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佩荣、系辞传(上)——崇德广业慎密处事
2018-04-25 10:48阅读: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白话:
一阴一阳搭配变化,就称为道。继续道的运作的,就是善.完成道的运作的,就是性。行仁者见到道,称它为仁.明智者见到道,称它为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一无所知,所以君子体认的道很少有人明白。它显现在仁爱上,隐藏在日用中,鼓动万物的变化而不与圣人一起忧虑,这种盛美的道德与伟大的功业,是至高无上的啊。富有无缺就称为伟大功业,日日更新就称为盛美道德。生生不已就称为变易,形成现象就称为乾元,跟随法则就称为坤元,推究数理而知道未来就称为占筮,通达变化就称为事件,阴阳运作不可测度就称为神妙。
解读:“道”是阴阳二气搭配变化的过程与法则,继续此一变化过程而不要终结它,就是“善”;具体使它凝成一物的,就是“性”。因此万物各有其“性”,此性无关乎善恶,而
只是要让道可以经由它来形成万物。至于“善”,则是由生生不已的角度,肯定存在比虚无为佳。朱熹说:“道具于阴而行乎阳。继,言其发也;善,谓化育之功,阳之事也。成,言其具也,性,谓物之所受,言物生则有性,而各具是道也,阴之事也。”由此可见朱熹从这段资料也不曾推出“人性本善”的说法。仁者与知者各依自身的观点,体认了道的奥妙,亦即肯定人在生命过程中,应该设定目标以提升价值。人的生老病死与万物的变迁流转,表面上并无差异,但是人还须修养成为君子,否则难免与草木同朽。道本身处于圆满状态,依时序而变动无已,没有“忧”的可能性。圣人则对天下一直有所忧,因为人间世的问题层出不穷,所以圣人是代天下人而忧。接着扼要大业、盛德、易、乾、坤、占、事、神,这些都是用来描述道的伟大功用。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白话:《易经》的道理广阔啊,宏大啊,用它说明远方的事情,则没有界线,用它说明身边的事情,则清楚正确;用它说明天地之间的事情,则完备无遗。乾所代表的阳气,静止时专一,活动时正直,所以有最大的生产能力。坤所代表的阴气,静止时闭合,活动时张开,所以有最广的生产能力。广阔宏大可以配合天地,变化流通可以配合四季,阴阳的原理可以配合日月,容易简单的优点可以配合至高的德行。
解读:《易经》一书所谈的道理,与天地万物的变化法则完全一致的,它所能说明的,“远”与“迩”,除了指涉及远近,也可以指涉时间上的未来和当下;“天地之间”则明白指涉了空间。乾与坤为代表阳气和阴气的两个符号,朱熹说:“乾一而实,故以质言而曰大。坤二而虚,故以量言而曰广。”乾坤各有其动静。乾之专,因其为一,唯一则无所偏私(直),所以“大生”。坤之为翕,则为顺承乾之大生,由此以至于“广生”。“阴阳之义配日月”是指阴阳轮流消长的原理,彼此相反相成又共成一个整体,正如日月给人类的观感,是此消则彼长,明暗配合而有序。“易简之善配至德”则是指《易经》所揭示的易与简,其优点亦符合道的至高德行。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白话:孔子说:“《易经》说出了最高明的道理了吧!”《易经》是圣人用来推崇道德及扩大功业的。智能崇高而礼节谦卑,崇高是效法天,谦卑是效法地。天地设定了位置,《易经》的道理在其中运行。助成万物的天性,保存万物的存在,就是通往道义的门径。
解读:孔子说过:“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朱熹说:“十翼皆夫子所作,不应自著子曰字,疑皆后人所加也。”事实上,十翼代表孔子及其后学的共同心得,为数代相传的成果,因此见“子曰”的字样并不意外。“成性”一方面是前文所说的“成之者性也”,另一方面也需要人类来助成;配合“存存(存其所存)来看,则可以肯定人类有“参赞化育”的伟大使命。孔颖达说:“性谓禀(接受)其始也,存谓保其终也。”这也是“道义之门”,是人类的光明坦途与正当责任。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白话:圣人见到天下事物的复杂微妙,就仿真其形态,描绘其样貌,所以有卦象之称。圣人见天下事物的变动发展,就观察其会合通达的方式,依循常规法则,再附上解说来裁断吉凶,所以有爻的称呼。这些是要说明天下最微妙的现象而不可破坏者,说明天下最繁复的活动而不可混乱者。仿真比较之后再作说明,商议讨论之后再去行动,仿真商议之后才能成就一切的变化。
解读:“天下之赜(zé)”是指幽深难解的微妙状况,系就静态的结构而言,可以画成图案,形成卦象。这些是不可破坏的。“天下之动”是就动态的发展而言,万物无时不在变动之中,变动有“会通”,也有“典礼”,论及“吉凶”,则由“爻”来仿效并说明之。这些是不可混乱的。由此可知,卦象是展示静态的架构,爻画则彰显动态的变化以及吉凶效应。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白话:“大鹤在树荫下啼叫,它的小鹤啼叫应和。我有美酒一罐,我要与你共享。”孔子说:“君子住在屋内,说出的话有道理,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呼应他,何况是身边的人?他住在屋内,说出的话没有道理,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他,何况是身边的人?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百姓都会听到.行为在身上表现出来,远处也会看到。言语与行为是君子处世的枢纽机关。枢纽机关一发动,就决定了获得荣耀还是受到耻辱。言语与行为,是君子借以感动天地的关键,可以不谨慎吗?”
解读:本节引述中孚卦(第六十一卦,风泽中孚)九二的爻辞。在大鹤小鹤,是纯属自然的感应,在人的社会,则在自然情感之上,还有一个人心所共同向往的道义世界。“出其言善”的“善”,是指合乎道义而言,亦即我们常说的“有道理”,有正确而正当之意。天下人都会呼应善言善行,是否暗示了人性向善?人之处世,以“言行”与人往来,其原则为“诚于中,形于外”,所以言行成为君子之“枢机”。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白话:“聚合众人,先是痛哭后是欢笑。”孔子说:“君子所奉行的原则,是该从政就从政,该隐退就隐退,该静默就静默,该说话就说话。两人心意一致,其锋利可以切断金属,心意一致所说的话,其味道就像兰花一样。”
“初六。用白色茅草垫在底下,没有灾难。”孔子说:“就是把祭品摆放在地上也可以啊,
底下还要垫一层茅草,这会有什么灾难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茅草是一种微薄的东西,但是可以产生重大的作用。按照这种谨慎的方法去做事,就不会有什么过失了。”
“有功劳而谦卑的君子,有好结果,吉祥。”孔子说:“劳苦而不夸耀,有功绩而不自认为有德,真是忠厚到了极点。这是说那些有功绩依然谦下待人的人。德行要讲求盛美,礼仪要讲求恭敬,而谦卑正是使人恭敬以至保存自己地位的坦途。”
解读:本节先谈同人卦(第十三卦,天火同人)九五的爻辞。人生机遇须取决于自己的理想与志趣。孔子对于出、处、默、语能作合宜的判断,所以他宣称自己的作为是“无可无不可(可以这样做,也可以那样做)”(《论语•微子》)。然而,在际遇之外,能否获得真诚相待的知己,才是更重要的事。能有“二人同心”,则其利与其言,无不可喜。本节其次谈的是大过卦(第二十八卦,泽风大过)初六的爻辞。人有谨慎恭敬之心,则不仅远离咎害,也会受到众人肯定。本节最后所谈的是谦卦(第十五卦,地山谦)九三的爻辞。我们由此
想到的是颜渊的志向,亦即“愿无伐善,无施劳”(我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论语•公冶长》)。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
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白话:“龙飞得太高,已经有所懊悔。”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职位,高高在上却失去百姓,贤人居下位而无法前来辅佐,所以他一行动就会有所懊悔。”
“不离开门户与庭院,没有灾难。”孔子说:“祸乱的产生,是以言语为其阶梯。君主不能保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能保密,就会丧失性命。几微之事不能保密,就会造成失败。
因此,君子谨慎保密而不随便说话。”
孔子说:“《易经》的作者大概懂得强盗的心理吧?《易经》上说:‘背着东西坐在车上,
招来了强盗。’背负东西,是小人的工作,车子是君子代步的工具。小人却坐在君子代步的工具上,强盗就会想要抢夺他。居上位的傲慢,在下位的粗暴,强盗就会想要攻击他。不藏好珍贵之物,是教唆别人来抢夺,打扮得过于妖艳,是教唆别人来调戏。《易经》上说:‘背着东西坐在车上,招来了强盗。’正是说明招来强盗的缘故。”
解读:本节第一段所谈为乾卦(第一卦,乾为天)上九的爻辞。后续的“子曰”则引自乾卦《文言》上九部分。本节第二段所谈为节卦(第六十卦,水泽节)初九的爻辞。接着,强调说话必须谨慎。我们固然希望“谣言止于智者”,但是首先还须要求自己不要轻易说话。所谓“人言为信”,信有约定、守信之意,也有真实可信之意。尤其对于几微之事,更须谨慎。本节第三段所谈为解卦(第四十卦,雷水解)六三的爻辞。《易经》作者深通人情世故,更了解人的心理机制,所以提醒我们不要引起别人的邪恶念头。我们除了自己要坚持行善,也要避免别人因为我们的疏忽而陷人诱惑中。“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一语,在今日社会实在有太多惨痛的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