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痴”朱彝尊与《静志居琴趣》
2014-01-26 22:24阅读:
朱彝尊《静志居琴趣》,绝对是中国诗词史上的一朵艳丽的奇葩。古之词人或把词作献给逢场作戏的欢场歌妓,或把词作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梦中情人,写情写爱的作品尽管很美,但多有虚无缥缈之感。真正描写刻骨铭心爱情的词作,大多只在悼亡词中以单独篇章出现。唯有朱彝尊的《静志居琴趣》,一部词集,贯穿十年如一日,描述情感世界,描述自己对一个人的爱情的幸福与痛苦。
《静志居琴趣》,写情写爱,佳篇无数。其中:“增字渔家傲·百蝶仙裙风易袅。藕覆低垂,浅露惊鸿爪。元夕初过寒尚峭。呼别棹,雪花点点轻帆杪。
别院羊灯收未了。高揭珠帘,特地留人照。众里偏他回避早。猜不到,罗帏昨夜曾双笑。”绝佳,通篇对春节元夕过后家人眷属分别的场景描摹极为生动,尤被“众里偏他回避早。猜不到,罗帏昨夜曾双笑。”俏皮,暗藏爱情故事的词句所折服。众里回避早,昨夜曾双笑。情致情趣跃然纸上,也隐含不伦之恋必须“回避早”的无奈。
朱彝尊(1629~1709),清代诗人、词人、学者。字锡鬯,号竹垞。秀水(今浙江嘉兴)人。举科博学鸿词,以布衣授翰林院检讨,入直南书房,曾参加纂修《明史》。其学识渊博,通经史,能诗词古文,词崇白石,为浙西词派的创始者。如此饱学之士,却因与妻妹的感情为人诟病,一代经学大师竟未能录入儒林传。
朱彝尊十七岁因贫寒入赘冯家,初识比自己小七岁的妻妹,后教习诗书,情有暗合。朱彝尊虽欣赏她的美丽聪慧,开始也能做到宁静心志,以礼自防。刻意为妻妹取字静志,自己也以静志二字题名居所。一介落魄文士,在这凡俗的世界,也只有妻妹静志钦佩、理解、欣赏他的才华,日久生情。妻妹成年嫁人,两人始通殷勤。生活无奈,命运无常,静志嫁后,家庭生活也非常不幸,丈夫早逝,儿子夭折,从此孤独幽居,因相思成疾,不日郁悒而亡。
相识的十几年间,因不可逾越的世俗礼教,相爱中的双方只能以姐夫与妻妹的身份交往。炽热的爱,难解的思念化作美丽而哀愁的文字。朱彝尊三十九岁那年,词集《静志居琴趣》成。三年后又写成长诗《风怀二百韵》。两篇前后关联,具体生动描述了这一场痛苦的不伦之恋,清晰记录感观的肌肤之爱及内心深处的高雅的志同道合的爱情故事。
朱彝尊很执拗,一往情深,痴情不变,冲破封建礼教的牢笼,爱了,写了,不隐瞒,不遮掩,认为人间美丽的爱情就是值得认真纪念的。
从“两翅蝉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纪。”
的妻妹少年初长大,进入“低鬟十八云初约,春衫剪就轻容薄。”中美丽的成长,“叶底歌莺梁上燕,一声声,伴人幽怨。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相思自责之苦,到“寒威不到小蓬窗,渐坐近越罗裙衩。”、“携玉手潜得莫惹冰苔仆。芳心暗诉。”“殷勤临别为披衣,软语虫飞声里。”、“依稀曾记,小楼深巷,尽是销魂处。”情感的逐渐喷发,两情相悦,最后“泪眼注,临当去。此时欲住已难住。”、“空床取次薄衾携。未到酒醒时候,已凄凄。”、“燕子已辞秋社去,剩香泥,旧时帘户。重阳将近也,又满城风雨。”的相思相忆之苦。词集《静志居琴趣》娓娓道来,感情真挚,十年如一日。如叶嘉莹先生所言,朱彝尊的《静志居琴趣》,在词史上是尽扫陈言,别出机杼的千古佳构。
更可贵的是,当朱彝尊年逾古稀,友人劝告删去文集《曝书亭集》中的《风怀二百韵》一篇,以其研究经史学者的无与伦比的成就与地位,死后可入文庙享万世供奉。面对古时文人追求的至高荣誉,朱彝尊犹豫过,“欲删未忍,至绕几回旋,终夜不寐”,然而最后,为了留下这段刻骨爱恋的纪念,朱彝尊甘冒礼教世俗的谴责。最终他说
“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可以想象朱彝尊说出这句话时,该有多大的勇气。宁愿付上一个不遵礼教的罪名,也不愿意删去这句句凝聚着他早年情事的诗篇。
今天还有人对朱彝尊这份感情抱有偏见与责难,一曰其“有违世俗、有伤风化”,一曰其“旧式文人的风流韵事”。放眼而望,从古至今有几位文坛大家能够为爱而放弃功名?词史上又有几位词坛领袖能有为怀念一个人而留下一部旖旎缱绻的词集?朱彝尊能对过去感情的珍惜、看重、执着到如此地步,用一句简单的“风流韵事”是无法解释的,如此“情痴”在古往今来的文人中也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静志居琴趣》是清人爱情词中的“绝唱”。妻妹静志是幸福的,朱彝尊为她写下如此多情意缠绵的、震撼世人心扉的文字,也足以使她欣慰无憾。朱彝尊对待爱情的不渝高于孔孟礼教,置自己的所谓名节不顾,也可谓痴到极致。其人性的丰富,更被后世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