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伦墓志铭》考
2013-05-18 10:16阅读：
《李伦墓志铭》考
1990年，一对夫妇在河北省任县新市村西北的沙坑（距离唐祖陵1.5公里）挖沙时发现一方墓志铭，志文题曰《唐故垅西李府君铭志文并序》。志石青石质，方形，边长38厘米，四册各刻有三个供养人。志文楷书，共十八行，398言。现将原文附下，以利言论。
粤：以天者瑞也，应四时而自至；地者信也，感万物而生焉。寒暑变移，八节时候而争催。命有修短，限至往而无回。天之尚倾，地之仍缺。世尊尚入涅槃，泡幻之躬岂免落也。公承唐王之胤，建初皇帝之宗，逦迆相承，迩居陵侧。高祖晁，性好道德，坦荡傲遊，遂不叙于簪缨，不霑于荣禄。祖通，山河秀气，貌越堂堂，文武双美，德行俱彰。公伦，实人表忠，英灵振世，文有经邦之术，武有穿杨之艺耳。年六十有二，瘥痱忽染，瘗于薨里。夫人段氏，容姿丽质，貌越婵娟，西施谬说，罗敷默言，四行俱备，六行咸传。嗣子有二：长者仲殷，行满天下，名播遐方，德及四公，宇宙咸扬。次仲和，立性刚克，温良厚质，德行过于四科，六艺超于世逸，匍匐徒跣，家罄资物，衣缕不留，愿祔祖考，厝合先骨，致于旧域：邢台之郡，任县之北，新市居疃，唐陵东南三里，瘗于魂殁。年号大中，岁至摄提，时遇仲冬上旬三日，闭于泉路。天长地久，谷变陵移，江海化为桑田，城
墎
拟于废日，故刊斯文，记于泉户：惨惨坟兮对孤月，悄悄冥兮行路绝。玄宫瘗玉九源中，白骨沉兮声哽咽。哀哉孝子泣成泥，玉筯双垂以成洫。孝感天门应瑞前，白鹤坟前声吊切。
注释：粤，同曰。八节，二十四节气中的八个主要节气，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涅盘，niè
pán，死亡的美称。唐王：即李渊。簪缨，zān
yīng，古代达官贵人的冠饰。后遂藉以指高官显宦。瘥痱，
cuó，病：～疠（疫病）。痱，féi，古代称偏瘫症：风～。迩，本义近。《说文》迩，近也。薨，《说文》公侯卒也。薨里，就是死亡的地方，这里指陇西。瘗，yì，埋葬。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厝，cuò，停柩，把棺材停放待葬，或浅埋以待改葬。疃，tuǎn，村庄，屯（多用于地名）。大中：（847年正月—860年十月）是唐宣宗李忱的年号，共计14年。。摄提：寅年。此即858年。闭，《广韵》掩也。《说文》阖门也。泉路，泉下，地下，指阴间。闭于泉路指下葬。玄宫，帝王的坟墓。九源，应作九原，指墓地。玉筯，yù
zhù，喻眼泪。南朝梁 简文帝
《楚妃叹》诗：“金簪鬓下垂，玉筯衣前滴。”明
·沈鲸
《双珠记·从军别意》：“骤闻兰友戍天涯，不觉离愁锁两眉。作恶中年，玉筯并垂。”
吴有章 《清宫词》诗：“宫花依旧烂春红，玉筯双垂染血浓。”洫，xù，《说文》田间水道也。此句意即十分伤痛。
因近年来《李伦墓志铭》的出土，随着曹隆政、李兰珂两位先生对李唐祖籍深入研究，又由于《李伦墓志铭》的铭文相关语句“邢台之郡，任县之北，新市居疃……”任县也介入进来，声称，“大唐故里，任县新市”。其实这是一场历史的假像，《李伦墓志铭》盖后世之伪作也。现就此铭作以下分析：
一、《李伦墓志铭》的章法
墓志铭者滥觞于先秦，继之于秦汉，发展于两晋，成熟于南北朝，普及于隋唐。唐朝之人，崇尚法制，各个方面都有较为严格的制度和标准。魏晋隋唐，书写墓志，甚为规范，以示尊重，皆画格镌刻，多画棋格以楷书、隶书书写，整饬端庄、遒美典雅；唐中期以后偶有行草书书写者，画竖线隔行，虽如此，仍基本对齐，参差而有致。我们再来看《李伦墓志铭》，楷书书写，可是字体长短不一，十分混乱，前几行字形较大，每行二十个字左右，最少19字，最后几行字形很小，30字左右，书写之马虎，鲜有也；且竖线楷书，余观唐代墓志铭近一千块（今发现的唐代墓志有一万多块，余坐井观天，以管窥豹。）很少如此。
再看墓志铭的格式。无论唐代还是其他的朝代，自魏晋以来，遇到避讳的词语，如王、皇、帝、皇帝、圣、诏、谕、上、朝廷、曰若稽古、帝皇之庙号、祖、公等等皆空一格、三格，以示尊重。唐朝民间偶有随意为之，随意空的。而自诩李唐后裔的《李伦墓志铭》只空半格左右，而且唐故的唐后也空了半格，不知何故。在词的部分，每句完了也都空了半格，和当今人写字一样，写完一句，就自然而然的点标点。但是古代是不用标点的，都是通过语气助词来实现句子的自然停顿，所以古代书写没有随意空格的习惯。
据韩愈善写墓志铭，李汉《昌黎先生集序》载韩愈计有碑志75篇。韩愈文名日盛，达官贵人常求其为先人撰墓志铭，润笔甚高，韩愈亦来者不拒。其友刘叉甚觉眼红，取其黄金数斤而去，云：“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唐代颜真卿、李邕、贺知章等很多书法家都乐于此道。宋代欧阳修也写过《范文正公神道碑》《尹师鲁墓志》《杜祁公墓志》等。几乎唐一代书家都写过墓志铭。如此之家事，必寻访他人代撰写。
明代徐师曾在《文本明辨序说》中说：“按志者，记也；铭者，名也。”志是用散文记叙死者姓名、字号、籍贯、官级、功德事迹的。铭是用韵文概括志的全文，并对死者致以悼念、安慰、褒扬之情，是委婉抒情的。一般铭前曰：铭曰、或词曰、或辞曰、或是为铭等空行写铭，偶有空格的。再看《李伦墓志铭》没有点名其词，满满当当，直接书写，简直太随意了，唐朝人即使是民间应该也是不会这样做的。尤其是自以为有点身份和家世的人更不会如此。
二、《李伦墓志铭》的书法
宋朝洪迈《容斋随笔·唐书判》载：“唐铨选择人之法又四：一曰身，谓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证；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既以书为艺，故唐人无不工楷法……”以此可见，唐人皆自小习楷书。唐太宗延续了历代的以书为教、以书取士、立书学博士的传统，专立书学，开宏文馆、崇文馆培养大批高级书法人才。唐初有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薛稷
四大书法家，后有颜真卿、柳公权等等，整个社会蔚然成风，可谓名家辈出，群星璀璨。而平常之士人也都精于此道，一波三折，纵笔回旋。像以诗文明的李白、王维、贺知章等等的书法也堪称独具一格，颇有法度。唐楷用笔精熟，一丝不苟，法度严谨；结构中宫收紧，宽松有致，臻于完美；字体精致娟秀，飘逸潇洒,浑厚饱满，筋骨劲挺。再看《李伦墓志铭》以皇裔自居的李伦之铭，书写如此松散，笔力绵弱无力。
再看个别字，比如逥之走之，最后一笔捺，轻轻下笔，且于第二笔之后，唐朝楷书碑刻未之有如此之轻佻也。侧字的最后一笔，竖钩，不但没勾，反而向左下运笔。所有的捺笔都柔弱无力，似穷困潦倒状。免字之竖弯钩好比对号一般。里字之口，德之心，争之上边，各种笔划均随意为之，无唐人风采也。
三、《李伦墓志铭》的内容
墓志铭分两部分，为志为铭，前以赘述。志为记述个人情况部分，铭为颂歌部分。古代墓志铭尤其唐代墓志铭多堆砌辞藻，左迁右引。然基本情况却十分清晰，铭文部分可以说是概括和歌颂主人公的经典诗作。比如《光业寺碑》前后三千余言，洋洋洒洒，可是他把光业寺建寺修陵经过说的一清二楚，后面的九篇颂被历代所扬。
再来看看现今存于隆尧县文保所同时代的普通百姓的墓志铭《唐故夫人陇西李氏墓铭》，其文章十分简洁，扼要；书法亦有楷法。录文如下，仅供参考（后附图）。
唐故夫人陇西李氏墓铭
夫人陇西李氏，盖伯阳之后胤也。可谓淑女以配君子焉。夫人不幸于咸通十五年七月十一日卒于私第，享年八十。有令子二人。长曰公弃，不幸早亡。有孙子二人：长曰武，少日立，年方冠岁，才习礼仪。从戎，中归于同华之间，为狂寇而斗于彼日所。亲眷罔不伤怀。夫人之仲子曰公亮，今以竭力备于葬事。以中和二年（唐朝唐僖宗之年号。公元881年七月至885年三月）三月卅日安定于尧山县西北五里。创卜兆之礼也。窀穸（zhūn
xī，埋葬。）之事，追念平生，刻石而记。词曰：常怀令轨，谁人比肩。克年遐寿，空惊下泉。子孙沦没兮，伤悲少年记。
我们再说《李伦墓志铭》，前后三百多字，竟然不知李伦两代四人都干了点啥，如何的“……山河秀气，貌越堂堂，文武双美，德行俱彰……容姿丽质，貌越婵娟，西施谬说，罗敷默言，四行俱备，六行咸传……行满天下，名播遐方，德及四公，宇宙咸扬……德行过于四科，六艺超于世逸……”内容空泛的可谓莫名其妙。如此的人才如何不被录用，况宣皇帝之后胤乎？内容之空泛可以说达到了极点。我们可以想象，要么伪，不知所云而云；要么真，亦不知所云而胡云。
四、《李伦墓志铭》的字异
中国的汉字经历由简到繁、再到简、再到繁、再到简的一个反复的过程。这就好比我们穿衣服，以前流行过的以后还会流行一样。在发展过程中也存在繁简共同使用的情况；也有同义异形的情况，皆不足为怪。可是在正式的行文中却要有一定的格式。比如妈妈：在生活中有叫妈的，有叫娘的，有喊妈咪的等等，可是在写文章的时候就会说我的母亲（或妈妈）怎么样。到了我们今天使用了简化字，可是在写书法的时候，一般还沿用繁体，在这就不允许繁简共享，否则就会贻笑大方。汉字的偏旁部首随着时间不同也多有变化。比如明字，甲骨文之时，从日从月，后篆书从囧从月，到了隶书时代则从目从月居多，等有了楷书以后，有从日从月，有从目从月，又有从田从月，可谓百花齐放总是春。但是这一切都不是可以逆转的，甲骨文不可以有隶书的写法，因为甲骨文在前，隶书在后。楷书最后，则兼有之。
我们反过来再看《李伦墓志铭》。陇西的“陇”是土字旁，查《康熙字典》垅，垄本字，再查垄，垅、垄、龙通作陇。查唐朝墓志铭出现陇西的有一百多块，陇西皆作陇西。同在隆尧的《唐故夫人陇西李氏墓铭》则使用了正确的陇西写法。查《在线书法字典》提供垅的写法中，多为近代写法，唐代作陇，而陇字中没有此种写法。作为自己曾经多年居住的李伦及其后人怎能不知陇西的司空见惯写法，而去写一个莫名其妙、自以为是的垅字。县，查《光业寺碑》里面三横，再查唐朝诸碑刻、《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隆平县志》（乾隆年间手写本）《五方元音》《康熙字典》《辞源》《字汇》《词林》皆作三横，《在线书法字典》提供古代碑帖裁剪版隶书、楷书、行书载九十种写法，除《孙秋生造像》《鞠彦云墓志》与其相同外，皆作三横。而《李伦墓志铭》作两横。逦迤的迤在《光业寺碑》和现在相同，而《李伦墓志铭》走之里面只有也。再查《在线书法字典》《康熙字典》《字汇》皆载有该字，注二字相同。城郭的郭字在《李伦墓志铭》中左边有土，查《康熙字典》墎；《集韵》光镬切，音郭。《说文》度也。凡民之所度居也。《字汇》：同郭。又全篇出现两个时字，第一个时字居然是目字旁，查《康熙字典》无此字，查在线书法字典提供了115种写法，无此写法。一个小小的墓志铭却使用了如此多的怪异字，让我们不得其解，也许是民间“高手”在炫耀自己吧。
另外一些字词的运用也不是太合适。比如：1、瘗于薨里，薨在古代是指公侯之死，一般的老百姓只能说是死或卒。2、玄宫指古代帝王的坟墓。
五、《李伦墓志铭》的史误
纵观古代墓志铭或其他碑刻少有直呼先考或先祖名讳的，必先称君讳或公讳然后再写名字。在隋唐以前，墓志铭对先人称君，一般老百姓不做铭文；唐以后，墓志铭普及，有称君者，有称公者。
而《李伦墓志铭》中“祖通……公伦……长者仲殷……次仲和……”皆无讳字。
古代之墓志铭称呼有多种：大多称墓志铭（并序），如《大唐雍王墓志铭并序》《大唐故雍王赠章怀太子墓志铭并序》《大唐故右卫员外大将军燕国公墓志铭》《唐故太原赵郡君王氏墓志铭并序》《大唐故宣义郎行邢州柏仁县丞太原郭君墓志铭》，有写作墓铭（并序）的，如《唐故同州冯诩县丞郭府君墓铭并序》，有墓志的，如《唐故银青光禄大夫行黄门侍郎傅公墓志》，有作志铭（并序）的，如《唐故尚书右丞赠荆州大都督始兴公阴堂志铭并序》，有叫墓版文（并序）的，如《大唐故昭武校尉守左骁卫将军上柱国陈公墓版文并序》，等等。整个唐代而言，大多叫做墓志铭，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其他朝代，还有称作墓表、墓记、矿记、墓志文、矿志文的等等。但是《李伦墓志铭》题为《唐故陇西李府君铭志文并序》，有唐一代少见，不知为何，或笔者少见多怪也。
《李伦墓志铭》曰：匍匐徒跣，家罄资物，衣缕不留，愿祔祖考，厝合先骨，致于旧域：邢台之郡，任县之北，新市居疃，唐陵东南三里，瘗于魂殁。年号大中（858年），岁至摄提，时遇仲冬上旬三日，闭于泉路。
邢台之郡，历史上无此称呼也。查《光业寺碑》唐朝之时，今邢台市（比今市小）名曰邢州。《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明以前相同，不赘述。）顺德府建制沿革：“禹贡冀州之域，天文卯分野，周时为邢国地，后属晋，战国属赵，秦置信都县属巨鹿郡，项羽改襄国，汉属巨鹿、常山二郡及赵、广平二国，晋时为石勒所据，石虎改置襄国郡，后魏改为襄国县，后周仍于县立郡，隋初废郡以县属洺州，开皇初置邢州，大业初复改为襄国郡，唐初为邢州，置总管府，天宝初改为巨鹿郡，乾元初复为邢州（约758年），五代梁为保义军节度，唐改安国军，宋升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