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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在漫长的旅途中,从“唯我独尊”走向与世界相遇

2019-10-25 16:26阅读:
在漫长的旅途中
于坚

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常常看见灯光
在山岗或荒野出现
有时它们一闪而过
有时光跟着我们
像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穿过树林 跳过水塘
蓦然间 又出现在山岗那边
这些黄的小星
使黑夜的大地
显得温暖而亲切
我真想叫车子停下
朝它们奔去
我相信任何一盏灯光
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
此后我的人生
就是另一种风景
但我只是凝望着这些灯光
望着它们在黑暗的大地上
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
沉默不语 我们的汽车飞驰
黑洞洞的车厢中
有人在我身旁熟睡

一 “唯我独尊”到与诗相遇,与世界相遇
“在我的食指和拇指间/蹲着的笔在休息/我用它来挖”,希尼的《挖》道出了一个诗人在文字间耕耘时的状态,笔是诗人的工具,在贫瘠的大地上收获思想的果实。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写诗不再是孜孜不倦,于案牍前埋头的理想追求,受到市场经济的影响,泛娱乐化渗透在日常的生活方式之中,写诗成为了一代人独有的情怀和在世俗生活中难能可贵的坚守,于坚的这首《在漫长的旅途中》就是他从内心发出的对于诗情的呼唤,在漫长的旅途中,追逐心中的理想之光。
这首诗保持了诗人一贯的创作风格,简洁、口语化的语言,在日常生活中选取最平凡、最常见的意象,将看似最无诗意的事物作为诗歌写作的主题,在朴实无华的文字中蕴藉着诗人的所思所想,读罢后却又令人余味深长。“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常常看见灯光/在山岗或荒野出现”,诗人以“灯光”这一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事物作为核心意象展开,“灯光”在旅途中出现,这样的灯光,更多的是车窗外山野人家里发出的光,或是照亮人们前行的路灯,而在山岗和荒野出现的灯光,往往不同于繁华都市里的灯光,它们微弱而又稀疏,分布在暗夜里的各个角落,“有时它们一闪而过/有时它们老跟着我们”,无处不在。可就是这样无处不在、“像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一样跟着我们的灯光,看似触手可及,实际上,我们与它们像两条平行线,始终存在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在黑夜的大地上,这些灯光,“显得温暖而亲切”,诗人望
着黑暗中的灯光,心为之触动,萌生了“朝它们奔去”的想法。可诗人最终也没有跨越二者的距离,只是在黑暗中沉默不语,望着这些远处的灯光,任它们一闪而过。
诗人王家新在一篇名为《人与世界的相遇》中提到,“要真正接近诗并更深刻地把握世界,对自我的“超越”就不能不是一个前提。”那么,对于于坚来说,他想要追寻的灯光近在咫尺,却没有真正地“叫车子停下/朝着它们奔去”,是否也意味着他想要却没有做出对自我的“超越”呢?在诗中,灯光被诗人比喻成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它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诗人赋予了没有生命活力的灯光以生的气息,它由一个冰冷的、死亡的物体变成了充满生机的活物。而结尾中“有人在我身旁熟睡”则与之相反,有生命力的人,此时此刻丧失了生命力,人闭上了他的双眼,象征着“死亡”的气息,人失去了他的活力,成为像深冬里落光树叶的枝干一样,毫无生气的死物。而事实上,物不是真正的活物,人也并非真正的死物,灯光并没有真正地看着我们,身旁的人也未必就真正地进入了熟睡的状态。对于人自身而言,人也许只是处于一种假寐的状态,他不愿意睁开眼睛看这个能够照亮世界的灯光,不去追寻那些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灯光,选择对它们视而不见,让它们一闪而过。仅仅是“熟睡”一词,便勾起了我们的无限联想,是否熟睡之人就象征着人类个体的麻木,陷于人类的生活困境中而无法摆脱自身的藩篱?文学创作必须要从自我开始,以自我为起点不断向外部扩张,拿着手中的笔不断地开疆拓土,一直“挖”下去,“人往往是被束缚在自身的局限性里的。要与万物达成交流,就需要破除自我的排它性而增大心胸的涵容性。这样,不是诗人用他的主观去淹没世界,而是诗本身通过他而呈现、而歌唱了。在这种情形下,人才会真正成为‘诗人’。” 而对于于坚来说,是否是他无法跨越自身“主体性”意识,从而无法更加准确地把握诗和更加深刻地理解这个世界呢?所以他呼唤,我们要去追逐这些在黑暗中能够改变人类命运的灯光,跨越诗之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与诗相遇,与这个世界相遇,“此后我的人生/就是另一种风景”。
二 “超越的突破”:个体与世界的对立到合一
海德格尔说:“在语言之中在所说之话中为我们而说。”诗歌的解读对于读者来说具有无限阐释的可能性,面对复杂的诗歌,我们所要解决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是非判断题,而是从中深入挖掘诗歌本身所蕴含的更独特、更深刻的问题。对其的回答,我们可以不用再像福柯所探讨过的“什么是作者”一样,去回答“什么是诗”的本质问题,而是转而对“这首诗何为?”的问题进行更加深入的思索。
诗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看见了灯光,此时他望向灯光的眼睛是朝远处看去的,“山岗”和“荒野”则意味着诗人眼中的灯光与自身有着一定的距离,而在结尾中,车厢里,诗人看见了有人在他身旁熟睡,此时他的视线是朝近处看的,也就是说,诗歌的脉络是始终跟随着诗人由远及近的视线(心灵)所发展的。然而,诗人写下的是一篇关于在“旅途”中的诗,也即是,他是由原本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现在正在去往一个距离自己很远的地方,是身体的由近至远。这与前者便在诗中产生了某种对立意义上的关系,即心与身的对立,从更深层次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个体自我与存在世界的对立。
诗人说,“我真想叫车子停下/朝着它们奔去/我相信任何一盏灯光/都会改变我的命运/此后我的人生/就是另一种风景”,这里便暗含着深刻的转换,也就是说诗人想要离开车厢,突破限制,达到个体与存在世界的合一。正如王家新所说:“一个人写诗,往往是在有话要说的情况下拿起笔来的;他写诗,是迫于一种生命内部的需要。当他成熟一些后,他懂得了如何使自己从诗的表层退出而潜入其内部,让他所创造的世界替他说话。当他达到更高境界,体验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后,他就不再热衷于所谓的“自我表现”了,他澄怀观道,心与道合,在对现实和自我的双重超越中,以诗的光芒为我们照亮出一个世界的存在。”或许,对于诗歌,每一位诗人都有这样的理想追求——与“见”到的一切凝为一体。这里,我们不妨可以读一读于坚的另一首诗《作品111号》:

越过这块空地
世界就隆起成为高原
成为绵亘不绝的山峰
越过这片空地
鹰就要成为帝王
高大的将是森林
坚硬的将是岩石
像是面对着大海
身后是平坦的天空
我和高原互相凝视
越过这块空地
我就要被它的巨影吞没
一叶扁舟
在那永恒的大波浪中
悄无声息

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谈到,“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间,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乏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他认为,构思之精妙,在于内在精神能够和外在事物相互交接,如果只凭可达千里之外的思想作诗,那么创作便会离主题越来越远了。从《作品111号》看, “我和高原相互凝视/越过这块空地/我就要被它的巨影吞没”,也许,越过了这块空地,对于诗人来说,就是越过自我的“主观性”,把世界客观存在的事物在内化于内心自我体验的同时,又回到事物本身去,物与我合二为一,即个体与存在世界从对立走向合一,致力于内在精神与外在事物的相互贯通、相互交融,从而达到“神与物游”的忘我境界。
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从广义上来说可以称之为“新时期的改革文学”,于坚作为最具先锋文学精神的诗人在诗歌创作上也难免受其影响,其中“自我”大概就是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这一时期,“自我”开始游离,创作上呈现出一种反传统,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畸形的异化倾向。诗人们开始普遍感受到一种孤独、困顿、焦虑的情绪状态,他们往往自我怀疑,因而,在作品的背后包含着新一代人的苦闷和失望。到了80年代后期,诗人们又转而进入对生活本质问题以及对人生的思索,重新回到现实的生活中寻找真实感,思考自己所处的时代。如其所思,创作于1986年的《在漫长的旅途中》,诗人也是想要回归到生活真实本身,从孤独的自我走向无数的人群,从“对立”走向“合一”,达到一种“物我两忘”,“与物同一”的超越境界,从而作为其诗歌创作的最高审美追求。在诗人眼里,客体世界的存在对其诗歌创作来说实为“自我”的对立面,而他想要在当前时代潮流中“越过”的,即是突破自我与世界二者之间存在的对立和反叛,将主客体、自我与世界的对立消融,达到一种和谐统一的整体。
而这,或许像法国现象学美学家杜夫海纳所指出的那样: “人愈深刻地与事物在一起,他的存在也愈深刻。”将个体与世界相剥离所创造出来的异质感、对立感的反叛和新奇,颠覆传统的创作模式只是一时的,容易使人长期处于一种空中阁楼的状态,产生疲惫感,陷入一种自我主体精神的迷失。对于一位在漫长的旅途中始终追求理想“灯光”的诗人来说,除了要在生活中寻找诗歌存在的痕迹之外,更要融入到生活本身当中,在现实中与自身的生命意志相融,将眼中所见之物向传统的精神回归,关注人性、关注自身、关注社会,达成自我与世界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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