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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3月22日

2023-03-22 10:2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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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险峰《清梅苦茶图》赏识

金之泽

2023年03月22日


老同学余险峰馈赠书画大作《清梅苦茶图》（纵47厘米横58厘米）。赏玩之余，墨香袭来，甚是清雅，裱褙装框，倍显明丽，悬挂中堂，陋室生辉。
画面中看似不经意间勾描二组景物，配以三则题款。读之赏之，引人入胜，得以鉴赏佳作通体的灵性与意境
。
（一）
画作之主体乃一桩古梅，用朱丹渲染而成，仿佛猎猎战旗，从画面下方正中朝右上方伸展，再向左边张扬。铁干新蕾，凌空怒放，暗香浮动。其右侧为第一则题款：
“清爱梅花苦爱茶。”此清人汪士慎句也。录奉张铣兄即希两正。东壁险峰于荆溪。钤“险峰”白文朱印。
梅花以其超逸脱俗之品，自古即与中国文人有不解之缘。画梅写梅，流风不绝，代有名家。汪士慎系清代“扬州八怪”之一，以画梅清绝著称。汪氏爱梅兼爱茶，整天啜茶写梅，曾有诗云：“知我平生清苦癖，清爱梅花苦爱茶。”其所谓“苦爱茶”，“苦”的不是口感，指做学问的艰苦；“清苦癖”乃追求之境界也。险峰兄引以自况，恋梅成痴，爱茶成癖。不抽烟不喝酒只好茶是余氏的品性。本来书画家善饮，中外皆然，唯独我们这位老兄，不善饮到了滴酒酡颜之境地。难怪引汪士慎为知己，“老觉梅花是故人”，将梅树栽种在心田里，用生命之水浇灌。疏影暗香，为梅写真，雪后水边，为梅传神。他曾在一幅淡梅画作上题诗二首：
不着胭脂不敷红，凛然绽处暗香笼。翩翩一介花君子，抖擞须眉战朔风。
一树梅花一树情，盘斜屈曲骨铮铮。平生赢得精神在，风雪天涯任我行。
绝句中涌溢着诗人生命与梅花的相连相通，所谓字如其人，诗如其人，画如其人。
（二）
其二，画面左下侧勾画了一具直体茶炉，炭黑火红，炉上架着陶壶正煮茶，旁边是一把轻摇风动的蒲扇，扇子右边钤一闲章“与天地精神往来”。初看似在延续汪氏苦茶畅饮的故事，其实不然，且看题款：
邓石如有闲章云，“十分红处便成灰。”大有深意也。其如炉中燃烧之炭，虽红然顷刻便成灰烬矣。故红处成灰，即是过眼云烟耳。上方钤“听竹斋”灰色方章，款后钤一肖形朱印。
清人朱应镐《楹联新话》记载了一则故事，同治年间的福建官场，流行“红”与“黑”的官话，逢迎得势者谓之“红”，众人追捧；郁郁落魄者谓之“黑”，众人弃而远之。素来官声不错的徐宗干到任福建巡抚后，着手整顿吏治，便以《咏炭》诗示以众人，力改当时竞相为“红”的风气。
前两句“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精辟妙喻，传诵一时。表面写了木炭尚未入炉或烧到一半时，虽然貌黑不耐看，但有陵有角“骨气”犹在；若要等到烧得通红耀眼时，也就离火灭灰烬不远了。一块黑炭，也能看出为官、为人之道，红极一时纵好，但也不能忘了应有之“骨”，守得初心，方得始终。
在后来的任上，徐宗干也一如既往，不负众望。同治五年（1866年）逝世后，左宗棠为其盖棺定评说：“循良著闻，居官廉惠得民，所至有声”，并上奏朝廷“优诏褒恤”。
文豪邓石如乃清季篆刻大师，开创篆刻史“以书入印，印从书出”的典范。其闲章不闲，劝喻有心从艺者，不可一度大红大紫，不久便如过眼云烟，“红处成灰”了。借用此一警句，余氏袒露生命的思考，不能像“炉中燃烧之炭，虽红然顷刻便成灰烬矣”。虽年愈古稀，依旧对天地万物怀赤子之心，对中国文化持敬畏之情，他的诗、书、画，氤氲着他厚重的学识，也散发出他真诚的为人。

（三）
挥毫泼墨至此，似乎大势已定。然则余险峰意犹未尽，画幅左上方尚有一段空白，乘兴补上一则题款：
雍正御选语录云：“王子问禅师，‘食肉者是不食肉者是？’师曰，‘食肉是王爷之禄，不食肉乃王爷之福。’”妙哉斯言。听竹斋并録。钤“紫气东来”白文朱章。
《雍正御选语录》清世宗雍正帝胤禛编撰。系世宗皈依佛法后，从历代祖师语录中，精选编纂而成。此则关于“食肉这件事对不对”的问答较著名，险峰赞曰“妙哉斯言”。妙处在于问得好，答得更好。能质疑王爷该不该吃肉，当是天天大鱼大肉并不圆满，现代医学断定营养过剩危及健康，且老百姓日子过得好吗，餐桌有鱼肉吗？禅师先是肯定食肉的正当性，王爷之“俸禄”也。食肉也成了封建统治者的代名词，春秋时代的曹刿就一言以蔽之“肉食者鄙”（《左传·曹刿论战》）。禅师的高明处在于下一句：王爷可以不食肉，不食肉乃是王爷的福寿。且不说出家人提倡素食不杀生，念及民生疾苦，也应该少食肉不食肉，则王爷有福，社稷有福。更妙处在于，“王禅问答”给人无限启发，可派生出诸多类似问答：“爱名利者是不爱名利者是？” “权大者是权小者是？”……各种格式的应答，亦可见仁见智、见人见性。

（四）
学养和诗心才是中国书画的根，文艺界更愿意以“新文人画”的视野评价余险峰的作品。宋代以来，题款成为中国画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题款更是文人画自觉的审美行为，标注信息、解释说明，装饰美化、完善构图，拓展意境、强化主题，不一而足，题款成为“画中之画，画外之意”（清张式《画潭》）。三则题款如同三段明清语录体格言小品文，清言雅语，凝练隽永，传达了画外之音，画尽而意不尽也。
三处题款共计127字，亦是潇洒俊逸的行书精品。点画笔法，灵动流畅，章法意蕴，行云流水。随着情感的律动荡漾，末了“妙哉斯言”四字，字体放大一倍，行气如虹，简直要插翅飞去。
我是书画的门外汉。观赏余君之画作，我亦爱品其诗文。中国书画诞生于中国哲学的土壤，老、庄、禅、易、儒。观书画品诗文，余险峰之传统风骨可窥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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