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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金锁记》:看张爱玲是如何来塑造曹七巧这个“坏女人”的

2017-01-13 22:24阅读:




读《金锁记》:看张爱玲是如何来塑造曹七巧这个“坏女人”的
读张爱玲的《金锁记》,感觉里面的人物都活起来。
看,看——她来了。
小巧玲珑的身架,“上身穿着银红衫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风风火火走来,人未到,声先闻:“呦,我来晚了!”
是的,你没看错,这是曹七巧,而不是《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曹七巧,是永远活在张爱玲名篇《金锁记》里的著名人物。
张爱玲自小饱受中国古典文学熏陶,尤其深受《红楼梦》的影响。她擅于用极灵动质感的语言,聊家常一般,和读者娓娓而谈,让你在不知不觉间随着她的脚步走进她构造的小说世界里,与她笔下的人物狭路相遇,诧异半天,不禁莞尔:“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三十年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这苍凉而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像极了电影开幕时的画外音。闭上眼睛,你可以想象一个饱经岁月沧桑的老妪,坐在一把陈年的雕花木椅上,月光透过小方格子窗洒在斑驳的银发上,她微眯着眼,记忆蜿蜒穿过光阴的隧道,进入二三十年代的姜公馆……
张爱玲还巧用电影的技法,聚焦镜头,让故事在光阴流转、黑白更换间有了强烈的视觉效果。
月光
明晃晃地照在姜公馆的下人房间里,两个小丫头睡不着,都起来看月亮,闲谈。三言两语之后,话题便围绕到姜家的二少奶奶身上——呀!咱们世代书香、封侯入相的姜府,怎么会娶了这么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倒没闹出什么笑话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悬念开头,好奇心被吊起来了。
接着镜头由暗转亮,下弦月沉下去、沉下去。曦光微明,姜公馆里上上下下都活动起来。大少奶奶约着三少奶奶去老太太那里请安。故事渐渐往高潮靠近,镜头正面转向了主角二少奶奶……
小说前两段,作者巧用侧面烘托的手法,将姜公馆的家庭环境、主要人物以及人际关系通过这些下人之口做了明确的交代,避免了传统写法的直白与流俗,并省去了大量冗长笔墨。自然、流畅,多一笔嫌赘,少一笔又嫌轻。
至此,读者的胃口被完全吊起来了。这二少奶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心里嘀嘀咕咕,把抓挠腮。
千呼万唤始出来——主角曹七巧终于上场了!
镜头强力聚焦——这是一场隆重的戏份,类似于《红楼梦》中王熙凤的出场。作者集中笔墨对这一段做了细致传神的描写:从衣着长相到言谈举止,从眉尖眼梢荡漾的风情到内心千肠百结的变化,都刻画得活灵活现、如在眼前,将一个个性鲜明的曹七巧一把推到了读者面前。
“她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住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上身穿着银红衫子,白线镶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里一看,笑道:'人都齐了,今儿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迟到──摸着黑梳的头!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子呢?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横竖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寡妇了──不欺负我们,欺负谁?”寥寥几句,一个尖酸刻薄,巧言令色,得理不让人,无理争三分的女人形象赫然显现。
于是我们知道了,麻油店出身的女子曹七巧,哥哥为了得到丰厚的聘礼将她嫁给了天生瘫痪的姜家二少爷。嫁了嫁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听天由命吧!可她偏偏是曹七巧,生来就不安分的曹七巧——一个精力充沛,浑身躁动着母狗般旺盛气息的油麻店女子。于是她哭闹、挣扎、扑腾,犹如一条被困在浅水中不甘命运摆布的黑头鱼。
她是个发育正常的女子,女人该有的一切她也想要,她爱的是三少爷姜季泽——一个健康的正当盛年的男人。她的压抑,她对正常婚姻和性的渴望而不得,让她烦躁不安、疯疯癫癫、四处讨人嫌。
对于七巧来说,她就是个被套进金子的枷锁中的可怜女人,什么爱情呀,婚姻啊,那些在富家出身的小姐身上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在她这里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她只能日日夜夜守着“一滩肉”,用她的青春和一生来陪葬。
她憋屈,她不甘,她内心有千重苦、万重泪,面对她深爱的男人季泽,她终于无法控制,“坐起来不如我那三岁的孩子高”,“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渴慕爱的心在滴血,她悲痛至极。“她顺着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脸枕着袖子。她的背影一挫一挫,俯伏了下去。她不像在哭,简直像在翻肠搅胃地呕吐。”
在畸形的婚姻之外,她幻想着能得到姜季泽哪怕是一丁点的爱来慰藉这颗残破的心。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爱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姜季泽这个人,她只是渴望能有一个像季泽那样的健康强健的男人身体。
在小说的前半部分,七巧把对爱的追求是看得比金钱重要的。这从她见到季泽的那一段就可看出。她恋恋不舍离开他,她语重心长地对季泽说,“一个人,身子第一要紧。我不过是担心你的身子。”
但连这份卑微的爱也错了!季泽并不爱她,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他竟想利用她的这份爱来骗她的钱。七巧的心彻底寒凉了,她失去了在世间可以抓住的最后一丝暖。她的心开始扭曲变形,并生出尖利的牙齿,撕扯着她自己和别人的人生。
严格地说,七巧人格的分裂是从识破季泽的那一刻开始的。她不再相信任何男人,任何人,她看每个人都不顺眼,对每个人都有了防范,“都是些鬼,都是些没投胎的鬼”。
有一个细节很感人。当季泽对着七巧说出那番“多情”的话来时,泼辣的七巧竟跑到一边低头静静站着,“有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
此时的曹七巧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女人。试想,如果季泽不是冲着钱而是发自内心为爱她而来的话,那么后来的曹七巧会有怎样的心里和性格变化?在爱情的滋养下,她又会转化成怎样美好的一个女子?
没有女人不渴望爱情。一旦爱了,沐浴在爱的光辉里,再坚硬多刺的心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柔软,模糊了棱角。
爱,具有融化、稀释坚冰和铁块的力量。她能毁灭一个人,也能成就一个人。她能让一个普通的女人,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同样,它也能让一个不算坏的女人变得更坏。
季泽彻底伤害了曹七巧,她心里的伤痕腐烂变质,再也无药可救。日复一日,散发出阵阵的浊臭……
她终由一个精明强悍的少妇,变成一个喜怒无常、阴冷古怪、丧失人味的披着女人皮囊的怪物。她打丫头,骂佣人,挑刺,挑拨是非,喜欢骑在门槛上骂人。她心里盛满了对世人的憎恶和无可名状的仇恨,畸形的婚姻扼杀了她的青春。她痛恨,她报复,开始去扼杀别人,扼杀别人的青春和幸福。她见不得别人的好,哪怕是自己的儿媳和亲生女儿。她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她用这种方式向她的人生和命运挑战。
——至此,她已经疯了——一个十足的疯子,套在金子枷锁下的疯子!
张爱玲的确是小说天才,这样标杆式的中篇竟出自二十几岁的女子。她超强的语言感受能力,她对故事情节和人物心里精准的刻画能力,无不令人击节称奇!她巧用电影技法,轻松转换小说情节,让镜头从室内拉到室外,从外景转到内景,造成了读者强烈的视觉效果。她用主人公的一面镜子,寥寥几笔,很自然地将时间划过了十年,新颖巧妙,不落俗套。
《金锁记》刚一发表便引起了文学圈的轰动,著名评论家夏志清给了很高的评价,他说:“据我看来,这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金锁记》的道德意义和心理描写,极尽深刻之能事。”
《金锁记》是一出悲剧,曹七巧是个被封建婚姻制度扼杀的悲剧人物,有着那个年代的明显烙印。其实,那个年代被封建婚姻扼杀的女人,又何止曹七巧一个人呢?
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
张爱玲说:“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悲剧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他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深度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也许,这就是张爱玲塑造这个人物的理论依据。
岁月悠悠,三十年前的月亮已成了遥远的记忆。“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
而曹七巧,这个悲哀可怜的女人,也已成功站立在中国经典小说的画廊。
悲乎?怜乎?恨乎?斯人远去,只有留待读者去品味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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