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潜著《谈文学》摘抄
2014-05-18 12:29阅读:
材料尽管大致相同,每个作家都有有他的不同的选择和安排,这就是说,有他的独到之处的艺术手腕,所以有他自己的艺术成就。
最好的文章,像英国小说家斯威夫特所说的,需用“最好的字句在最好的层次”。找到最好的字句要靠选择,找最好的层次要靠安排。其实这两桩工作在为人方面也很重要。在战争中我常注意用兵,觉得它和作文的诀窍完全相同,善将兵的人都知道兵在精不在多。精兵一人可以低得许多人用疲癃残疾和没有纪律的兵越多越不易调动,反而成为累赘或障碍。一篇文章中每一个意思或字句就是一个兵,你在调用之前,需加一番检阅,不能作战的需一律淘汰,只留下精锐,让他们各站各的岗位,各发挥各的效能。排定岗位就是摆阵势,在文章上叫做“布局”。在调兵布阵时,各有各的联系,按部就班。虽是精锐,如果摆布不周密,纪律不严明,那也就成为乌合之众,打不来胜仗。
一段话如果丢去对全文无害,那段话便是赘疣;一段话如果搬动位置仍于全文无害,那篇文章的布局就欠斟酌。布局越松懈,文章的活越薄弱。我们要想懂得布局的诀窍,最好是分析完美的作品;同时,自己在写作时,多费苦心衡量斟酌。(最好的分析材料是稀饭的歌戏剧杰作,因为他们的结构通常都是极严密。习作戏剧也是学布局的最好方法,因为戏剧需把动作表现在有限时间和有限空间之中,如果起伏呼应不紧凑,就不能集中观众的兴趣,产生紧张的情绪。我国史部要集如《左传》《史记》在布局上大半也特别讲究,值得细心体会。)一篇完美的作品,细经分析,在结构上必具备下面的两个要件:第一是层次清楚。文章起头最难,因为起头是选定出发点,以后层出不穷的意思都要这出发点顺次生发出来。所谓“生发”是上文意思生发下文意思,上文有所生发下文才有所承接。文章的“不通”有两种,最厉害的是上气不接下气,上段上句的意思没有交代清楚就搁起,下段下句的意思没有伏根就突然出现。顺着意思的自然生发,脉络必有衔接,不至有脱节断气的毛病,而且意思可以融贯,不至有前后矛盾的毛病。打自己耳光是文章最大的弱点。
杂乱有两种:一是应该在前一段说的话遗漏着不说,到后来一段不很相称的地方勉强插进去;一是在上文已说过的话到下文再重复说一遍。这些毛病的根由都在思想疏懈。思想如果谨严,条理自然缜密。
第二是轻重分明。文章不仅要分层次,尤其要分轻重。轻重犹如图画的阴阳光影,一则可以避免单调,起抑扬顿挫之致;二则轻重相形。主旨是重点,有如照相投影的焦点,其余所有意思都附在周围,渐远渐淡。一个地位能否成为重点,全看作者渲染烘托的技巧如何,我们不能定出法则,但是可以在历代名著中探得几分消息。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选择与安排
一般人根本不了解文字和思想感情的密切关系,以为更改一两个字不过是要文字顺畅些或者漂亮些。其实更动了文字,就同时更动了思想感情,内容和形式是相随而变的。在文字上推敲,骨子里实在是在思想感情上“推敲”。
联想意义最易误用而生流弊。联想起与习惯,习惯老是喜欢走熟路。熟路抵抗力最低,引诱性最大,一人走过,人人都跟着走,越走越平滑俗滥,没有一点新奇的意味。
韩愈在谈他自己做古文,“惟陈言之勿去”,这是一句最紧要的教训。语言跟着思想感情走,你不必用俗滥的语言,自然也就不肯用俗滥的思想感情;你遇事就会朝深一层去想,你的文章也就真正是“作”出来的,不至于落入下乘。
——咬文嚼字
自己作文,也要常拿来读,读,才见出声音是否响亮,节奏是否流畅。领悟文字的声音节奏,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就我经验,周身筋肉很要紧。我读音调铿锵节奏流畅的文章,周身筋肉仿佛同样有节奏的运动;紧张,或是舒缓,都产生出极愉快的感觉。如果音调上有毛病,我的周身筋肉都感觉局促不安。意兴不佳,写出来的文章总是吱吱咯咯的,像没有调好的弦子。我因此深信声音节奏对于文章是第一件要事。
做到“如闻其语,如见其人”。
——散文的声音节奏
语文最大的特点是精确妥帖。
第二个误解是其余语文有时的确需费力寻求,我们常感到心里有话说不出,偶然有一阵感触,觉得大有“诗意”,或是生平有一段经验,仿佛是小说的好材料,只是没有本领把它写成作品。这好像是证明语文是思想以后的事,其实这是幻觉。所谓“有话说不出”,“说不出”是因为它根本未成为话,根本没有想清楚。你看一部文学作品,哪一个字你不认识,你没有用过?可是你可能终生做不出这样一首好诗。这可以证明你所缺乏的并不是语文,而是运用语文的思想。你根本没有想,或是没有能力想,在你心中飘来忽去的的还是一些未成形的意象和概念,你的虚荣心使你相信它会是一篇作品。你必须努力使它具体化和形象化。
在文艺创作中,由起念到完成,思想常在发展的过程中,发展的方向是由浅而深,由粗而细,由模糊而明确,由混乱而秩序,这就是说由无形式到有形式,或是由不完美到完美的形式。
——文学与语文(内容与形式)
读每篇文字须在命意、用字、造句和布局各方面揣摩;字句局都有声义两方面,义固重要,声音节奏更不可忽略。
练习作文,一要不怕模仿,而要不怕修改。写完先自己修改,“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把虚化假话没用的兵都去掉;再良师益友帮助修改,旁观者清。
如果太熟,无妨学生硬,如果太平易,无妨学艰深,如果太偏于阴柔,无妨学阳刚。一波一波进入稳境。
——精进的程序
在现代文学研究中,不经同意两种外国文是一个大缺陷。纯正的文学趣味起于深广的观照,不能兼得广,就不能见得深。
——谈翻译
语言的奥妙,说穿了不过是长句子和短句子的搭配。一泻千里,戛然而止,画舫笙歌,骏马收缰,可长则长,能段则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中国语言的一个特点是有“四声”。“声之高下”不但造成做一种音乐美,而且直接影响到意义。不但写诗,写散文小说也是如此。语调的构成和四声是有关系的。——汪曾祺《中国文学的语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