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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之旅:姚大力:古人怎样读书?

2023-07-17 23:10阅读:

姚大力:古人怎样读书?


书香之旅:姚大力:古人怎样读书?
清代《顾绣渔樵耕读图》局部

这几年中国大陆的图书,真是繁荣得出奇。借用我的一个朋友的话,书摊上从“天王巨霸、黑枪红血”到“丰乳肥臀”,差不多已经应有尽有。读书在当代中国人日常生活或文化消费中的地位,似乎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当然是好事情。但是中间也隐然存在一些问题。

总的来说,在大多数的人们中间,流行着两种占支配地位的读书方式,一是应试读书的方式,另一种则是休闲快餐式的随意阅读。后者不但正在日甚一日地支配着已经没有应试压力的成人读书活动,即使是对仍然在校的大学生来说,因为与中学阶段相比较,应试压力已大大减轻,所以一头栽进休闲阅读状态的人,也绝
对不在少数。

举个例子,如果你要历史系的学生说出一种最使他们印象深刻的书,那么他们中间十有八九会举《万历十五年》作为回答。如果你追问这本书好在哪里,他们往往会答复说,它与他们所读过的大多数历史论著都很不一样。

但如果你再进一步要求他们具体地谈谈这种“很不一样”,或者要他们回答下面的问题,即本书蓄意围绕着1587年这样一个“毫不重要”的年份(作者把它称为the year of non-significant),去叙述崇祯帝、申时行、张居正、海瑞、戚继光、李贽等等著名历史人物的所作所为,它究竟是想告诉读者什么?这时候,他们的回答大多会变成一堆不得要领的含糊言辞。说阅读只在他们脑海里留下一片十分浮泛的印象,或许还不能算是太过头。

为了有效地抵制阅读与理解中的“印象派”和“朦胧派”,我感到有一种必要,在读书活动中提倡一种既使人赏心悦目又高度能动的专注阅读。它与应试式的读书方法很不相同,却完全可以促进应试能力的提高。但在另一方面,它还可以帮助我们克服应试阅读所可能产生的各种负效应,比如灌输教育带来的被动学习、成绩优秀但逐渐丧失学习兴趣、僵化的应对模式、只注重表达技巧而欠缺思考的深度等等。这是人们应当更长久地坚持的、更可靠的读书方法。

从这一点出发,很值得回过头去,看一看古人怎样读书。今天的人已经不可能,也不必要完全恢复古人读书的方法。但是古人的读书经验,对于如何才能在阅读中做到最大限度地去贴近文本,从文本中挖掘出尽可能多的内在涵义,还是具有非常值得重视的启发意义的。这就是我今日讲这个题目的原因。

我想从六个方面,谈谈古人读书的方式。它们是诵、录、校、疑、入味、“大其心”而“使自得”。兹分述如下。

“诵”字的原意即大声背诵。古人的背诵能力,今天看来很让我们大吃一惊。下面举几个随手摘抄出来的例子。

宋朝著名的文学家和书法家黄庭坚五岁时,已经能够背诵五经。有一天他问老师说:“从来都称六经,为什么只读五种?”他的老师回答:“《春秋》不足读也。”这在当时人中是很流行的一种看法,最典型地反映在王安石把《春秋》称作“断烂朝报”的评语中。可是黄庭坚说:“是何言也。既曰经矣,何得不读?”据说他于是“十日成诵,无一字或遗”(王暐《道山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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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黄庭坚《廉颇蔺相如传》

另一个故事是关于苏东坡的。他曾经被人检举;罪名是利用诗歌和“谢恩表”之类的文章攻击政府,因此还吃过一顿冤枉官司。他的对头后来承认,在被审讯的过程中,苏轼对二三十年前所作文字、诗句,乃至引证经典和关于它们的传注,都能“随问即答,无一字差舛”(王巩《甲申杂记》)。古史中经常会有某人“千言过目,成诵不遗”,“一览即诵,不一字差”,“举书传常连卷,不遗一字”之类的描述。

还有些人,据说才把《汉书》看过两三遍,便能熟知全书,随口加以引证。这在当时虽然也令人佩服,却还远远算不得是一种“特异功能”。当然,“一字不差”云云或许有一点夸大。苏轼就有过把孔子弟子的话当作乃师言论来引述的情况。古书中引文的字句常与原文的文本小有出入,原因之一,便是作者习惯于不经查对文本,径直根据自己的记忆来称引经典。

我还想讲一段反映古人“强记绝人”的奇闻轶事,宋代江阴有一个姓葛的秀才。有一次,他去拜见地方官。在候见厅里,他碰到另一名“意象轩骜”的士人先已等在那儿。这位葛君便很恭敬地向他作揖问候。对方见葛君穿戴贫寒,有点看不起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葛君非常不满意。坐了一会,他便问道:“你来见地方官,有没有‘衔袖之文’?”这是指古代士人为求长官、前辈的赏识,而在见面时向后者呈献的代表作品,也叫作“行卷”。那人自然没有忘记带着它。葛君便向他要求看一看。

此人素来自负,于是很得意地把自己的行卷出示给葛君。葛君接过来“疾读一过”,口称“大好”,当即交还。不一会儿,两人一起见地方官。眼看谈话就要结束,葛君突然说:“我这些不成样子的文章(自谦之辞),都被这位老兄占为己有。刚刚他呈献的那些篇章,就都是我写的。我可以当场把它们背一遍,以作证明。”然后他就高声背诵起来,居然“不差一字”。在座的人们都信以为真,纷纷责备那个真正的作者。“其人出不意,无以自解,仓皇却退。归而惭恙,得疾几死。”

但故事还没有说完。这位葛秀才的住家邻近有一个经营染布业的铺子。一天晚上发生火灾,把整个店铺连同记录着客户所交付的托染布匹的品种、数量等事的账簿一起都烧掉了。客户们乘店主没有凭据,都加倍索要赔偿。店主急得团团转。他的儿子忽然想到,失火前一天,葛秀才正好路过店铺,曾经在柜台上顺手翻阅过那本账簿。于是店主准备了酒菜,去找葛君商量。“葛饮毕,命取纸笔,为疏某月某日某人染某物若干,凡数百条,所书日月、姓氏、名色、丈尺,无毫发差。”店主拿着它,“呼物主,读以示之,皆叩头骇伏”(《梁溪漫志》)。

有关葛秀才的传闻之词,未必完全真实。稍晚的元人笔记,也提到为试验某人记忆力,让他诵读染铺营业簿的事。看来它更像是用来形容某人记忆力出众时的一种套话。但是,当时人们的记诵能力强过现代人无数倍,则肯定是事实。

在印刷术普及之前,在纸张取代竹帛成为最基本的书写材料之前(此种取代之完全实现要晚至两晋之际),也就是当人们在一生中只有很珍贵、很稀少的几次机会能够接触到典籍的时候,人记诵文本的潜在能力就被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了。这种能力不但在少数人身上表现得特别突出,同时对很大一部分读书人来说,它也是一种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

书香之旅:姚大力:古人怎样读书?
东汉《永元器物簿》(局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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