get “used”by the client. This seems to involve something more than empathy based on a transient identification,however deep that is. The analyst must in a certain way feel that hehas or at least shares a problem. Segwick , 1994, 107页)
反移情越是个人化,越是有用,越是具有疗愈的潜能(for this particular style of countertransference work to be useful, it first has to be personal. Pushing this reversal of the situation still further, one might say that the more “personalized” the countertransference can become, the greater the potential utility and healing. 同上,108页)
2)分析师的伤痛提供了投射的“挂钩”。

挂钩的说法,最早来自荣格,在移情心理学中的论述,他提出,投射不是任意指向客体的,而是治疗师总要提供一些内容的”挂钩“,投射才可能挂上去(Experience shows that the carrier of the projection is not just any object but is always one that proves adequate to the nature of the content projected—that is to say, it must offer the content a “hook” to hang on.(Jung, 1946, p. 291) 后来分析师用其他术语来形容这个”挂钩“,如Goodheart 用的术语是”阴影“
Sedgwick在此基础上提出,分析师的挂钩提供了反移情工作的基础,它们是移情成长的土壤和种子,所以如果病人对他说,“你就像我严厉的没心没肺的父亲”的时候,他会选择相信病人的陈述(His “hooks” form the basis for countertransference-oriented work. They are the kernel or seed from which the transference grows. Thus, when a patient (or his imagery) says something like “You are rigid and heartless like my father,” my experience is to believe him.)他进一步提出,病人必然会发现治疗师内心存在的同样伤口,甚至是创造出这些伤口。看起来无意识需要把这些伤口带入分析情境,诱发出一种共情性现实。(patient must find or possibly even create areas of parallel“woundedness” in the analyst. …… It is as if the unconscious wanted to bring the patient’s wounds directly into the analytic situation, or induce an empathic reality almost beyond “vicarious introspection” (Kohut) and entirely in the therapeutic “here and now.”109页)在这里,他也区分了共情和反移情伤口的区别,他认为虽然反移情伤口以及之后形成的内摄性认同可以被称为“终极共情”“ultimate empathy,”
反移情伤口在情感基调、深度和针对性上比共情更深,共情是暂时性的、不是那么容易“被勾住”,更容易应对。
治疗师有时能够承认来访者的投射有可能是准确的,来访者的投射就有了落脚处。(there are moments when a therapist can “ground” the transference projections by privately acknowledging,however reluctantly, the ways in which they could be accurate.)
他认为这就是分析师的内摄性认同,主要是分析师了解这个过程中涉及到哪些“挂钩”。并且提倡分析师承认,我就是他们所说的那样,(In other words, in terms of the analytic situation, I am what they say I am.)
最重要的是,要意识到分析师的伤口对来访者的无意识内容是一种滋养,而不是限制。A central point here is that the patient’s unconscious contents can be nourished rather than restricted by the analyst’s “wounds.”)来访者的病变在分析师心中得以凝结、沉淀,分析师并不需要排斥这种病变,而是了解它和利用它,当然分析师也不是要激活这些病变,而只是持续地觉知这些新的和旧的阴影,而不是理智化或者把这些内容投射到来访者身上。 (one can then say that the patient’s pathology constellates the analyst’s. Accordingly, analysts need not try to eliminate their pathology, but know it and utilize it. This does not mean enacting it, but does mean a fluid awareness of new and old shadow as well as a concern not to rationalize or project this upon the client。)
在此,他提出了自己对受伤疗愈者的定义,受伤疗愈者,不是曾经受伤,现在康复了的治疗师,而是现在也仍然有伤口,容易受伤的治疗者。。From a Jungian perspective a “wounded healer” does not mean a “once wounded—now recovered” one, but one who is currently vulnerableas well (the Latin word “vulnus” means “wound”).
3)分析师通过转化和疗愈自己的伤口从而同步性地转化了疗愈来访者的伤口
因为分析师对病人的认同,是建立在分析师自己人格的真实成分基础上的,所以分析师和病人就处于双方共享的伤口中,分析师对自己所做的工作,可以对病人的情结有直接的影响。
这个过程开始于分析师能够承认病人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分析师体验到他们共同的情结的现实性。这种分析师和病人的界限的模糊化,是一种为了疗愈而发生的退行。
对分析师来说,这种退行看起来是发生在分析师这一方的,虽然他知道这是为了病人和治疗而发生的退行。病人的内在现实在分析师人格中扎根后,分析师慢慢整合这些内容,病人也在同步地进行整合,但是主要是分析师在整合这个双方共享的“病人”意象,而分析师整合的程度也和病人的严重程度有密切关联。整个过程有一点像对病人的扩展性的积极想象。(All this is a process of feeling and imagination, perhaps something like an extended active imagination about the patient (see Davidson, 1966).
一段时间后,分析师可以看到病人心中的内在小孩,这会激活分析师自身的内在小孩,这时候,之前双方过程中的“内在病人”被“内在小孩”代替,这个内在小孩,既有过去经验塑造的成分,也有指向未来的、永恒的、象征自性的成分。
虽然治疗师也使用诠释,但是诠释主要是用来传递治疗师的共情和参与。更重要的是,各种无意识伤痛可以在治疗双方之间“轮回”。(The purpose of interpretation may be less to give back information or insight per se, though this can be important at a different level (ego, consciousness, “adult”). Rather, interpretation clarifies for himself and subtly communicates to the client the analyst’s empathy and participation in the mutual process. But incarnation is more crucial for the client than interpretation as such.)
在这种反移情的工作中,“轮回”伤痛的需求很高,故而要求治疗师和自性的连接也很高,病人无意识的冲击会让治疗师偏离其位置,甚至有时候治疗师需要偶尔和病人一同迷失,从而病人能够“发现”,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治疗师能够和自性建立联系。
治疗师通过不断地在自我-自性轴上工作,从而对病人施加治疗影响。治疗师需要在治疗开始建立起恰当地防护带,以免受到很多过度个人化、与病人无关的事务的干扰,一旦防护带建立起来,治疗师就要主要集中注意力于反移情和关系中的共享的“伤口”。
随着这个工作的开展,受伤-疗愈者原型中疗愈的一面开始起作用。
一方面,治疗师不断地分清楚什么是他自己的,什么是病人的。理解阴影并容纳阴影,预防它付诸行动,造成治疗师功能障碍。治疗师最好要能做到最少地“污染”整个治疗过程,这种分别的过程使用的是区分的功能,逻辑导向的,它为来访者“感染”治疗师铺平了道路,占据了整个反移情工作的一半能量。
另外一方面,治疗师充分地加入投射中,接受投射并在投射中轮回,这是融合的、爱欲导向的功能。
在治疗改变机制的阐述上,sedgwick 反对传统精神分析界的说法——病人认同了治疗师的功能而改变,他认为这种认同是同步发生于治疗师和来访者的。他也不赞同荣格学者Dieckmann (1976)的观点,认为这里产生了超感知觉。
他倾向于使用“共时性”原则来理解这种改变机制,并再次引用了荣格心理学中道家的“求雨者故事”。提出求雨者就是受伤-疗愈者原型的理想。分析师直接对自己的伤口工作,他通过对自己同步的、平行的伤口进行修通,得以复归于道,从而与之融合的病人也可以复归于道(The analyst’s pole of the wounded-healer archetype thus has much to do with the rainmaker as idea and ideal. Like the Taoist sage, the analyst gets straight with himself so the healing waters will flow, but the drought, so to speak, has been placed in the analyst and has reconstellated his own internal drought (or wounds). He gets in Tao (works through his simultaneous, parallel wounds),and thereby the fused patient does too. )
4)作为分析师的治疗师的病人
在这里他总结了多个前人的观点,尤其是Searles 的观点,,他认为在疗愈的过程中,病人必然会在现实中成为一个部分成功的治疗师,而这个作为治疗师的病人还会试图帮助自己的分析师。(Searles, 1975, p. 384).Segwick 认为,这意味着通过疗愈治疗师内心的伤口,一个有效的“内在疗愈者”得以建立,而本来是治疗师内摄病人并疗愈病人的过程,出现了一个循环,这一次是病人内摄治疗师并疗愈治疗师。这似乎会给人造成的印象是病人-治疗师角色颠倒了,而且治疗师把病人当做自己的治疗师来使用。故而Segwick马上澄清的是,不是病人真正地开始治疗治疗师,而是指病人可以敏感地探查到治疗师有什么情结和盲点,但是治疗师不能把疗愈这些伤口的责任加给病人,而是治疗师需要自己私下去容纳、修通、疗愈这些伤口。(While we do take conscious and unconscious cues from the patient ……, a continuous effort must be made not to burden him.……the analyst’s containment of the experientially real pathology and his working it through in a more or less private way is closer to the appropriate source of healing.)
除了4个论点外,Segwick 也提出了反移情工作的八步骤模型,这八个步骤名称分别是:
前行(Preliminary ), 清场(clearing the field ), 接受(reception ), 选择(selection) , 容纳(containment ), 修通(working through) , 孵化(incubation), 确认(validation)。
当然他也注意到反移情模型的非直线性和变动性,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来描述这个过程,他认为这种模型是具有一个垂直维度,很多因素就像飞机场上方盘旋在不同高度的飞机,在特定的时间某架飞机都会占据主要位置。(here is also, visually speaking, what seems to be a vertical dimension: there are multiple constellations “in the air” most of the time, like airplanes circling an airport at different altitudes before landing. One or several may predominate for a given time.)
1)前行:此阶段在见到病人之前就发生,分析师或多或少做好了以反移情为焦点进行工作的准备,这种心理准备的核心是治疗师的自我认识,个人发展和基本态度。而这三方面的发展,又依次受到以下重要因素的影响:治疗师的受训分析、治疗师的日常培训、临床经验、督导、之前和反移情工作的经验。在基本态度方面,Segwick 特别引用了荣格的“天命观”的观点——
“醫生知道——或者至少他應該知道——他不是偶然選擇這個職業的,而心理治療師尤其應該明確地理解,精神感染,無論對他來說這一點顯得多麼膚淺,但是實際上這是其工作的預先註定的伴隨物,因而也和他自己生命的本能性性情完全符合。這樣的認識也給了他對病人的正確態度。於是病人就對他個人有了某種意義,而這提供了治療最有利的基礎。”【The doctor knows—or at least he should know—that he did not choose his career by chance; and the psychotherapist in particular should clearly understand that psychic infections, however superfluous they seem to him, are in fact the predestined concomitants of his work, and thus fully in accord with the instinctive disposition of his own life. (Jung, 1946, p. 177)】
认为这种态度,让治疗师做好了参与无意识互动的准备。
2)清场阶段:主要应用于第一次会面,虽然在后面的会谈中也有应用。这主要是要求治疗师能够创造出一种对无意识的开放状态。它需要治疗师能够把自己的意识和无意识集中注意力于病人,类似一种修定的禅修-反思状态。(it does involve concentrating one’s consciousness (and unconscious) on the patient, perhaps a sort of centering or meditative-reflective state.)他引用了荣格的话,“尽力学理论,但是要把它们放到一边。(Learn your theories as well as you can, but put them aside”(Jung ,1973a, p. 84), 以及Bion的“没有回忆,没有思考”, 认为他们两者描述的都是这种清场的心态。虽然如此,但是Sedgewick 仍然提出,在新的一次会面开始开始,治疗师回顾上次的治疗笔记是有利的,这可以帮助治疗师“热身”和重新定位在自己和病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在治疗师和来访者重新建立联系后,可以把内容放开。而且关注治疗师对病人的反移情中涌现的感受是非常有用,记笔记可以对此有辅助作用。而且在治疗会面结束后的,快速的反移情记录,既可以关闭上一场会面遗留下的情绪,又可以起到为下一个来访者会面进行清场的作用。这些作为,都是个性化的,需要耗费时间的,它们主要作用是唤起分析师对某个具体来访者的共情。作为一种创造过程的分析,需要这一类的仪式,以便于分析师可以把能量集中起来。Segwick 特别强调了两次会面间如何安排时间的重要性,但是他并没有详细说明如何安排这两次会面间的10分钟。
他也特别提出了自我分析的重要性,并且提出自我分析不会局限于治疗会面开始前和结束后。而且是针对困难个案,他认为荣格说的关于梦的态度,也可以用来形容治疗师要对反移情下的功夫——“从所有侧面来看它,把它放在手中,随身带着它,让你的想象围绕着它(Look at it from all sides, take it in your hand,carry it about with you, let your imagination play round it)” (Jung,1933, p. 320)
3)接受阶段: 主要是指分析师对病人的内心接受,它涉及到注意力的在自己内心和病人之间的多重来回和穿梭。贯穿于整个分析中,分析师既能够从病人的角度,共情性地想象、注视,和感受,然后又能够切换到从自己的反移情的角度来想象、注视和感受。【(Throughout the entire analysis the analyst will be alternately imagining, “seeing” or feeling from the patient’s perspective (empathy) and then from his own (countertransference).】
在清场后,分析师能够把来访者“纳入”到自己内心,并且开始关注自己的想法、幻想和情绪状态,以及任何浮现在内心的东西。分析师能够就来访者的材料展开一点联想是很好的,这类似于荣格所说的和梦境意象待在一起,但是更自由的联想也有非常有效的。(Specifically, having cleared the field, the analyst “takes in” the client and then may react in ways he begins to notice. Essentially he attends to his thoughts, fantasies and emotional states. Literally anything can come up; it may be desirable to associate more or less within the context of the patient’s statements or material(roughly similar to Jung’s recommendations about staying with the dream images themselves). But a freer, less “Jungian”association process seems perfectly valid too.)
对于各种出现的刺激,Sedgwick 给出了一个类似于TFP治疗中“主题优先级列表”的陈述,关注的优先顺序如下:1)首先是病人陈述的内容和陈述的风格;2)然后是治疗师在聆听联想时,出现自身的反应;3)第三是关注到自身反应和联想后,进一步出现的幻想。在此时随着关注更多的情感线索,尤其是病人的面部表情、服饰、用词等等细节,让分析师突然想起自己熟知的某人时,治疗师会产生领悟,通过比较病人和某人的相似性,治疗师识别出了在治疗关系中情绪基调。4)治疗师反思这种相似性的时候,出现了意义或者假设,往往与此同时,治疗室中的来访者的心态也变得可以探查。
4)选择(selection)阶段。随着大量的信息涌入治疗空间,治疗双方开始选择的过程,一般来说,是病人的无意识来决定选择什么材料。当然治疗师会决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但是因为治疗师的选择会很容易影响到病人,故而Sedgwick提倡只是让病人的无意识来做选择。而治疗师在沉默中跟随这反移情的指引。有些时候病人会跳到另外一个主题上去,这时候治疗师会做出无数种的干预。有时候治疗师出现一个共情性回应,仅仅是标记会谈的轨迹,或者制造出一个停顿,让治疗师可以消化材料。有时候治疗师做出质对或诠释,干预选择的进程。这时候很重要的是治疗师能够观察后续的病人的反应。最终,病人的选择进程,病人选择的材料是由参与双方的联想过程决定的。
5)容纳阶段: 随着来访者评论治疗师,提供很多无意识材料,治疗师的反移情也被激活,治疗师需要在各种压力下抱持住这些感受,而不是付诸行动。 遗憾地是,Sedgewick同样对如何容纳和抱持,语焉不详。更不用说可操作性技术了。
6)修通阶段:治疗师注意到焦虑后,就进一步地把注意力转向内部。这往往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在其中,治疗师要允许幻想和感受得到不断地扩充和阐明。治疗师不断自问,“我现在是如何对这些内容反应的?( how am I reacting to this?)”
这个阶段治疗师要克服三种阻抗:内摄阻抗,(introjective resistance),自恋阻抗和超我阻抗。
在克服阻抗的过程中,治疗师经常会问自己以下问题:1)病人这么说到的我,是真的吗?(is it true, what this patient says about me?) ;2) 如果是真的,我怎么会是这样的?或者,在什么情况下这可能会是真的(If so, how so?Or, how might it be true?);3) 病人在我心中激活了什么样的伤口或困苦?(What sort of wounds or difficulties does this patient raise in me?) ;4)进行完上述反思后,注意力回转向病人,问问题,“这是他的还是我的?”。
这个过程也许会让治疗师得出结论——“病人正把这些东西放到我心里”。但是也有可能发现“这些东西”不是来自病人的投射,而是来自分析师自身,双方互动过程,对未来的期望等等其他因素。
如果治疗师在此修通过程中,有较为明晰的结论。还要觉得此时是否是说出诠释的恰当时机。时机主要由来访者的自我和情绪状态决定,治疗师的困难往往在于,他很难包容住自己想要说出诠释的冲动,因为说出这些诠释可以释放治疗师内心的压力。如果治疗师选择放弃进行诠释,那么其诠释的力量就可以转向自身的伤口。
7)孵化阶段(incubation),此阶段治疗师不对病人进行解释,而且在自己心中孵化各种焦虑,继续深入地修通它们。治疗师不断地在与病人心灵融合及保持悬浮这两种心态中轮回。他故意地要让这种无意识的“感染”发生的更加深刻。他继续地沿着自己的“挂钩”进行修通,无论是在治疗会面的内外。需要注意的是孵化和解释不是绝对两分的,很多时候它们会共存。在此过程中,很多不同的和病人相关的“感受-意象”会出现,治疗师需要监控这些意象。因为它们是对病人内心情景的反移情测量。这些意象最终会通往一个领悟,就像梦中的意象变迁一样,这些意象很可能是无意识在意识层面的显露。治疗师需要注意观察它们,当这类意象在病人那边也自发地显现出来的时候:治疗师接着要问自己:“是我改变了,还是来访者改变了?”(Along the way different “feeling-images” of the patient may occur, which the therapist can also monitor. These overall pictures are countertransference measures of the patient’s situation. ………… They end to come as a discovery. Like shifts in dream imagery overtime, they may be registers of the unconscious. But they need to be watched. So when these spontaneous images of the patient do arise, he question then is: have I changed or has the client?)
8)确认阶段;无论治疗师选择的是孵化还是解释,其中都不可避免的是存在一个确认的过程。Sedgwick 描述了几个可以用来确认的指标:(1)在反移情处理的过程中,治疗师会感受到自己对病人的总体意象的觉察发生改变,治疗中语调、焦虑程度会发生改变,通常情况是治疗师可能会伴随“啊哈”体验,Sedgewick认为,一般来说,此类体验,治疗师内心病人意象的改变,也提示着真实病人的改变。他似乎把此作为一种确认的指标。(2) 病人在治疗师干预后的联想是沉默还是继续说话,也是另一个指标。(3)病人直接陈述自己的心灵改变,以及明显的外在行为的改变;(4)无意识产物,如梦。(5)其他如情绪容易触碰到,亲密关系的改变、更高程度的意识化水平等。
他提出在确认的过程中,治疗师要多次反复询问,“这是他的,还是我的?”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用是或否回答。反复地问这个问题,可以避免滥用反移情或者不准确地反移情。
即便是治疗师把主要是源自来访者的问题,错误地当做是自己自身的问题在处理,这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因为治疗师对自己分析这件事情,就是治疗师要求病人做的,治疗师自己分析自己,也只是以身作则而已。而自我分析,即便是方向错误的,可能也正是对来访者有利,是来访者需要的。

Segwick的研究具有较好的研究质量,也有荣格派中少见的可操作性和可学习性。
John Merchant
Merchant 2012年的著作《 萨满与分析师:受伤疗愈者新见(Shamans and Analyst : New Insights on the wounded healer) 》从另外一个角度论证和考察了受伤疗愈者这个现象。
他采取的资料是对西伯利亚的萨满巫师的人类学观察。通过这些勘察,他确信,受伤疗愈者是萨满性(Shamanism)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萨满性及其受伤疗愈者成分都是一个原型。(Merchant , 2012)
但是在“原型”的概念上,他采用的不是经典荣格派的概念,而是他和Knox等人提出的涌现/发展模型(emergent/developmental model),既认为原型主要不是内生的、遗传性的,而是根据不同的发展经验而涌现的。这一观点他们引用了很多当代发展心理学、神经心理学的理论来论证(Merchant , 2006)
Merchant 提出,“真正的分析师”成长经历和萨满巫师是类似的,首先,在心理发育早年,母-婴关系中他遭遇到创伤事件,形成类似边缘人格的结构,(proto-borderline model),然后在发展的某个阶段出现前-始发性疾病(pre-initiatory illness),他会自我治疗这个疾病,在此过程中,逐渐接触心理分析这个行业,有一种被“召唤”,命中注定要做此行业的感觉,这种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心理/大脑结构,便是受伤疗愈者的来源。
最有意思的是,Merchant在其理论的运用范畴时,提到的却是分析师的筛选和培训。认为在培训分析师过程中,应该注意处理候选分析师的这些婴儿创伤,以便他们日后能更好地利用反移情。
受伤疗愈者模型与当前中国心理分析界的发展
正如Merchant所总结的,受伤疗愈者,这个概念从荣格提出以来,已经逐步扩展到助人行业的各个方面,如医疗业(Conti-O'Hare 2002, C. Jackson 2004,Laskowski and Pellicore 2002,S. W. Jackson 2000))), 心理动力治疗(Holmes 1991, 1998), 跨文化精神病学(Kirmayer 2003), 人本主义心理学(Stone 2008),心理治疗培训(Barnett 2007, Mander 2004)等等。
可以预测,此模型在西方还有有进一步的行长,具体到中国的情况,笔者认为,其模型有其独特的作用:
其一,如今大部分的临床从业者,都存在所谓的“伤口”,也就是说,都有童年未解决的冲突和创伤。很多人罹患比较严重的心理障碍,如人格障碍和烟草-酒精依赖等,这些障碍已经明显地影响到他们的工作状态,但是这些从业者通过认同“疗愈者”这一职业身份认同,而否认了自身疾病的存在,更谈不上通过自我疗愈这些疾病,达成对反移情的运用,从而达成对来访者的深层次共情,以及防止自身的疾病感染给来访者。
其二,我们当前的培训体系,没有提供足够有力的方式,帮助这些从业者能够开发和整合其人格中“受伤者-疗愈者”这一对辩证矛盾体。更悲催的是,不少培训体系中的所谓“自我体验”,变成了一种“忽悠性”走过场的方式。很多从业者以为,“自我体验”就不是“心理治疗”,“我做自我体验”就意味着“我和病人不一样。”,甚至有不少从业者以为,“自我体验”都应该是短程的,“体验嘛,体验十几次就够了。”
从心理咨询业出现以来,咨询师因为自身问题没有解决,酿成的悲剧不断发生,被媒体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受伤咨询师们伤口不断彼此传染,受伤者和疗愈者被分裂和投射性认同为“职业工作客体”(来访者=受伤者)和职业身份认同(治疗师=疗愈者),甚至反过来已经影响到了整个行业的培训体系和职业操守。
故而,让受训咨询师们从开始从业之初,就意识到驱动自己的从业的“伤口”,并且能够不断和“受伤-疗愈者”原型不断工作,从自身创伤中不断提炼出疗愈的“灵丹”,很有可能是解决目前乱象的一条坦途。


参考文献
尹芳,2009,受伤的治愈者——心理治疗中治疗师个体经历的意义,社会心理科学 第24卷 总第104期2009年第4期 总第4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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