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解惑论》述义李心机著自序
2021-02-26 13:12阅读:
《伤寒解惑论》述义
李心机著
自序
1978年是李克绍先生的《伤寒解惑论》发表和出版40周年,也是我跟随先生读研究生40周年;2020年是先生诞辰110周年。在这些纪念日子的间隙,2019年春,我突然有了一个构想,要把40年来用《伤寒解惑论》引导我学习《伤寒论》的体会与感悟疏理总结一下,用这种方式追思先生在治学、为师、育人方面的崇高品格,感佩先生的教诲培育之恩,表达我的深切怀念之情。于是就有了《伤寒解惑论述义》这本书。
我作为先生的首届研究生,《伤寒解惑论》伴我40余年的学术生涯。
我第一次见到《伤寒解惑论》时,还不是先生的研究生。1968年我本科毕业后,来到山东省山区腹地沂源县中庄医院工作,一干就是10年。1978年春,沂源县卫生局举办西医学习中医班,领导安排我与另一位学术同仁组织教学,一日下午,我在卫生局办公室里见到刚刚创刊不久的山东
中医学院学报,我时我已离开母校已整整10年了,山区的闭塞与母校分合迁徙的流动,使得我与学校的联系中断,对学校的事情一无所知。在这远离闹市的山区突然见到母校的学报,有了母校的信息,让我十分惊喜。令我更加欣喜的是打开学报,便是赫然的几篇文章,带来久违了的老师们的消息。在1978年第1期学报中有给我们1962级讲授《伤寒论》的李克绍先生,有讲授《中医内科学》的刘献琳先生,有讲授《中医妇科学》的周凤梧先生。开篇第一篇文章是李克绍先生的《伤寒解惑论》上半部份,它的下半部份列在同年学报第2期的第二篇。当年李克绍老师用整整两个学期200课时,为我们62级讲授《伤寒论》,因为相处的时间长,印象尤为深刻,老师在课堂上的严谨
、不苟言笑的神态,一笔一画、整齐苍劲的板书,以及极具特点的手势,历历在目。读完《伤寒解惑论》上半部分之后,尽管不少地方还有些似懂非懂,但内心却感到震撼,我心里暗自思量,学校变了,当年那些自学成才的从基层个人诊所或联合诊所临床一线登上大学讲台上的老中医先生们已经有了人生的飞跃,他们的学术又登上了更高的台阶。以我在学校读六年本科的阅历,让我毫无疑问的肯定,《伤寒解惑论》是山东中医学院建院以来,第一部个人独立完成的学述专著。在上世纪60
年代早期,我在学校读本科时就知道,那时山东中医学院建院不足10年,还属于建院早期,虽有老师们合作撰著的学术著作,但个人专著,还尚未闻及。
文章的开头是先生用直白的语言真诚地表达了《伤寒解惑论》的写作缘起。文章说:“近几年来,我每当讲完《伤寒论》课之后这样想:早在旧社会,我就是一个《伤寒论》的爱好者、自学者。在自学的过程中,遇到过不少的难题。为了解决这些难题,查文献,翻旧注,走了不少弯路。这虽然也解决了一些问题,但总的来说,收效不大。对于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仍然是糊涂的。
解放了,中医进了大学,我也随着得到了重新学习的机会。经过历年的备课、讲课,经过同学、教师之间的互相帮助,互相启发,尤其是回顾、总结了多年来伤寒方在临床上的运用效果和经验体会,才发现这些关键性的疑难问题之所以产生,而又长期得不到解决,是和学习《伤寒论》的方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从前是钻进故纸堆里,死记硬背,人云亦云。依样葫芦。旧注钻进牛角尖去,我也走到牛角尖去。旧注争论不休,我也蒙头转向。所以长期被关在《伤寒论》的大门之外。后来觉得此路不通,就改变了学习方法,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从发现问题和解决问的方法上下工夫:一切旧注,只作参考,有分析,有批判,能肯定,能否定,最后并以一定的实践经验作检验。这样,就觉得研究《伤寒论》的大门开了,过去的一些疑难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消融了不少。”
这一段发自先生肺俯的文字,是先生学习《伤寒论》的切身体会,先生是用批判性思维,对旧注进行扬弃,结合临床,从中领略出正确的学习方法。只是有些可惜,这一段文字只存在于1978年山东中医学院学报第1期发表的《伤寒解惑论》上,而其后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时,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删掉了。本《述义》在征求了先生哲嗣树沛师弟的意见后,把这一段文字又收进正文之前以飨读者。
1978年秋我考取国家恢复研究生招生制度后的第一届研究生。李克绍先生的学问与人格魅力及《伤寒解惑论》的震撼力,吸引我来到了先生的身边,成为李克绍先生人生的的第一批研究生,与我同时成为先生入门弟子的还有蔡绪江学弟。在先生的教诲与悉心指导下,造就了我的《伤寒论》人生。先生对刚刚来到身边的两位研究生--我与绪江学弟非常满意,并寄以厚望。先生庄重认真地用毛笔在刚刚出版的《伤寒解惑论》的扉页上题字,赐予我与绪江各一本,我双手捧着带有浓浓的墨与油墨香味的《伤寒解惑论》,心头涌起一生都未消退的感佩之情。
这本不足10万字《伤寒解惑论》是我研究生三年离不开的必读书。在我三年研究生期期间,一方面研究《伤寒解惑论》中所蕴含的思路与方法,一方面用这个思路与方法去研读、琢磨《伤寒论》。通过在先生身边近距离观察、体验与思考、感悟,我把先生在《伤寒论》研究方面的最大贡献,从两个方面进行了归纳:
一是开创了具有特色的研究《伤寒论》的方法,在方法论上有重大建树;并提出九项具体的方法。二是通过全新的研究方法,构建起具有特色的学术体系。
那个时代在《伤寒论》学术界有影响的古代著述,常见得到的如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张志聪的《伤寒论集注》,尤在泾的《伤寒贯珠集》,柯韵伯的《伤寒来苏集》等。当代有影响的《伤寒论》研究著述如上海卫生出版社出版,任应秋先生撰著的《伤寒论语译》;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江苏省中医学校伤寒教研组编撰的《伤寒论释义》;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中国中医研究院编撰的《伤寒论语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南京中医学院伤寒教研组编著的《伤寒论译释》(第1版);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成都中医学院主编,全国中医教材会议审定《伤寒论讲义》等。在那个时代,这些古今《伤寒论》研究著述必是先生学习、研究、讲授《伤寒论》不可缺少的参考书,而正是这些著述未能解决先生的困惑。
在此之前或那个时代,讲《伤寒论》的学者们往往是手里捧着张志聪的《伤寒论集注》,或是近人黄竹斋先生的《伤寒论集注》,遇到疑难问题,不是自己去认真研读原典白文,而是先引证成无己、徐灵胎、柯韵伯、尤在泾等前人各家的注释,最后点明:“我认为某某的解析比较合理。”这样,这个疑难问题就算是解析过了。于是整部《伤寒论》,不同的条文选择不同作者不同著述的注释,并指出比较恰当注释的合理性。这样的讲课方法
,让初次听课的人会感到授课者,博闻强记,傍证博引,学问深奥。实际上,听课的人听得晕晕呼呼,听不明白,但又不说不明白。这是一种人云亦云,也有些自欺欺人的教学与学习方法。
从先生发表的一系列文字中可以看出,先生对这样的“教”与“学”的方法与现状,深恶痛绝,于是才有了“这些关键性的疑难问题之所以产生,而又长期得不到解决,是和学习《伤寒论》的方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这样深刻地认识。
可以说,《伤寒解惑论》就是针对这种状况,而破解眼前的这些曾让先生颇有感触的“惑”,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的”放矢。“的”就在身边,就在周围。
《伤寒解惑论》虽然在表述方面用大白话浅显易懂,但是,所讲的道理往往牵扯到多个头绪,如果对《伤寒论》的熟悉达不到举一反三的程度,你会感到把屋不住头绪。在我所接触到的本科生与研究生都有这样的感觉。
本来是“解惑”的,为什么反而不明白呢?原来初学《伤寒论》的人,从根本上还不知道“惑”在何处,何谈去解“惑”呢?即是那些学过《伤寒论》的本科生或研究生,由于还达不到《伤寒论》内容的前后呼应,纵横贯联的程度,作不到举一反三,所以对《伤寒解惑论》中的分头并进,多头合论,前后连系,横向比较,交叉印证地阐释方法不能适应。这就是“读不懂”“读不进去”的原因。因此,我想根据我自己学习《伤寒解惑论》的体会,对《伤寒解惑论》再做进一步的疏解,把原本密集的“知识团”“摊开”,于是就有了这部《伤寒解惑论述义》。所谓“述义”就是对《伤寒解惑论》中引而未发,点到为止,言犹未尽的内容,尝试着进一步展开,进行较充分的阐释;把书中重要的前后呼应、纵横贯通的联系路线挑明,通过这些疏解把产生“惑”的原因罢在明处。
《伤寒论》研究中的“惑”,有一些属于《伤寒论》固有的内容,有一些则是原本就不是《伤寒论》的内容,而是后世人诠解中的谬解所造成的。20年以前,我在《伤寒论疑难解读》自序中曾说过:“在《伤寒论》研究史上,因因相袭的思维定势尤为突出,注家们恪守“注不破经,疏不破注”的传统,往往不求甚解地承袭前人的注释,从而形成比较顽固的‘误读传统’。”这“误读传统”中的误读现象是产生“惑”的重要原因。
《伤寒解惑论述义》初衷就是希望进一步找出哪些“惑”是《伤寒论》固有的,哪些“惑”是误读产生的,并根据不同的“惑”进行疏解。从而使《伤寒解惑论》能成为初学《伤寒论》者入门的响导,可以对照《伤寒解惑论》对《伤寒论》原文一条一条的阅读理解。对已经学过《伤寒论》而又有了一定基础的学者,可以用《伤寒论》原文对照《伤寒解惑论》,把它作为登堂入室的阶梯。本《述义》是按照《伤寒解惑论》的原顺序,分段进行诠解、阐释。学生永远是学生,学生斗胆为先导师的大作作《述义》,诚惶诚恐之感始终缭绕心头。
《伤寒解惑论》虽然是学术专著,但行文特点与先生一生几十年发表的学术论文一样,文风犀利,在宣陳、倡导自己的学术见解与学术主张时,具有雄辩性,感染力,在颇有些激扬的文字中,不乏意气风发之势,隐约中彷佛有一种吁嗟式的呐喊。可以告慰的是,经过几十年的积淀、传承,先生独到的研究方法与学术见解,已经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李克绍伤寒论学派,铸筑成伤寒论研究史,乃至中医学史绕不过去的丰碑。
蒙先导师哲嗣树沛师弟赐序,为本书增重良多,深表谢忱。
感佩居主人
李心机
2019年于三步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