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简论现代汉语同音同义词

2016-04-16 12:00阅读:
通常认为,同音词是指意义不同而声音形式相同的词,而同义词则是声音形式不同而意义相同(或基本相同而又微有差别)的词但是据我们不完全的统计,现代汉语中有好几百组词既同音又同义,如“订购——定购”,“界限——界线”等等;我们把既具有同音关系,又具有同义关系的一组词称作同音同义词。
在我国,已有少数学者注意到汉语中这种特殊的词汇关系。例如早在五十年代,崔复爰先生就注意到同义词中“也有一些是读音相同的”。③后来,谢文庆先生又肯定地指出:“同义词中有一些词是同音又同义的。”④武占坤、王勤两先生则不仅对这现象作了有意义的分析,而且明确提出:“关于同义词的界说,最好不要加上语音条件的限制,……”⑤刘叔新先生在对此现象作了扼要分析之后,进一步肯定地说:“因此,同义词形式上必要的条件,严格说来,是构词材料不同:要说成语音形式不同,是不完全符合实际的。”⑥遗憾的是,上述论著都还未及深入论述“订购——定购”等何以是同义词的道理。本文拟在诸前辈学者认识的基础上,从词的构造材料性质、词义结构系统以及同音同义词类别等几个方面再作些分析,一方面勾勒出现代汉语同音同义词的大致面貌,同时也证明“订购——定购”等是两个不同的词,而不是同一个词的“不同写法”。文章最后,还谈到同音同义词的发展趋向问题。

()
《现代汉语词典》对许多同音同义词采取如下三种方式立目、释义。
①,甲、乙两单位并列作为一个词目,即写成“[][]”的样子,如:
[参与][参预]参加
(事物的计划、讨论、处理)
②,在关于甲的释文后加注“也作乙”,同时立乙为词目,并注明“见[]”。如:
[缘故]原因。也作“原故”
[原故][缘故]
③,前两种方式的综合,如:
[订婚][定婚]男女订立婚约。
[定婚][订婚]
一般的读者可能会误以为被词典如此处理的甲、乙两个单位只是同一个词在文字上的异写,加上《现代汉语词典》在凡例中有“不同写法的多字条目”的提法,并把[鱼具][渔具]等和[仿佛](彷彿、髣髴)同归于“不同写法的多字条目”,就更容易使人产生这样的误解。其实,象“参与”和“参预”这样既同音又同义的两个单位并非同一词的不同写法,而是两个不同的词。这可以从如下三个方面来认识。
第一,甲、乙两个单位的构造材料不同。判断两个单位是否同一,关键是看它们构造材料有无差别,而影响材料词汇性质的因素无外乎音、义两个方面,至于文字形体上的特点则本质上不影响词的词汇性质。例如“仿佛”,还可以有“彷佛”、“髣髴”的形式,“带孝”也还可以写成“帶孝”,但显然这只是同一个词在文字上的异写,因为这不同的写法并未影响到词的音、义性质,或者说并没有改变原单位音和义任何一方面的特性。可是同音同义词的情形却不是这样。试将“富有”改写成“赋有”,尽管改写并未引起声音的变化,却使意义有了改变,这就造成了另一个音义结合体的形成。原来,“富有”和“赋有”,各自含有不同的构造材料:“富”的意义是“丰富、多”,“赋”的意义是“秉赋,秉承而来的。”即使象“戴孝”和“带孝”这种在整体意义上绝对等同的同义词,从构造材料来看仍然是有区别的,其中“戴”的含义是“把东西放在头、面、胸、臂等处”,“带”的含义是“随身携带”。其他如“参与”和“参预”、“订货”和“定货”、“震动”和“振动”等等都是这样在构造材料上(或者更进一步说,是在构造材料的意义方面)彼此不同的同音同义词,而不是同一词在文字上的异写形式。反过来,若以为“带孝”和“戴孝”等是同一个词,就必须证明“带”和“戴”等是异体字(或古今字,或繁简字)而不是不同的构造材料;但显然,这是不能得到证明的。
第二,甲、乙两单位各有自己的意义结构。语言中,词之成为词,不仅因为它与别的词有着各种可能的词汇语义联系,重要的,还因为自身就是一个意义结构实体。“词的意义结构就是一个词的整个意义体系”,⑦包括次要的理性意义(又称“意义色彩”)、用法特点、感情色彩、风格色彩、形象色彩在内。正是意义体系中各种意义成分彼此制约使词成为实体的词汇单位。在所讨论的情况里,我们看到,在意义关系上,甲、乙两单位趋近同一,但是却各有自己的意义结构,彼此发生联系的往往只是它们自身意义结构中的一个意义成分,而这一成分又要受到各自意义结构中其他成分的牵制,因而仍是两个不同的实体。例如:
[界限]①不同事物的分界;②尽头、限度。
[界线]①两个地区分界的线;②不同事物的分界、界限;③某些事物的边缘。(《现代汉语词典》)
在这里,尽管“界限”和“界线”有同义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等义的关系,但是却不可能合二而一成为一个词,原因就在于,“界限”的第一个义项总是受到“尽头、限度”这个意义的牵制,处于同一个意义体系,而“界线”的第二个义项也总是受到另外两个意义的牵制,处于另一个意义体系。
词的色彩(意义)也是词的意义结构中的要素。因此“权数”与“权术”的意义结构可以这样表示:
[权数]①随机应变的机智或手段;②中性。
[权术]①随机应变的机智或手段;②贬义。
表明“权数”与“权术”各有自己的意义结构。
于是我们就可以认识到,上面介绍的《现代汉语词典》关于“几个写法的多字条目”的处理方法是绝难用于所有的同音同义词的;它所适用的对象只能是一部分绝对同义词(等义词)
然而,就是绝对同义词也只说明两个词的意义结构相同而已,并不能说明就是一个意义结构。因为一方面,我们前面已经说到,成对的这种词其构造材料是有别的,另一方面,这些意义结构相同的词又往往与那些意义结构不同的词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例如“订婚”与“定婚”,“订货”与“定货”,“订单”与“定单”等固然是意义结构全等的,词典上可以按[][]形式来立目,但是由含于这些词之中的“订”与“定”构成的同义关系却有些不同;“订”和“定”只在一个义项上同义,整体的意义结构并不相同;无论怎样,它们也不会合同归一,词典上也断难处理为“[][]”的形式。“订”“定”是两个词,“订货”等与“定货”等当然也是两个词。
第三,下一节的分析将表明,在基本意义相同而又微有差别这一点上,在彼此差异的类型上,同音同义词与异音同义词极为类似,完全有资格划归同义词的范围,而它在声音形式上的特点,又同异音同义词相对待,是对“同义词”内容上的一种丰富。

()
根据同音又同义的两个词之间存在的细微差别的性质,可以将同音同义词分成几种类型。
A甲、乙两词无论在理性意义上还是在色彩意义上都完全一样,因而无论在何种环境下都可任意替换;是一种等义词。例如:“订购——定购,彻底——澈底,辞章——词章,红装——红妆,烦杂——繁杂,宏图——弘图——鸿图”,等等。这类词,由于汉字的特殊性质的影响,由于人们在汉字使用上存在差异,所以尽管二者是等义的。但甲、乙两词在书面语中出现的情况目前仍然因人而异,有时也因文体而异。
B甲、乙两词理性意义完全一样,但给人的形象感觉不同;是形象色彩上有差别的同义词。如“黑糊糊”可能容易使人联想到那烧焦了糊状物,而“黑乎乎”却引不起这种形象。又如“叱责”,容易使人想到大声叱呵的情形,而“斥责”却没有这种附加意义。再如“梗直——鲠直——耿直”一组,一方面“梗直”和“鲠直”以各自具有不同的形象色彩相对照(前者带有“象木梗堵喉”的形象比喻色彩,后者则有“如鱼刺在喉”的形象比喻色彩),另一方面“梗直”、“鲠直”与“耿直”又以有无形象色彩相对待。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黑油油——黑黝黝”“扼制——遏制”等等。当然,这种词的形象色彩被感知,是与汉字的表意性有关联的,但是这形象色彩上的差别在现代汉语书面语中现实地存在着却是不容怀疑的。
C甲、乙两词理性意义完全一样或者只稍有不同,但附加于其上的感情色彩有别;是感情色彩上存有差异的同义词。如前文已分析过的“权数”与“权术”。又如“毕命”与“毙命”,二者皆指死或遇害,但后者带有强烈的贬义色彩,前者则有时用于中性,有时用于贬义,但贬义色彩不及“毙命”强。
D风格色彩不同的同义词。这是由于甲、乙两词来源不同,但意义上又相通而造成的。如“本原”,“病原”,一属于哲学术语,一属于医学术语,明显地具有专科风格,但由于在理性意义上分别与一般通用词“本源”,“病源”极为接近,于是便形成了成对的同义词。
C类、D类比较少见。
E甲、乙两词在反映事物对象时侧重点不一样,或者在与别的词相当搭配上存有差别,或者词的内部结构有别,是在次要理性意义上微有差别的同义词(有的书上称“表意同义词”)。例如“富有”和“赋有”,都是“具有”,但前者侧重于“大量地具有”,后者侧重于“先天具有”,同时在与词的搭配上也有些不同:“富有”常与“生命力”,“代表性”等词搭配使用,“赋有”较多地与“气质”、“性格”等词配搭。又如“妆饰”与“装饰”,基本意义都是“用某种手段使更漂亮更美观”,但“妆饰”着重指对人的容貌和衣着的打扮,而“装饰”则还指对其他事物的装扮。再如“洪大”与“宏大”,其间细微的差别表现在前者多用来形容声音等,后者多指规模。“合适”与“合式”是词的结构方式有别的例子:前者是并列结构,后者是动宾结构;这种结构方式上的差别自然也会影响到它们的意义和用法。象这样理性意义上微有差别的同音同义词数量很多,不妨再举些例子:悲戚——悲凄、暴发——爆发、本意——本义、不只——不止、坚苦——艰苦、红妆——红装、查看——察看、简朴——俭朴。
以上的分类当然是粗略的,但由此已可以看出,现代汉语同音同义词内部意义的差别的类型,一如异音同义词,是丰富多彩的。

()
现代汉语同音同义词将如何发展?这一方面当然主要看其是否有利于语言表达,另一方面还得考虑汉语书写文字的变化。
从是否起着积极作用看,等义词的存在通常认为是语言词汇中的累赘;几个意义相等的词,最终会只存其一,其余则被淘汰掉(因意义上产生分化而被保留下来的又当别论)。异音等义词尚且如此,同音的等义词就更不待说了。由于从词汇的角度看,词赖以相区分的个性——声音形式上的特性和意义内容上的特性,在同音等义词之间已趋于泯灭,所以这种同音等义词终将渐渐地发展为一个词;尤其是如果一旦实现拼音文字,则这两个词将迅速地合二为一。这是说的A类。
其他几类词,由于甲词和乙词之间存在某些差别,所以在表意上是有一定积极作用的,按说应能长期共存下去。但是前面已经指出,B类之所以在形象色彩上互相对立,主要地由于汉字的表意性,所以这类词当着使用拼音文字以后,现时所存有的差别也就立时消失,于是乎二者便合而为一。CDE三类,尤其是E类,由于甲和乙彼此的意义差别与汉字的性质没有多大关系,所以两词并存与否原则上不受文字体制变化的影响,而要看它们被使用的情况如何,要看它们的发展状况。由于这种发展状况的详细情形很难预料,所以CDE三类同音同义词是否长期共存以及共存的具体情况也没法估计。但是在总体上它们可能有如下的发展方向:与异音同义词相比,同音同义词之间的距离已经相当接近,也即个性特征已并不十分突出这一基础使它们有可能最后丧失这不突出的个性特征,向同音等义词靠拢,然后人们将以对待同音等义词的办法取舍它们。比如,“本原”和“本源”,如果经常被混用,那么风格色彩上的差异不是不可以消除的。再如“红装”与“红妆”、“化装”与“化妆”、“装饰”与“装饰”三组,本来都有“装”与“妆”的差别,但现在“红装”与“红妆”已发展为等义词了,后两组现时在理性意义上微有差别的同义词会不会向它看齐呢?很有可能。
如果我们假定同音同义词终将全部合同归一,那么其发展路线大致可图示为:
简论现代汉语同音同义词
附注
①例如下列几部著作都是这样定义的:孙常叙《汉语词汇》;张永言《词汇学简论》;叶蜚声、徐通锵《语言学纲要》;马学良主编《语言学概论》。
②据《现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词表》(中国标准出版社,1984)计数。
③见崔复爰《现代汉语词义讲话》55页。
④谢文庆《同义词》14页。
⑤武占坤、王勤《现代汉语词汇概要》118页。
⑥刘叔新《词汇学和词典学问题研究》14页注脚①。
⑦张永言《词汇学简论》49页。
(原载《逻辑与语言学习》1987年第5)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