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 ——浅谈《边城》之美
2014-07-11 09:51阅读：
前导：
《边城》是我国文学史上一部优秀的抒发乡土情怀的中篇小说。它以20世纪30年代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为背景，以兼具抒情诗和小品文的优美笔触，描绘了湘西边地特有的风土人情,借船家少女翠翠的爱情悲剧凸显出了人性的善良美好与心灵的澄澈纯净。沈从文先生言：边城，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①
关键词：沈从文 边城 自然美 人性美 爱情美
一部以湘西边陲地区生活为主题的清新淡雅的《边城》蕴含了人类至真至善的美，现代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是乡村生命形式的歌唱者，他一直坚守、追求人性美，在作品的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人性”深刻的探索。飘渺而真实的《边城》在平淡叙述中把弥漫始终的悲情悠悠散发于美得如梦如幻的湘西世界，沈先生把自己的感情和边城风土人情以及故事本身揉和在一起。如画景，淳朴情，真实事，不施粉黛，平实却美得沁人心脾，让人希望当中的故事都有个完美的转机，一切过失都拥有欢喜的弥补。
《边城》，一幅充满田园风光的山水图画，画上沈从文先生勾勒出了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一曲美丽而哀愁的牧歌，蕴含着一种哀伤而隽永的美。
清水出芙蓉——得天独厚的自然美
“小山城里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大河。人若过溪约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垌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蒿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计数……”小说开篇就为读者展现了一幅优美的湘西山水风景画，自然美丽，如梦如幻之景给予人流连忘返之意，而翠翠是在这样的优美、健康、自然的环境下生活，也奠定了她温顺、淳朴、自然、真实的性格，抱山间之明月，享溪上之清风，同时也塑造了自然之子的形象。上世纪30年代的中国大部分地方因为战乱而变得千疮百孔了，但是文中的小山城在作者的笔下还是一块充满自然之美的“世外桃源”，而生活在这“世外桃源”的人们，是“一群未曾被现代文明污染”的“善良的人”——正值春心萌动之期的翠翠和她年逾古稀的外公、慷慨豪爽而又热情诚实的天保傩送兄弟。
在《边城》当中人与自然和谐共
生，青山翠竹、清澈见底的碧水、古老的青石、 绿水中的船只，还有掩映绿水间的吊脚楼，可谓清新淡雅，天人合一。②
花自开来水自流，一支真善美的田园牧歌，淡泊而宁静，随自然的生命季节循环不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物如此，人亦然，一方水土塑一方人。“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着她且教育着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③清纯爱、天真无邪的翠翠，她的美有股专属于大自然的气息，她生活在一个重义轻利、与世无争的环境中，具有“天人合一”的性灵，散发着田园牧歌的气质，淳朴的民风涤荡她的心灵，纯洁无暇的乡亲邻居人性美容不得她的心灵沾上些许灰尘。翠翠如水，上善若水，柔刚并重，也带有闪闪发光的自然、人性。爱情之美，是倾注“爱”与“美”的理想化身，大自然的秀色与翠翠人性美的馨香塑造了一个自然真切、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毫无后天的虚伪成分而激发起读者由衷的热爱。
“翠翠抱膝在月光下……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黄竹在月光下皆可成为黑色，身边草虫声繁密如落。”清明透亮，乖巧机灵的翠翠，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当中，展现了她独有的人物形象，实现了田园风光与“天一合一”性灵天衣无缝的契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小山城里得天独厚的自然美潜在地孕育了居住在其中的人们。
诗意地栖居——至真至善的人性美
在《边城》当中我们不仅会被质朴的民风和大自然的优美画卷所感动，更会被纯洁的人性美所打动。沈从文先生在这个“湘西世界”里塑造了一群善良淳朴的人们，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真心生活，追求自己的爱情。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拥有最为善良和最为纯真的一面。④
翠翠在大自然当中自然美丽，有灵气，同时也在老祖父的身上继承了淳朴善良、忠厚老实的美德。不斤斤计较，忠于职守，她是湘西山水孕育出来的一个精灵，“在一种近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便十五岁了，因为住处两山多竹篁，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给这个可怜的孤雏，拾取了近身的名字，叫做‘翠翠’”。翠翠与爷爷和小黄狗平静地活着，触目皆为青山与绿水，没有一般女孩的娇气，俨然如一只小野兽。如在渡船时友人把铜钱塞给翠翠，她只是“微笑把头尽摇，表示不能接受，”“翠忙匆匆地追上去，在山头把钱还给妇人”；又或者热天来，翠翠每天早上都烧上一大锅开水，以备过渡人解渴，还备有草药供过渡人身体不适时使用。种种行为都展现了翠翠的真善美，助人为乐，重义轻财的品格让她在小说中的形象更加鲜明突出。
当爷爷到了城里办事的时候，翠翠就守在船头，送人过渡，翠翠的独立自强给笔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种健康、自然、真诚的人性美、包含着人心向善、淳朴、正直、忠厚、简单而又执着的美让人为之动容。
在翠翠身上还有种独特的孤独美。她一生是孤独的，出生时因为母亲随着父亲的离去而殉情而变成了孤儿，随祖父在河上生活。后来祖父病逝，她也只能在渡河上等待爱人的归来。沈从文先生所想表达的另一人性“美”来源于此，孤独之美衬托着爱情悲剧，⑤，才能够将《边城》推向另外一个艺术高度，让读者看到一片宁静淡然之后另外一种孤独而又善良的美。
文中的老船夫形象亦鲜明生动，勤劳、憨厚、善良、朴实、恪尽职守。对于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也痛爱有加，把自己的整个身心都给了她们。十七年前，当他的独生女背着自己与驻防的一名绿营兵恋爱。后来，士兵死于暴病，女儿为之殉情，他又毫不犹豫地负起了抚养外孙女的责任。随着岁月的流逝，转眼间，外孙女翠翠已出落成了一个如她母亲一样美丽的少女。从此，在老船夫的心里又多了一层心事：为翠翠找一个如意郎君。为此他不辞辛苦，竭尽全力周旋于翠翠、天保、傩送、船总顺顺和杨马兵之间。为外孙女的终身大事紧张备至，体现了他作为外公的一份责任感与对翠翠的疼爱关心之情，一份亲子之爱的人情美在老船夫身上完美闪现。
对家人如此，外人亦然。他终生为别人服务，却不贪图别人的一丝报答，“凡事只希望求个心安理得”，把坐穿人给的零钱托到茶峒里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地挂在腰间或是放在搭船人的包袱上供人抽，淳朴善良的老船夫的人性美不知不觉为他塑造了“最美船夫”的光环。老船夫的邻里的友爱也让人感动，文中写道爷爷在五月端阳的时候，为了带翠翠进城里，在渡口暂且找人做了替手，后来爷爷怕那人孤独，于是也坐船回来陪他，那人问老船夫为什么回来了，祖父就说就想替他一会儿，此举把老船夫淳朴无私为别人着想的品质表露无遗。而且爷爷还让人去看热闹，无私善良的情怀体现了专属于当地人的质朴。
大佬天保个性豪爽，慷慨大方。他是船总的大儿子，却爱上了贫苦摆渡人的孙女。他知道弟弟也爱翠翠，两人“决斗”，他却因为自己先提了亲，“做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一定要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他知道自己不敌手，就很大度地成全了弟弟，充分表现了他的手足之情。文中对天保的描写不甚多，但是人物的鲜明个性也突出显现。他，为了爱，他孤独地外出闯滩；又为着爱，孤独地客死他乡。他怀着十分复杂的感情退出了与弟弟的“决斗”，足以可见其浓浓的纯真、质朴的手足之情。
傩送是一个心地善良、蔑视金钱和地位、责任感强、敢于追求的人。他为翠翠唱歌之时亿倾注了自己深情的爱意，他用自己的歌声打动了翠翠；当王团总以碾坊作为陪嫁时，傩送不为所动，仍然追求着自己的真爱；当得知哥哥天宝闯滩而死的时候，傩送心怀愧疚，最终选择了出走。一股专属于傩送的性情中人的人情美也在文字中闪现。
一支美好的人情人性精神牧歌旋律一直萦绕文字当中，人人安享着近乎原始的生活安居乐业，翠翠和爷爷即使只有茅屋、渡船和黄狗，安贫乐道伴带单纯的快乐；老船夫祖孙二人与过渡人之间的不言利的质朴乡里情，他们从不在利益上斤斤计较，热情地帮助过渡人过河不收取任何回报，但过渡人也会感激以物相赠，天保和傩送都喜欢上了翠翠，互相坦明心迹，并且用“唱歌”的方式来表达爱意，公平而浪漫地竞争，而不是用卑劣的手法进行明争暗斗，光明磊落而又兄弟情深，没有反目成仇，却彼此鼓励，彼此谦让⑥……边城中构筑了一个理想的幻美人情世界：祖孙之间的亲爱、父子之间的敬爱、兄弟之间的谦爱、男女之间的情爱、邻里之间的互爱、渡客船夫间的关爱，展现了边城当中健康优美的与人性美，爷爷的慈祥、朴实，翠翠的可爱、天真、善良，天保的憨厚、纯良，傩送的热情、聪明、勤劳等等都体现着人情人性的至真至美的闪光点。
倾心悲悯的凝眸——淡淡忧伤的爱情美
沈从文先生觉得城里人不能真正地品味他的作品，他坦言“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背后蕴藏的热情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⑦
汪曾祺先生也评价说“《边城》是一个温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隐伏着作者的很深的悲剧感。”想必这种悲剧感就是隐藏在魅力表层下淡淡忧伤的爱情美。⑧
翠翠的爱情温暖人心，同时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忧伤爱情美。天保和傩送兄弟同时爱上了翠翠，无论翠翠最终情归何处，他们都能够给予翠翠幸福，不过月有阴晴圆缺，两人光明正大地竞争，读者以为不会旁落的幸福最终却演变成为了伤感的结局。天保遇难，傩送离家出走，与翠翠一起相依为命的爷爷也悄然离去，让原本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翠翠顿时变成了爱的孤独者，独自地彷徨等待未知的命运。
在对于爱情一方面翠翠则展现出中国传统女性对于爱情的坚贞之美——
⑴为美在其对爱情的少女纯洁。
与二老的首次相遇心中就不知不觉地萌生了爱的种子，当二老邀请翠翠到楼上等爷爷时，翠翠却误以为受到了侮辱，也骂了二老，不过二老并没有生气反而请了人把翠翠送回家，回家后翠翠回想起发生的一切又沉默了，春心萌动的翠翠带点害羞、含蓄、矜持与沉默。
两年后的端午节翠翠同爷爷又到了城里看龙船，在爷爷的谈话当中得知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滩过端午的，翠翠后来还问道“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这时候可以发现翠翠的心是惦念着二老的，对于二老曾对翠翠所说得的“让大鱼吃了你，”翠翠还会难以忘怀并且常常回味，在文字对翠翠形象的描述里翠翠的青春期少女的温柔、矜持与对爱情的懵懂、羞涩展现得淋漓尽致。
⑵ 为美在翠翠对于爱情的不渝之美。
磐石韧如丝，蒲苇无转移。大老天保的死，二老的离家出走，爷爷的逝去，这对于这对深爱着对方的年轻人没有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之举，也没有海誓山盟的状语豪言，所表现出的不过是朴素自然的情愫。⑨种种悲剧的发生，但是她都没有改变对二老忠贞不移的爱情，她还会在渡边等候着二老的终有一日的归来，小说的结尾还写道“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心酸之情也让人不禁地油然而生，在爱情挫折当中彰显了翠翠的柔中有刚的韧性美。她的爱情如一首凄美的歌曲，从朦胧到觉悟，到最终的执着，纯情少女的气哭悲惨的爱情让人同情。她为人淳朴善良，原本浓烈的爱情被沈从文先生淡化成一种温暖人心、真情意切的感情，一座新磨坊，一条小渡船，在傩送的心里没有造成一丝犹豫，爱情轻而易举地战胜了物质，但是淡淡忧伤的爱情悲剧流露一种凄清的美，“到了冬天，那个塌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茶峒。”所以善良的翠翠只能够被动地等待自己的幸福。
翠翠与傩送的爱情虽然浸染了悲剧的色彩，但却没有古典小说或者现代封建小说中封建专制制度戕害下的爱情悲剧，让人痛心疾首，而是弥漫了一种淡淡的忧愁，翠翠和傩送纯真、善良、朴实，小城的生活简单、古朴，因此编织成了这个善而美的悲剧，为两人的爱情悲剧披上了一层唯美的色彩。笔者为淡淡的爱情悲剧而感到惋惜与唏嘘，也为翠翠勇于接受命运的挑战的勇气而震撼。
结语：优美的湘西，孕育出小山城里至真至善的人性。自然美、人情美、爱情美，汪曾祺先生曾说：“《边城》是一个怀旧的作品，一种带着痛惜情绪的怀旧。”⑩朦胧的爱情和蒙昧的生命意识使主人公产生哀怨忧伤的情怀，美丽的忧伤同时也暗示着沈从文重建民族精神的无限期待。在笔者看来《边城》是作者一种有意识有目的的创作，沈从文先生创造了一个至美至善的“世外桃源”，同时又暗示了“湘西世界”本身一种难以阻挡的时代“变异”，从而表达了一种面对现代社会的变化冲击而强烈寻觅“返璞归真”的愿望。边城是美而生悲，悲而壮美，《边城》的忧伤内蕴让人警醒与反思，《边城》也就有了深层而独特的美感。而正是这美与悲的对立统一让人们能对人性人情的美好与衰败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与体悟，《边城》不只为人们创建了一片宁静美好的精神家园，也为人们创造了一个思考过去、正视现在、期待未来的空间。
参考文献：
①：沈从文. 湘行散记.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②：符代芸. 《边城之美》.《职业》2009年第5期
③:沈从文.边城[M].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08.1.1.
④：祁卉璇 . 解读《边城》的诗意美[A]. 芒种 .2014.(05)
⑤：张鸥. 宁静中的孤独与善良——浅析《边城》中的人物重复与对比[A]. 青年作家(中外文艺版).2011.(04)
⑥：赵国徽 .浅析《边城》的人性美. 群文天地. 2011 .（12）
⑦：沈从文：《从文小说习作选集代序》.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4月版
⑧：汪曾祺：又读《边城》,人民文学出版社编《中华文学评价百年精华》2002年2月北京第1版
⑨赵静 . 人性的善美与命运的悲凉——从《边城》的人情关系透视沈从文的矛盾心理[A]. 德州学院学报 .2012.
（05）
⑩：汪曾祺.《沈从文选集》[M]第一卷.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160
：王丽鹃.美丽表层下的深层忧伤——沈从文《边城》解读.[A].名作欣赏.200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