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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芙蓉》意象新解

2016-03-18 00:19阅读:
庞光华
这里要补充解释的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先录原诗全文如下(依据《文选》本 ,中华书局,1995年):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前人关于此诗的注释讲解甚多,且甚为精彩,如朱光潜先生在《艺文杂谈》(黄山书社,1986年。亦见《朱光潜全集》第十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年)中,朱自清先生在《古诗十九首释》(见《名家析名篇》,北京出版社,1984年)中皆作有赏析。徐中舒先生《古诗十九首考》(见《徐中舒历史论文选辑》,中华书局,1998年)对此诗也略有考证。但前人所释尚非完璧,我想补充一下先贤之说,对此诗中的一些意象问题作出新解,本文要讨论以下三个问题。(一) 为什么要采芙蓉?古人常把女人的容貌比喻成芙蓉,且举数例:《诗经•泽陂》:“有蒲与荷。”毛传:“荷,芙蕖。”郑玄笺:“荷以喻所说女之容体也。”《西京杂记》卷二:“文君姣好,……脸际常若芙蓉”。傅玄《美女篇》:“美女一何丽,颜若芙蓉花”。高适《效古赠崔二》:“美人芙蓉姿”。黄征、张涌泉《敦煌变文校注•伍子胥变文》:“水上荷花不如面”。同书《破魔变文》:“阿奴身年十五春,恰似芙蓉出水宾(滨)。”同书《秋胡变文》:“新妇…乃画翠眉,便指芙蓉,身倬嫁时衣裳,罗扇遮面。”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642页录辞曰:“漫画眉端柳,虚匀脸上莲”。同书329页引《美东邻》曰:“笑对双脸莲开”。同书P167《破阵子》:“莲脸柳眉休晕”。同书185页《浣溪沙》:“素胸莲脸柳眉低”。王昌龄《西宫愁怨》:“芙蓉不及美人妆。”王昌龄《越女》:“摘取芙蓉花,莫摘芙蓉叶。将归问夫婿,颜色何如妾?”李德裕《重台芙蓉》:“芙蓉含露时,秀色波中溢。……兰泽多众芳,妍姿不相匹。”朱景玄《望莲台》:“秋台好登望,函萏发清池。半似红颜醉,凌波欲暮时。”苏辙《千叶白莲》:“莲花生淤泥,净色比天女。”杨万里《红白莲》:“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恰如汉殿三千女,半是浓妆半淡妆。”元稹《刘阮妻》:“芙蓉脂肉绿云鬟”。王清惠《满江红》:“晕潮莲脸君王侧”。白居易《长恨歌》:“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山堂肆考》卷200《美人醉》条:“王介甫诗‘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滴臙脂色未浓。正似美人初醉著,
强抬青镜照粧慵’。”王安石此诗名《木芙蓉》(其中‘初醉’一作‘初睡’)。白仁甫《梧桐雨》:“见芙蓉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可见古人把芙蓉与女人相联系。《事物异名录》卷三十一谓莲的异名有天女、凌波女、水宫仙子。《红楼梦》中睛雯被称为芙蓉女儿。《香艳丛书》本《采莲船》有曰:“盖莲出美人”。元代的吴昌龄《端正好•美妓》:“海棠颜色红霞韵,宫额芙蓉印。”以上各证都能表明‘芙蓉’在古人的意识中能够用来比喻美丽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在古人心中‘芙蓉’有“同心”的含义,因此可以表达男女之间的爱情。如梁武帝《夏歌》:“江南莲花开,红光照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昭明太子有《咏同心莲》诗,莲就是芙蓉。梁代的朱超有《咏同心芙蓉》诗。古乐府有《月节折杨柳歌》:“芙蓉始怀莲,何处觅同心”。隋代的杜公瞻《咏同心芙蓉诗》:“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唐代徐彦伯《采莲曲》:“既见同心侣,复采同心莲”。皮日休《重台莲花》:“可得教他水妃见,两重元是一重心”。《天中记》卷53引《山居草堂记》:“钟陵之同心木芙蓉”。《楚辞•九章•思美人》:“因芙蓉以为媒兮。”芙蓉能作媒只因为芙蓉花有表示同心的寓意。夫妇同房的帐称芙蓉帐,就含同心之意。白居易《长恨歌》:“芙蓉帐暖度春宵”。敦煌《索义辩讽诵文》:“永锁芙蓉之帐”。古人关于采莲的诗、曲、赋很多,一般都描写男女调情结言。采莲实是男女交际的大好时机。女子采同心莲(即芙蓉)送给男子,就有示爱之意。采莲送情人表示男女结同心,故采芙蓉与下文的“同心而离居”相照应。据《事物异名录》卷三十一,芙蓉有异名为合欢莲、同心莲。徐中舒《古诗十九首考》更称:“芙夫声同,蓉容声同。芙蓉者,夫之容也。”《朱光潜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1987年)三卷P42~P43谓莲与怜谐音 ,藕与偶谐音,芙蓉与夫容谐音,多有举例,此不转录。采‘芙蓉’与‘兰’者应为女子。张廷兴《谐音民俗》(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0年)62页称:“莲子一恋子:乐府诗歌中常用‘莲子’借指所爱恋的人”。姜任修、张玉谷、朱光潜皆主此说,也就是此诗的主角是女子,甚确。朱自清认为此诗主角为男子,非是。 (二) 关于“兰泽多芳草”一句,朱自清称:“多芳草的芳草就指兰而言”。此诗的节令,有的学者以为是在夏季。朱光潜先生就说是在盛夏。实则应为秋天。因为兰是在秋天里芬芳。《文选》卷二十八陆士衡《短歌行》:“兰以秋芳”。注引《楚辞》曰:“秋兰兮青青”。此见《九歌•少司命》。《离骚》:“纫秋兰以为佩”。王注:“兰,香草也,秋而芳。”洪氏补注引《本草注》:“兰草、泽兰,二物同名。兰草一名水香。”《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麋芜。”《文选》卷三《东京赋》:“芙蓉覆水,秋兰被涯。”注:“秋兰,香草,生水边,秋时盛也。”《文选》卷二十八潘正叔《赠河阳一首》:“流声馥秋兰。”《文选》卷三十一《杂体诗》录曹丕《游宴》诗曰:“秋兰被幽涯”。注引曹植《公讌诗》:“秋兰被长坂。”曹植此诗亦见《文选》卷二十。《文选》卷三十七陆士衡《谢平原内史表》:“使春枯之条,更与秋兰垂芳。”《文选》卷二十九曹子建《朔风诗一首》:“秋兰可喻”。注:“兰以秋馥。”傅玄《秋兰之篇》:“秋兰映玉池。”(映,本又作荫。当以作“映”为确)。《焦氏易林》卷十四《伤败•益》:“秋兰芬馥”。《文心雕龙•物色》:“骚述秋兰,绿叶紫茎。”嵇康《声无哀乐论》:“芳荣济茂,馥如秋兰。”张衡《怨篇》:“猗猗秋兰,植彼中阿”。傅玄《飞尘篇》:“秋兰岂不芬。”皆谓兰芳在秋天。“兰泽多芳草”明是指兰草,而非春天里的兰花。《左传•宣公三年》:“梦天使与已兰。”杜注:“兰,香草。”又曰:“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说文》:“兰,香草也。”《离骚》:“谓幽兰其不可佩。”古人所佩饰者为兰草而不是兰花(如《楚辞•九歌•山鬼》中的女神山鬼全是用香草来作服饰,类例甚多)。其实芙蓉花香也在秋天。可观羊士谔《玩荷》:“红衣落尽暗香残,叶上秋光白露寒。”韩偓《荷花》:“浸淫因重露,狂暴是秋风。逸调无人唱,秋塘每夜空。”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719页录联章曰:“尽喜秋时净洁天,……才人愿得荷花弄”。温庭筠《芙蓉》:“刺茎澹荡碧,花片参差红。吴歌秋水冷,湘庙夜云空。”陈至《赋得芙蓉出水》:“菡萏迎秋吐,夭摇映水滨。”刘兼《木芙蓉》:“是叶葳蕤霜照夜,此花烂熳火烧秋。”黄滔《木芙蓉三首》其三曰:“须到露寒方有态。”李白《古风》:“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明称荷(即芙蓉)为秋花。白居易《木芙蓉下招客饮》:“莫怕秋无伴醉物,水莲开尽木莲开。”柳宗元《芙蓉亭》:“嘉木开芙蓉,……留连秋月宴。”郭恭《秋池一枝莲》:“秋到皆零落,凌波独吐红。”李白《折荷有赠》:“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古人采莲亦在秋天。徐玄之《采莲》:“越艳荆姝惯采莲,兰桡画楫满长川。秋来江水澄如练,映水红妆如可见。”王勃《采莲曲》:“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戎昱《采莲曲二首》其二曰:“秋风日暮南湖里,争唱菱歌不肯休。”张籍《采莲曲》:“秋江岸边莲子多,采莲女儿凭船歌。”秦少游《采莲》:“若耶溪边天气秋,采莲女儿溪岸头。”陆龟蒙《芙蓉》:“莫引西风动,红衣不耐秋。”芙蓉有异名曰拒霜。《乐府诗集》卷四十五:“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唐朝赵彦昭《秋朝木芙蓉》:“水面芙蓉秋以衰”。韩愈《木芙蓉》:“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木芙蓉在寒露丛中开放,必是在秋天,因为在秋天才有寒露。唐朝高蟾《芙蓉》:“芙蓉生在秋江上”。故知此诗节令是在秋天,朱光潜先生认为是夏天的观点是不准确的。(三) “同心而离居”一句,前人注解皆未透澈。吾谓诗人技法高妙,乃取典于《易》。《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文选》卷二十四陆士衡《赠冯文罢迁斥丘令一首》:“利断金石,气惠秋兰。”注引《周易》此语。前引曹植《朔风诗》:“秋兰可喻。”注:“兰以秋馥,可以喻言”。《楚辞•招魂》:“结撰至思,兰芳假些;人有所极,同心赋些。”可知古人常以同心与兰相配应。《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此叹息兰草变质从俗,故后文便称:“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变质的兰草已不能同心了。古人在夫妇的卧室里烧兰香,称为兰房或兰室。既借兰香,又喻夫妇同心。《玉台新咏》卷二傅玄《西长安行》:“今我兮闻君,更有兮异心。香亦不可烧,环亦不可沉。香烧日有歇,环沉日有深”。香当是兰草制成的香料。燃香发出兰草的芳香更可象征‘同心’,今君既有异心,故香不可烧。《汉语大词典》仅仅释兰室、兰房为妇女的居室,似未尽其意。《敦煌歌辞总编333页录《怨春闺》曰:“罗帐虚熏兰麝。” 兰麝为一种可烧的香料。钱起《画鹤篇》:“兰室絪缊香且结。”兰房、兰室是因室内有兰香而得名。这样理解,“兰泽多芳草”就与“同心而离居”先后相呼应,缠绵婉转之情更加深挚。古代文人常以芙蓉与兰草并举,常见于《文选》,盖因二者皆可表同心之意。如傅玄《秋兰篇》:“秋兰映玉池,池水清且芳。芙蓉随风发,中有双鸳鸯”。‘鸳鸯’更是象征男女同心的常用形象。我们附带提及:《楚辞•离骚》:“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宋人苏东坡《蝶恋花》有名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今人借用此典来表示异性知已到处有,但似乎少有人能知道其中理由。我以为芳草指秋兰,是同心的象征物。‘何处无芳草’可象征何处无同心的知音。作者简介:庞光华,北京大学汉语史博士,香港科技大学博士后,五邑大学中文系教师。研究古代汉语、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古文献学。
[ ] 、参证李肇《唐国史补》(《四库全书》本)卷下:“于司空以乐曲有《想夫怜》,其名不雅,将改之。客有笑者曰‘南朝相府曾有瑞莲,故歌《相府莲》。自是后人语讹,相承不改耳’。”可知中古时代的‘怜’与‘莲’可以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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