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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溥心畬——画是飘摇乱世里的栖身

2018-07-26 10:46阅读:

[转载]溥心畬——画是飘摇乱世里的栖身

/王小痴

痴曰:

汪曾祺曾在书里写:“每个人带着一生的历史,半个月的哀乐,在街上走。凄凄惶惶、忙忙碌碌。”

我们谁都逃不脱自己的出生与过往。
当初的那个出生,一如我们身后的影子,无论离乡背井,无论海角天涯,都从未远离。
r> 而后的人生经历,一如我们身上那件看不见的皇帝新衣,无论如何掩饰隐藏,都会在举手投足间显现,如影随形。

而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先天的出生和后天的经历,与其作品互为表里。而学养和性格,则折射出作品的内容质地。
溥心畬皇族出生,家藏名帖古画,是形成他书画风格的物质基础;青年时避居戒台寺,养成淡远疏离的性格,是他书画风格的精神基础;而他性喜华丽声色、好鲜衣美食、爱游历山川,则反映到画作山水人物花鸟的内容丰富多样上。

溥心畬绘画并无师承,仅当作读书写字时聊以自娱的闲事。
“当时家藏唐宋名画尚有数卷,日夕临摹,兼习六法、十二忌及论画之书,又喜游山水,观山川晦明变化之状,以书法用笔写之,逐渐学步。”
普通画家的起点是《芥子园画谱》,临习中难免染上匠气。而溥心畬的起点是家传名家真迹,“画山石树木,从来没有像《芥子园画谱》里所讲的那么些样子的皴法、点法和一些相传的各派成法。有时钩出轮廓,随笔横着竖着任笔抹去,又都恰到好处,独具风格。”
如此目染手追,真是赢在起跑线上。

如果仅是家学渊源、家财万贯、家藏字画,这些条件放在当时清末的时代里,许多晚清重臣家底亦可堪比皇家,门下却多出纨绔子弟而不是天资英才。
比起物质基础,上天赐予溥心畬成为一个画家最重要资本——天赋。
溥心畬在诗词书法上均下过功夫用过力气,唯独画画,是无心插柳的偶然所得。
启功说:“他的绘画造诣,实在是天资所成,或者说天资远在功力之上”。
启功在寒玉堂中大开眼界:“虽没能如佛家道家所说一举超生,但总算解开了层层束缚,得了较大的自在。”

这个超脱通透的寒玉堂堂主,一生都在政治漩涡中心打滚,却能做到片叶不沾身。溥心畬看淡江山社稷,看透政治诡诈,看穿人情冷暖。
在这样的洞如火烛的明澈里,他画作中没有八大山人那样翻白眼的鱼、单脚闭目遗世独立的鸟,泼墨挥毫即兴而作的墨黑莲叶,他也没有石涛情绪激昂,飞奔舞动的线条。
他只是静静的,铺开一张纸,用手中的笔,去追忆那些他曾经亲见过的辉煌、富丽、与美好。
在提笔濡墨的当下,对溥儒来说,即如老僧禅定,亦如隐身于桃花源吧。
眼下国家危亡的动荡,柴米油盐的局促,吃穿用度的捉襟见肘,身居陋室的逼仄……都浑然忘却了,他回到画中的桃源仙境,去耕作那遍布烟云雾霭霞光的一亩田。

他在还墨迹未干的画作上署名——“心畬”。
他把自己的心比喻成一亩耕过的熟田。
这田垄间,怕也只能是种桃种李种春风罢。

溥心畬早期中期的画作,美,且平稳——看不到作者喜怒哀乐的那种四平八稳。
因其皇室身份和政治处境,溥心畬毕生在性情上都是隐而不表的。他的真情实感既不流露在诗作上,也不表现于画作中。
那些浮泛的,情感浅薄的诗作画作,仅有一个共同特点——美。
虽然美得空洞,但依然是很美的啊~~~
比起同时代里那些强求气势、强求奇突、强求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作品,溥心畬的诗书画,只秉承了中国传统艺术的唯一核心——展现万事万物的美。

溥心畬晚年蜗居台湾,政治的疾风劲浪都已过去,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反倒在绘画作品里透出些许个人性格与情绪表达。
《帚生菌》的苦闷,《山人清梦》的怡然自得,鬼趣图的讽刺,旅日时苦中作乐的幽默……冰山下面那个原本被刻意藏起来的溥儒,正悄然的浮出水面。
只可惜上天未多给他一些时间。在他绘画最心手合一、最厚积薄发的时候,溘然长逝。
溥心畬的艺术人生,戛然停止在上帝仓促为之的生命终点线上。
真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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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寄情

我最初见到溥心畬的画并心生喜欢的,是他的青绿山水。

中国画里画价索得最高的,便是青绿山水。
因矿物颜料价贵,画者费时费工又难画好,往往高出同样大小的画的数倍。
可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青绿山水。
就连大名鼎鼎的《明皇幸蜀图》,也是喜欢不起来。
尖刀一样锋利的山,绿惨惨的颜色,笼罩着奇形怪状的云,完全没有历代评画家说的春游的味道,倒是像是误入蒲松龄的《聊斋》,或是西游记里唐僧被妖精掳去时妖风大作的奇怪景象。

绘画最早的源头都在壁画里,山水亦是。
黑灯瞎火的洞窟,泥糊的墙壁上,画师笔下的无论山水人物,都是设色浓艳。
敦煌佛窟里,画师收下供养人的银锭,买来最好的色料,青金石的蓝、绿松石的绿、玛瑙的红、珍珠的白……都化作仙女飞扬的衣袂、 佛陀嘴角的浅笑,还有那连绵的青山、飞天的神鹿、舞动的祥云焰火……
满墙的瑰丽,在摇曳的烛火油灯与佛号唱颂里,只需轻呵一口气,就会变幻出梦中的佛国仙境。

而后许多年过去,壁画上的山水人物款款而来,降落凡间,落到生绢纸张上。
那青绿山水画,让人看着总有些森森然,像是浓妆艳抹的女人还未卸去昨夜的晚妆,忽然就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总觉得怪不是滋味。
溥心畬的青绿山水呢,一改浓艳的壁画派头,设色妍丽淡雅,总算有点山青水秀清风拂面的轻盈感了。
因为看多了浓墨重彩的青绿山水,这样的轻妍不禁让人侧目留心。

而后找了许多溥心畬的画来看,觉得浅绛山水比青绿更好看些,水墨山水又比浅绛更好看些。
起初看时只是感觉,并未琢磨出个原由。
后来查看作品尺幅,发现大画作如条屏,多是设色山水;墨笔多是小尺幅的斗方或册页。
我不大喜欢溥儒的大画,尽管那些作品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卖出了好价钱。
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呢?

——其实真要说起来,溥心畬的山水沿袭北宋山水的高古,舍弃元画山水沿袭下来的拖沓疲软,山势有力,下笔如斧凿。
在构图上,溥心畬将北宋的巨障山水与南宋的边角山水融合,少了北宋堵得慌的憋闷,也没有南宋刻意为之的造作。
在树木植物的点染上,溥心畬把后世几代大画家的笔墨技巧都融汇进去,不再是宋画里枯寂得吓人的“龙爪树”、“鬼面皴”,加之画面深深浅浅的设色,山林草木真正是有春山寂寂的葱茏感呢!

可我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觉得那些山石头树木,亭台楼阁,漂亮是漂亮,却觉得画面空泛,有些立不住。
这空泛,只是种抽象的感觉,即便他画了满纸,还是觉得空落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直到后来读启功讲溥心畬画画的方法,我想或许是画面空泛的成因。
“先生作画,有一毛病,无可讳言:即是懒于自己构图起稿。常常令学生把影印的古画用另纸放大,是用比例尺还是用幻灯投影,我不知道。先生早年好用日本绢,绢质透明,罩在稿上,用自己的笔法去钩写轮廓。”

熊佛西对这种画法曾有评论:“心畬作画,喜用绢。每画必先以粗纸拟一底稿,再用绢画出。有人对此颇有批评,说他这种画法死板,有失中国画气韵生动的旨趣,但,实际上,他的作品无一张不生动!他虽有底稿,但也绝不是依样画葫芦地照底稿去描摹,而是以淋漓的笔墨去挥写。……其作品仍生动有力,且每画必成杰作,从无废纸。……我认为他的这种作画的方法并不是病。”

溥心畬本人并不介意这种套用格式的画法。
在他看来,轮廓虽是别人的,笔墨还是自己的,这只是一种方法而不是一种弊端。即便是套用成画,他也自信且确实有笔力让自己的画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启功说,“我记得有一幅罗聘的《上元夜饮图》,先生的临本,笔力挺拔,气韵古雅,两者相比,绝像罗临溥本。”“先生得力于一卷无款宋人山水,从用笔至设色,几乎追魂夺魄,比原卷甚或高出一筹。”

除了笔力可以赶超前人,溥心畬对色彩亦是有天赋的。
“临的夏珪《溪山清远图》……原画是墨笔的,先生以意加以淡色,竟似宋人原本就有设色的感觉。”
溥心畬临徐渭的《榴实图》,设色雅致,真是如启功所说,仿佛这画本来就有颜色一样。

既然溥心畬的仿作比原作更好,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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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画同源

直到读完溥心畬的全部诗集之后,才终于找到我不喜欢他大幅山水的根本原因。
溥心畬在其《自叙》里曾言:“余性喜文藻,于治经之外,虽学作古文,而多喜作骈俪之文。骈俪近画,故又喜画。”“五言宜法汉魏,旁及陶谢六朝;七言及近体,必以唐人为宗,则气盛而格高,体严而品立。”“诗画皆为一理,故辞高调雅为诗上乘。”

溥心畬有写好一首诗的许多条件:自幼受经史子集的传统教育,文字技巧熟练,典故烂熟于心;皇族出生,郊游广阔,眼界过人;家国巨变,经历丰富,情感细腻;加之从小就有创作天赋……
照理说,这般经历了皇朝凋零四海漂泊的旧王孙,笔下的悲怆是感人肺腑的。可溥儒的诗里既没有李后主“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纤细敏感;也没有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切沉郁。

溥心畬的确在诗作里做到了“辞高调雅”,然则止于“辞高调雅”。
他的诗堆满了漂亮的词,却没能表达出真切的意。
在写诗的技术层面,溥心畬可谓该有的都有了。可偏偏缺少创作一首诗的最根本要素——真情。
无论是悼亡妻还是怀旧友抑或是思念远在异乡的亲兄弟,那诗中表达的情感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青萍,没有发自肺腑的深根。
而那些游山玩水的题咏之作,触目伤怀的家国悲戚,也都只让人觉得他是用了相关的词语讲述了有这么回事,并没能够真正打动人,更莫说感同身受。
用顾随的话来说就是:写砍头都不痛!

对于溥心畬如此空泛的诗作,坊间也多有微辞。
“我很不喜欢溥氏的诗。我觉得以他的思想深刻,情感缠绵,而诗功也不浅,为什么偏要爱作那种隔靴搔痒搭空架子的假唐诗?他平日议论,又极端推重陈苍虬、赵尧生,这两位同光体健者的诗,都是最沉郁深透的,应该跟他不对胃口。有一次见面闲谈,我故意痛诋明前后七子,并且过甚其词地提出对于“诗宗盛唐”的藐视。溥氏笑了,他说:“我念两句好诗给你听。早年在北平,有一天几只老鸦抵着窗户叫,赶它不走,越叫越起劲。当时我作了一首七绝,末两句是:告凶今日浑闲事,已是曾经十死余。”溥氏说到这里,把桌子一拍,大声说:“这两句你该说好吧!”从那一次我才知道,这位老先生的“真诗”也是很了不起的。”

周弃子把溥心畬喻为“中国文人画的最后一笔”,他也是确实能够担当这样的赞誉。
可遗憾的是,在他的全套诗集里,却再没能出现那样让人拍手称赞的句子。

郑板桥在自己诗集序言里写:“死后如有托名翻板,将平日无聊应酬之作,改窜烂入,吾必为厉鬼击其脑!”
溥心畬编录自己诗集的时候,似乎并没有郑板桥那样的严于律己。
溥心畬诗作多,自编的诗集收录亦多亦繁,许多应酬唱和之作也收入其中。溥诗拿在手里有煌煌巨著之感,但一路读下来却煞是累人,真是咬牙读完,再难有重读一遍细细玩味的心。

溥心畬的山水大画,跟他的诗具有一样的特质——空泛。那是一种有技巧有天赋却没有真情的空泛。
溥心畬的大尺幅山水,垒山叠石,虽然造出重峦叠嶂的景象,却看来空泛乏力,一如他的诗作,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平仄无差,读来却少了些味道。
因为有技巧撑着门面,那些画作咋一看都还觉得还不错。细看了就算寻不到破绽,但也会觉不得够好。再要反复品读,那就会逐渐失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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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时真亦假

然而溥心畬的山水卷轴,无论构图疏朗还是繁密,无论是题跋还是构图设色笔墨,都是品貌极精,耐得住细看、且让人赞叹不息的。
一如写得出“告凶今日浑闲事,已是曾经十死余”这般让人拍了桌子叫好的诗句,溥心畬也画得好费时费心的山水长卷。

张大千曾赞誉溥心畬:“溥氏制画,可与吴湖帆并美齐肩,为吾所生平最佩服者。吴、溥二人之外,半个是谢稚柳矣。”
对于张大千的推崇备至,陈巨来却是:“余只对其楷书佩服之至,于其画则未敢恭维也。”
直到陈巨来亲见溥心畬私藏的得意之作,“余至此际方才读到了真正溥画了……静美莫与之伦,视大千、湖帆有过之无不及也。……方信大千之言不谬也。”

溥心畬的精品之作,连张大千陈巨来也都是赞不绝口。
而坊间流传得多的,却是那些一眼看上去就显得不够好的画作,让人“未敢恭维也”。
那些空泛乏力的大尺幅山水,就像是满桌子大餐,佐料都用齐了,且都是顶好的,可做出来的菜却只有佐料没有味道。
溥心畬不是画不好山水,而是不用心。

《食神》里周星驰说,只要用心,人人都是食神。
而溥心畬呢,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当绘画界的大神啊!

“余居马鞍山始习画。……山居与世若隔,故无师承,亦无画友,习之甚久,进境极迟,渐通其道,悟其理蕴,遂觉信笔所及,无往不可。初学四王,后知四王少含蓄,笔多偏锋,遂学董、巨、刘松年、马、夏,用篆籀之笔。始习南宗,后习北宗。然后始画人物、鞍马、翎毛、花竹之类,然不及习书法用功之专,以书法作画,画自易工,以其余事,故工拙亦不自计。”

画画是溥心畬的天赋,他并未在这上面花大力气,费大功夫。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工拙亦不自计。”
或者说,画画只是他谋生的手段,他从来就没太当回事。

他没有齐白石对画的那种自持自重的劲儿。
齐白石的持重,源于他对成为一个文人画画家这个身份的看重。
他费尽毕生之力,由湖南山区里的木匠转型成为京城里炙手可热的画家。在打破旧自我重塑新自我的人格重建中,齐白石的这份自持,其中或许透出隐隐约约的自卑。

而溥心畬呢,他从来就不把自己当个画家。
画画对溥心畬来说,不过就是换钱的手段,并未上升为道的层面。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诗、书、画的文人道统里,画,是被他排在末位的。
除了门人的托名之作,即便是他自己亲手为之的作品,也多有潦草之作。
陈巨来曾问过溥心畬:今天见到你的画作如此之美,怎么跟外面见到的不一样嘛!溥心畬只是嘿嘿一笑说:“吾每有得意之作,总自留聊以自娱耳。”

他并不为自己不好的画作辩解,他也不在乎托他的名的画作泛滥。
应酬不暇时,他让学生作画,自己只管添几笔关键处,便匆匆署上名字。许多即使落款是亲自写下的“心畬”二字,也未见得画作就是亲笔。——看溥心畬的画作,真是马虎不得,时时都要提着一颗心呢~~
这样真假掺杂的绘画方式和文征明的绘画作坊没什么两样。溥心畬也并不以为耻。
甚至有索画者上门询问画作完成与否,他便指着学生说,你要去问他完成了没有。
这样丝毫不遮掩的态度,与其说是自信,到不如说是满不在乎。

然而溥心畬对待作伪这件事,却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宁可别人仿他,他也不肯去仿别人。
他对作画并没有齐白石的持重。但也没有张大千的滥竽充数的不管不顾。
张大千精于人情世故,精于自我炒作,更精于仿古作假。他甚至去信让溥心畬给他写“董源万木奇峰图无上神品”题签,并请署名盖章。溥心畬对那副压根儿没见过的古画仅是一笑置之,他说:“谁知道那幅画是真是假呢?但又不好意思不写啊!”
都是卖画为生,却各有底线。
溥心畬北宗画法,又是皇室出生,真要是摹古欺世,那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然而他宁可把手头的稀世古字画卖出,也未曾作伪。
这般高下立判的品格,放到魏晋时代里,怕是要当场就割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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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纸上的弦外之音

启功把溥心畬的画作喻为天才之作。
“禅家比喻天才领悟时说:'从门入者,不是家珍',所以社会上无论南方北方,学先生画法的画家不知多少……但那些仿造品很难'丝丝入扣',因为有定法的,容易模拟,无定法的,不易琢磨。像先生那种腕力千钧,游行自在的作品,真好似和仿造的人开玩笑捉迷藏,使他们无法找着。”
“由于受到《芥子园》一类成法束缚,每每下笔之前总是先想什么皴什么点,稍听老师说过什么家什么派,又加上家派问题的困扰。大约在距今六十年的那个癸酉年,一次在寒玉堂中大开了眼界,虽没能如佛家道家所说一举超生,但总算解开了层层束缚,得了较大的自在。”

溥心畬从未像许多同时代的画家那样,在西学浪潮里追求摆脱传统束缚。大家避之不及的传统,从来就是滋养了他而不是绊住他的脚。
他从传统的道路上一路款款而来,既不拖泥带水,也未被传统所拘束。
“信笔所及,无往不可”,似这般通脱且得了大自在的溥心畬,若真是有什么画法的话,也只能说是无法之法吧。

溥心畬的画作,与同时代的人比起来,不仅没有因循传统的过时迂腐,反倒在平淡中显出高妙。
“一次,我在朋友处,看到把溥先生的一幅画,和另一名家的画挂在一起。对比之下,愈觉得溥先生的一笔一墨,无不奕奕有神;而那位名家的,好像一位过分疲劳的人,散漫得站不稳。”
“香港某书画店,数次开近代画展,先生画迹,并列其间,有如魏晋大名士,雍容谈笑于强颜作达者之间,深醇淡定,望之使人鄙吝都消,神情自远。”

即使是书画这般形而上的精神产物,也是跟那形而下的萝卜白菜鞋子包包一样——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
徐复观亲临画展现场,看到同样大名鼎鼎的画家济济一堂,要在这样高手云集的情境里立于不败之地,那才算是高手高手高高手吧!

而溥心畬也并非所向披靡。
他的所长即为所短。
“心畬的画充满了高雅与富贵的气氛,同时亦有无穷的诗意与书卷气。这是他作品的长处,也是他作品的短处。他的画挂在富贵人家或书香门第是非常相称的,太平年月以之点缀升平,那真是再好也没有的宝物。但悬之于十字街头或生活穷苦的工农之家,又未免太不协调。”

溥心畬绘画的局限,实际是他出生以及人生经历的局限。
他的笔下很少出现齐白石那样的瓜棚豆架尾巴花;也没有张大千笔下瑰丽变幻的山川河流;仅有中国几千年文人书斋里被无数先贤浓缩提炼后的抽象世界。
那抽象的亭台楼阁、草木虫鱼,亦真亦幻的延绵千年,成为无数墨客追求毕生的境界,是可赏可游可在其中逗留徘徊的绝美之地。

艺术源于生活,而溥心畬的生活却是和俗世的人间烟火气不沾边的。
一如他自己的那枚小小的闲章——耕烟。
亦如他写过的那巴掌大的一方字——隐雾栖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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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一世界

最代表溥心畬个人气质的作品是花鸟。
无论工笔没骨还是写意,都是难得的精美之作。

中国画家向来看重山水画,花鸟画家总像是矮人一头。
对此,陈师曾说了句公道话:“花卉较山水易而实难。山水画可借山水之景致,得其援助,以成境界;而花卉之体制狭隘,全仗笔墨意态,生出境界,此其所以难也。”

工笔花鸟为求形似,画作往往失却生趣,即便画得惟妙惟肖,那也是植物标本,满纸匠气。
大写意花鸟,听着好像洒脱不羁,而实际呢,画出来多是浆糊似的一团,连画者自己也说不清画了什么东西,简直是欺客。
花鸟画要么妙而不真,要么真而不妙,鱼和熊掌难以兼得。

而溥心畬画花鸟,并未拘泥于工笔派或写意派的门户,根据绘画的题材选择最恰当的表现形式,反倒能够神形兼备。
比起宋画精严工整的花鸟,溥心畬借用了宋画的精致的形、细致的笔,却在画中别有一番文人逸气,一改宫廷院画标准照似的木讷。

比花鸟画更得生机盎然之气的是他笔下的虫鱼。
那纸上的虫鱼,是借了这个满清遗老的手,穿越时空回到精致的宋朝。

溥心畬爱吃,且有吃的雅兴。
《华林云叶》是溥心畬众多著作里最好看的一个集子,其内容丰富有趣,行文又简练,几近张岱。其中多处记录了各地食物。
“玉泉山静明园,水清见底,生野菜如豆苗,鲜美可食。岁寒青翠,余喜其有凌霜之意,名之曰凌霜菜。”
“西山秋坡村多野柿,九月尽熟,村人酿为酒,味薄而甘芳可饮。”
“翠微山中荆根生菌大如盘,味鲜肥。”
“普陀后法雨寺竹笋,细芽数寸,煮面食之,名观音笋。”

若只是写些寻常山珍海味也久罢了,连稀奇古怪之物,最后也都是煮来吃了了事。
“光绪十六年,京师大雨,城南苇塘中夜有声,如牛吼。民家重闭,儿不敢啼。提督闻之,发兵围其塘。搜之,获大鸟二,高六尺,苍黑有色,有冠,形如鹭,黄睛突出,视日不眩。烹之,民乃安。”
“余游上方山,信宿僧房,夜闻鸟夜呼,山僧曰:此寒号虫也,其粪为五灵脂。天寒毛脱,不能营巢,故号寒以求旦也。四足,肉翅,不能高飞。” 这没毛的寒号虫则成了砍柴樵夫的盘中餐。

爱吃的人,哪怕是国破家亡天塌下来——也是不会得抑郁症的。
这爱吃的生活之趣,落到画中,便是笔下的虫鱼。溥心畬笔下的虫鱼,沿袭的是宋代宫廷画家黄筌的富贵与气派。

齐白石画里的蚂蚱蝴蝶,多的是生趣与野趣。
而溥心畬的昆虫蚊蝇,则是典型的为艺术而艺术,也依旧能够体现万事万物的美。
在他的画作里,看到的是美的苍蝇,美的跳蚤,让观者丝毫没有厌恶嫌弃之情,一如在黄筌留给儿子的画稿里看到美的蚂蚱美的甲虫一样——那么肖似,却又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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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心叵测人似鬼

溥心畬的画,贵的是山水,好的却是花鸟与人物。
人物里仕女平,佛像优,小鬼最为上乘。

中国绘画向来最看重山水,人物大多落到画匠手里,要么成为庙堂里济济一堂的神仙,要么成为家中神龛上貌合神离的祖先像。
文人画里的仕女仙佛不过是调剂。
那仕女从顾恺之唐伯虎一路过来,简直是江河日下,仅剩得衣服架子。肢体隐没在宽袍大袖里,面目千篇一律,全是挂了人头的古装秀。
那仙佛呢,要么是长相光怪陆离的罗汉,要么是八仙过海的道人,或者是一衣带水的菩萨……可是,可是画出来的神仙一点儿仙气儿都没有啊~~~~~

溥心畬早年也画仕女仙佛,也顶多是跳过了清代追溯到明代,画功虽不差,画意上却少一口气儿。
晚年得了自在,画起人物来反而下笔如有神,尤其是画中小鬼,妙趣横生,是其晚年人物画中的佳作。
画鬼,和画佛画观音画罗汉画洛神画仕女一样,一直是中国传统人物绘画里重要的母题。
溥心畬的鬼,有山海经的影子,有阎立本《职贡图》的影子,有龚开《钟馗嫁妹图》的影子,有周臣《流民图》的影子;骑自行车的鬼,投选票的鬼,喝酒的钟馗,吃西餐的钟馗……则是时代的影子。

除了小鬼,溥心畬随意涂抹的人物漫画也十分耐看。
在他旅居日本时,随手画在纸片上的风物见闻,虽不是精工细作,却显示出生之趣味。
溥心畬晚年的人物小画,与他写的笔记故事一般平实,却像是家常的拿手小菜,随意为之,却都是真情实意,得心应手,故而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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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心畬晚年作画,颇有信手拈来的随意之姿。
他用手指头沾了墨汁印在纸上,依照不同形状的指纹(螺纹)墨迹,添上寥寥数笔,便成了姿态各异的小动物。
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指纹,一如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性格与命运。而溥心畬攥在自己手心的命运密码,被他画成了鸵鸟、立羊、袋鼠、黑熊、水牛。
一幅《螺纹诸相》,或许是要表达佛法里所讲的“诸相非相”。
亦或许是溥心畬在如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人世里,从自我中见得众生。

2016-08-29 18:4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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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正文边上


在细读艺术史书籍之前,我对溥心畬[yú]竟一无所知。
隔行如隔山的说法显得推诿,说孤陋寡闻又像是虚伪的自谦。
大众的艺术知识贫瘠得可怜,近代画家里,家喻户晓的就只有齐白石张大千。

齐张二人,其间伯仲,没隔上个几百年的光阴,怕是难有定论。
早些年,两人的高低评判挟裹着历史与政治。
张大千成名尚早却渡海而去,后半生把画展开到全世界,还与最炙手可热的西方艺术大腕毕加索吃饭合影交朋友,十足的国际范儿;而留在祖国心脏北京的齐白石此刻更是老当益壮,晚年画风骤变,虽是大器晚成,但也顺理成章与张大千并肩齐肘。

这些年,则是夹带了经济与利益。
藏家们自说自家好,那真诚热切的赞美劲儿,比夸自己儿子还要滔滔不绝发自肺腑。
有人主张以画价论高低。
可是吧——那些把拍卖行价目表当成收藏晴雨表的人,想想一百多年的的梵高,两百多年前的金冬心,三百多年前的八大山人,四百多年前的徐渭……
顺着这一路想下去,热情大概就会像被迎头泼了凉水,明白花出去的银子全都是在为自己的无知纳税——换回的不过是一堆废纸。

在这样历史烟尘、金屑喧嚣里,总要树立些北斗泰山的艺术榜样。
为此争论得不可开交,方可显示出百家争鸣、欣欣向荣的热闹样子。
而那画价,也像是在抬轿子:这边高一点,那边也得高上去;那边多高出点,这边也还得再高回去。一来二往的哄抬,以齐步走的速度,一同翻过好几座上亿的高价山头。
——甜头倒是都尝到了,只可惜不是画家本人尝的。
也算是双赢。

而溥心畬,这个去了海峡那边孤岛上教书育人、鬻[yù]画为生的旧王孙,无论彼时还是今日,都是不合时宜。
溥心畬生前画价颇高,生后却未能与同时代齐名的画家并肩齐肘。
后世评论家认为溥心畬只是因袭了传统绘画,并无独到的创见,没有成为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

独到的创见,这是西方当代美术史的评价体系,却以强劲之势给全世界的艺术家们彻底洗脑。
野路子的画家在标榜特立独行的画风,美术学院的教授们在追求独到的创见,初出茅庐的学生在展示与众不同的个性,连刚入校门技巧都还没掌握熟练的新生也在画出自家面貌……
一副个个都是毕加索人人都是梵高的赶英超美劲儿。

而作品呢,却多是鬼画桃符的字、不伦不类的画、不明所以的雕塑、光怪陆离的行为艺术装置艺术……
那些深富创见的作品,让人看了啼笑皆非。
如果这就算独到的创见的话,那我还是回到古人先贤的作品里去避一避吧~

回到中国传统绘画的老路子上,也就一个黄公望一个徐文长一个郑板桥一个金冬心,历朝历代里画出点新花样自立门派的大家,放到整个绘画史里,那也是闭着眼睛也都数得清的数量。
在因循传统的道路上能够技巧纯熟就已是善莫大焉,要开宗立派,还是先洗洗睡吧~~~

[转载]溥心畬——画是飘摇乱世里的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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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正文边上的边上

这两年读艺术类书籍,读时便想着把我喜欢的那些中国传统画家写出来。
倒不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而是那些介绍画家画作的网文写得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要么驴唇不对马嘴,要么津津乐道些无中生有的轶事,要么翻来覆去用“气韵生动”“笔墨酣畅”这类陈词……总之,就是不把画家、画作,说个清楚明白。

于是转向读专业的美术史著作。真是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
唯一收获是:总算明白为何美院学画画的学生一听要上艺术史课程就头大。
那些国内高校的艺术史教材,能够把艺术这么美妙感性的内容写得跟升国旗一样程式化标准化——和国旗班的战士一样——那可也是真本事。
比程式化更可怕的是,那教科书写得堪比国产小家电说明书。作者一定是实验室里穿白色工作服戴黑边眼镜的工科男,否则在介绍那些倾国倾城得让人怦然心动的画作时,如何做到枯燥乏味毫无真情实感——直接改叫美术史说明书好了。

专家的艺术评论文章更是得提起精神去看。
那些文章都用了常用字,文法也简单,却通篇都写得云遮雾罩。
一如每年3月份重要会议之后的报告,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连蒙带猜的去理解文章的深意。要么像是经济文章,用的那些字词句,你明明都认识,也都通篇读完了,却偏偏搞不懂作者到底在说些什么。或者是像房地产文章,这边唱涨,那唱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眼见着都像群卖拐的骗子,而那画价却像房价,在眼皮子底下哧溜哧溜往高处蹿,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架势。
更多的时候,艺术评论和其他所有的评论一样,都是用简单得小学生都认识词语把人带进比世界第一的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沟里。

有时候我简直觉得他们是故意的。
那些掌握了话语权的专家,故意用一套所谓的术语,刻意把大众都拦在门外。
如果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人尽皆知了,让专家立于何处?如何显示专家是牛人而别人都是庸人?如何让大众围绕在以利益为中心的专家面前俯首称臣拍手叫好?
于是呢,做艺术的满口讲哲学;做哲学的则在讲心灵鸡汤;做文学的却像在做生意;做生意的则去做了大仙,被人当成神在膜拜……
该干嘛偏不好好干嘛的年代,能够好好说话,简直可以算作一种美德吧。

我写这个系列的文章,只是想把画画的人以及他们的作品讲清楚,仅此而已。
我既不藏生龙活虎的当代画作,更买不起大名鼎鼎古人画作,连古代名家画册也是三思而后买——那书又贵又重还占地方。
况且历朝历代的好东西而今大都躺在博物馆里,除了只能看不能摸,不能像乾隆爷那样在作品上写个到此一游的“神”字——这个时代的便捷与开放程度,对于喜欢附庸风雅的人来说,简直比当皇帝还要过瘾呢。

所以呢,我不混圈子,也不拿钱替人说好话。
我的写作内容完全是随心所欲,选出来的那些画家与作品,不见得是最好最贵的,但一定是我自己最喜欢的。
总算活到了不用去讨好别人的年纪,写文章也就图个自己喜欢自己快活。
爱咋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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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阴剥阳图》
1956年农历正月某日,东京大雪,溥心畬邀王之一前往寓所饮酒聊天讲起旅居日本的韵事。“有一晚来了五、六个日本小姐陪酒,她们先洗澡换上浴衣后大闹花酒,到后来都脱光了浴衣饮酒,连我的衣服也被她们剥光。”溥边说边画,画完之后就掷到了纸篓里。王之一将废纸从纸篓中检出,回家将废纸铺平一看:是群女“强暴”男子的春宫画。王之一次日将《群阴剥阳图》带给张大千看,张大千拍案:“这是绝品!比他的山水楼台亭阁都难能可贵,这幅小画不用签名盖章,就凭那五个小字就是溥先生的招牌,别人要学也学不像的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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