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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式建筑中“传统地仗、油饰”的修复、保养  周期的判定与禁忌

2017-12-06 11:36阅读:
中式建筑中“传统地仗、油饰”的修复、保养
周期的判定与禁忌

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营造技艺已于2009年被例入了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国各地的一些关于建筑修建、维修、养护方面的传统技术也进都入了各级非遗名录北方地区古建筑上常用的“地仗油饰技艺”,就是其中一项。这项优秀的古建筑修建、修复技艺是其他国家所没有的,它的应用可以使古建筑木构件得以充分的保护,免遭外界暑湿、燥寒、虫害等的侵袭,这样可以避免短时间内再次砍伐天然优质林木来更换木构件,这是历代匠人通过不断摸索中创新的工艺,也可以说是我国古代“工匠精神”的高度体现。
我国著名古建文保专家罗哲文曾经提出了古建筑修复的“三原”原则,既“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这也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古建文保工作的主要工作依据,在保护了众多物质文化遗产(不可移动文物)的同时,也传承了一大批与修复建筑相关的技术,这些通过千百年传承、演变、创新而逐渐形成的工艺其珍贵性是不言而喻。
那么这里就存在一个如何认定这些“老手艺”传承的是否“原滋原味”,这需要从哪些方面来判定呢?如何考量才会不失其原有技艺精华呢?作为一个多年以来传承古建筑地仗彩画方面技艺的非遗传承人,我想维修后的质保年份——多久以后再次维修是检验上一次质量是否过硬的最重要标准,如果短期之内就又“破败了”,既造成了资金上的不必要的浪费,同时又对文物也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因为每次维修、修复都会对文物原构建多少造成破损),如果长此以往,那么原本“保质保量的工匠精神”、传承有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造成伤害甚至传承中断、失传,文物的“原真性”也将不复纯在。
现就此项技艺目前现实应用当中现存的一些问题来加以试论,如何正确的判定其修复的质量是否合格,以及对再次维修、保养的如何判定。
一、
首先要明确地仗、油饰的意义
两千多年前建筑上类似后代油饰的技法就应该存在了,汉《淮南子》:“工人不漆而上丹则可,不丹而上漆则不可,劳事由此也。”,这里的记载说的是建筑上只刷红色的颜料是可以的,但是省了这个步骤只上油漆就不行,为什么呢?这和“丹”的成分有关系,我国历代的古建筑上常用的红颜料为硫化汞,是有毒的重金属,有防蛀的功能,也就是说各种木材虫害在此不能侵入,而表面的“油漆”则有一定的防腐功能,这里的防蛀性能和装饰效果是并重的。目前东亚其他国家(日、韩等国)的多数古建筑还只停留在“上丹”这一步骤,后续的地仗、桐光油技术他们并没有虚心的学到、借鉴。
用桐油增强木材防腐性能的类似做法则可早溯在北魏(《齐民要术》中提到过),这距今已经一千五百多年了。北宋李诫《营造法式》“刷染木植,每面方一尺”等有关桐油的记载,那时就已经在建筑上就已经大面积应用了桐油。目前基本公认判定地仗工艺产生并且应用于建筑上是元代以后,这里除了桐油还添加血料、白面、生石灰、麻、砖灰、铅丹等,通过使用这些材料的合理应用才能完成完整的地仗做法,可使建筑大木构建表面形成一个防腐、防蛀的保护层,从而延长木材的使用寿命。这类做法是在东亚其他国家是不应用的,因此他们的古建筑防腐性能是不佳的,他们对历史遗留的木构件的更换是比较频繁的,有的甚至从上到下被完整的多次替换。所以说地仗技艺是我国根据优秀传统文化理念的成功应用,利用自然界里天然的可再生材料来养护短期之内不可再生的大木,这种创造精神是值得我们继续传承的。
能够用于建筑的木材都是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生长的,尤其是用于宫殿、衙署、寺庙等处的木料,都要求是要胸径粗大的优质木材。在地仗工艺产生之前,唐、宋、金、辽各代现存的木结构古建筑我们基本都看不到有这类做法,在当初修建的时候应该是只有油饰工艺,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油饰早已剥落,一些上千年的柱子已经严重开裂,有些严重的已经影响到了整体建筑的稳定,利用原构件修复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插图1:应县木塔内立柱)。这也是地仗工艺在这之后出现的重要原因,为什么我们现在看不到再早一些木结构建筑的原因,这里排除一些战乱等人为因素,缺少地仗层应该是主要原因,这些木材的使用寿命已经到了极限。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知道随着历代建筑大规模建设的需要(对天然林的不断砍伐),宋元之后的“绿水青山”资源已经并不“富裕”,但是我们又离不开传统文化中木材对人居环境养护的应用(平地阳宅多用木料作为框架、门窗等),这就要靠工匠利用“道法自然”的理念来创新,用才智来提高木构件的寿命。我们现在在讲创新,也是在延续历代一直在创新的历史文脉传统,我们应该尽最大的努力来传承好、保护好这些文化遗产,这也是时代赋予我们无法回避的历史使命。

二、地仗、油饰维修标准的确立
这里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就是每次古建筑地仗修复都多少会对原始木构件造成一定的伤害,并不是修的越勤对古建筑越有益,这和地仗工艺特有的工序有关。
首先每次都要把原先的地仗层进行清扫,需要用斧子砍到木料的表面,会出现12mm深的斧迹,这道工序是需要有专业素养才能做好的,否则砍得过深、不得法,不但不能起到修复的作用,反而会对木构件产生损伤(插图二,砍得过深对几百年的木构件造成了损伤)。
然后是“披麻、搂灰”,这里如果不严格按照传统的传承来做,也会出现质量问题,这里的每一道工序还可以细分,以我多年的传承经验来看,这样细化以后是便于后参加传承的学生领会掌握的。这里用桐油、白面等材料形成的麻、灰保护层是地仗工艺的关键,地仗的防腐、防蛀功能也是来源于此,如果做不好的话地仗存在的意义也就消失了,在这之上的油饰工艺也会失去附着而容易脱落。
最后是油饰层,就是用耐晒、有毒(防蛀)的颜料配合熬制好“桐光油”在地仗层上进行涂刷,也有防蛀、防腐的作用,这里同样是需要严格细化步骤、程序,否则也很容易出现短期之内油层剥落,进而影响到地仗层的使用寿命。
本人认为在原有的传统工艺上还是有创新余地的,“红油柱子”里的红色硫化汞本身就有毒、有防蛀的作用了,而且底层地仗里也添加了防蛀材料,所以应该采用不添加“密陀僧”的环保桐光油(注解一)来进行涂刷,这有利于减少重金属对技术工人在施工当中的毒害,也可以在日后的使用中去除“红油”碎屑风化随风飘散对参观人群的伤害。
目前我国北方古建筑面临着大面积的地仗、油饰修复任务,如何能在各地传统做法的基础上建立严格的标准,这是我们需要亟待解决的。这里要注意的是去“学术化”,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找了一些有关地仗、油饰的论文作为参考,但这里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些文章里所论述的东西与实际差距较大,完全是书本化、实验室化,这与与实际可执行的操作的关系并不大。如何让各地传承有序的传承人来参与到标准的制定、施工的培训,还需国家有关部门落实有关政策、恢复历史传统。
我想作为这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我只能谈谈一些“约定俗成”的修复常识,按照“这类规矩”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一些修复事故的发生。
1、修复工期、季节的判定。这次西安鼓楼的维修(注解二)选定的时间是比较尴尬的,已经是冬季了,这个季节的温度并不适合地仗、油饰的施工,干完也容易出现质量事故,这次维修距上次才仅仅五年局部就麻灰层脱落、暴露“原木”构件了,是不是上次也是这个温度修的?虽然北方各地在季节温度、湿度、建筑木构件的存续状态等因素各不相同,传统做法也有一定差异,但是起码的施工条件也不会相差太多。
2、工匠对施工的指导。掌握传统技艺的传承人是否能按照传统配置各工序所需要的材料?很多流程是无法准确的用言语来表达的,这是上代的传承与多年的体会才能达到的境界,而不是短期培训所能达到的,对违反传统做法的突击行为工匠要坚决抵制,《庄子·天道》里轮扁讲的“得心应手”的道理依然适用于今天的文化遗产保护,提高掌握传统技艺工匠在施工当中的决策权、话语权,这都是我们亟待解决的的问题。
3、对工匠精神的尊重。优秀的工匠精神不同于晚清腐败的“工部做法”,那时底层工匠只会得到微薄的收入,大部分库拨银钱都被各级官员中饱私囊了。新中国成立以后,各种工匠才翻身当家做主人了,这也使得当时的大批工匠打破了“传儿不传女”、“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等行会开门教徒,通过老艺人的无私口传、心授才完成了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这也是我们今天还能看到这类“手艺”依然没断代、依然传承有序的主要原因。

三、再次修复、保养的判定
如何判定在什么情况下再次进行修复呢?修复与保养的区别在哪呢?这样看地仗、油饰在古建筑上存在的状况以及破损程度而定。如果麻灰层没有完全剥落,没有暴露木基层的情况下,不宜完全重新做地仗,坏到哪层修道哪层,否则又要重新砍啄木构件,造成不必要、不可逆的伤害。
这里的保养指的是油饰上的“加罩光油”,最近新闻里对西安鼓楼提到了的(注解二)“保养性修复”,我认为这个说法这并不准确,因为局部已经暴露木构件,这里就需要完整的一套地仗程序才能修完。北京故宫太和殿(插图三,拍摄于20161月)的檐柱局部桐光油已经剥落,这个就应该及时的进行保养,否则会继续风化、破损到地仗层,造成不必要的修复。
我认为短期之内再次修复是对古建筑以及传统技艺传承的大忌,通过多年的观察,已经发现一些地方的地仗修复已经出现了过度修复的现象,有的甚至年年都要进行所谓的“岁修”(插图四,沈阳故宫牌坊,拍摄于20176月),这是极不负责任的表现。我总结了这种现象存在背后的几种弊端,供国内有关部门领导、专家参考,也希望能引起各界的重视。
1、过勤修复会对木构件造成的不可逆损害。上百年、甚至是几百年的原始木料会因为这种过勤而造成不必要的伤害,从而影响到建筑的使用寿命。多次修过之后势必要造成根本性的伤害,更换木构件又会造成对天然林木的破坏,这也是对“绿水青山”资源的破坏。日本的古建筑只要发现一个木构件腐朽了,就要从上到下的把所有的木构件都更换一遍,这种做法对于我们来说太奢侈了,有违于我们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文脉理念。
2、对此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破坏。真正在历史上产生过影响的地仗、油饰技艺都是经过时间考验的,不会短时间之内就破损了,而采用一些没有经过传承的粗制滥造则不会保证耐久不坏的质量。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我国北方一些地方的古建筑修复还是严格按照传统做法来做的,这也是这些“手艺”能传下来也是主要得益于此。《中华人民共和国非遗法》中多次提到要保护好与非遗相关的“实物和场所”,目前这类实物也正面临着不必要的破坏性维修。
3、对维修资金的浪费以及惨痛的回忆。清末时为了给某人过生日翻新颐和园,把原本应该用在北洋水师上的军费给挪用了,这种历史中的不祥瑞还要重演?我们的文保事业改成产业已经很多年了,这里的商业剩余价值成就了一批企业家,但这些企业家们能否还能本着“企业家精神”来传承文化遗产和工匠精神呢?
上述这几种弊端产生背后自然是有多种原因的,这里有传统技艺的不被应用、维修经费的划拨局促、商业利益驱使、文物部门的管理者业务生疏等,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和解决呢?
我只能在文章里尽力的呼吁吧,能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是最好的,能唤起社会各界的历史使命感、中华文化的自豪感也是好的,我想只要我们不断地说出真相,十九大以后这个行业里存在多年的问题一定能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李高志2017126日写于沈阳


注解一:详见“目盲的密陀僧————桐油熬制、涂刷技艺的创新与应用”
注解二:详见“央视网消息:据了解,新中国成立后,鼓楼先后在1953年、1996年进行过两次较大规模的维修,除此之外,还会定期保养,一般56年一个周期。这一次受周围环境影响,鼓楼东西两侧的山花以及滴珠板出现了新的病害,主要包括油漆掉落、掉色、局部地仗层脱落,导致木构件原木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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