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狰狞的天真——读契柯夫的《牡蛎》

2016-03-27 10:38阅读:
主页>F1征文2004>孟夏荡舟  所属连载:[琉璃头盖骨队]F1征文2004 作者:collarbone

《牡蛎》是契诃夫1884年的作品。此时的契诃夫仍处于创作的第一阶段, 但是在风格上已经逐渐从“契洪特”发展为契诃夫。最明显的表现是,虽然这篇小说和他前期的一些作品一样,描写的是金钱和权势对小人物的践踏和小人物在这种侮辱下依然故我的麻木和不知自尊,但已经不再以幽默的方式表达。在《小公务员之死》《变色龙》《在钉子上》和《胖子和瘦子》等作品中隐藏在笑声背后的辛酸,忧郁和讽刺已经脱离了滑稽笑料的掩护,直接出现在读者面前。
《牡蛎》清楚的体现了契诃夫小说的特点:篇幅不长,情节平淡朴素,以细节和心理活动表现人物的身份,性格和生活状况。这篇小说的情节非常简单:一个在京城为生计奔走多时却毫无结果的人终于沦落到乞讨为生的地步。在他为如何开口讨钱困扰不已时,他
年幼的儿子正忍受着饥饿的折磨。一个和吃有关的词“牡蛎”对孩子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影响,他因饥饿而不甚清楚的思维完全围绕这个词转动,对这种食品产生种种差别极大的想象。虽然将牡蛎无端的想象成“一种类似青蛙的动物……藏在两片贝壳里,睁着又大又亮的眼睛朝外看,不住地摆动它那难看的下颚……皮肤是粘糊糊的”的怪物,却仍然喊出“给我牡蛎”,并且狼吞虎咽的吃掉了由感到有趣的有钱人提供的牡蛎,连它的壳都嚼碎了。这一段无疑是全文最扣人心弦的部分。文章的结尾处,孩子并没有因为吃了牡蛎而得到丝毫快乐,父亲也在为自己没有抓住机会乞讨而后悔不迭。小说在与开始时相比毫无变化的状况下结束。
这篇小说对人物心理的把握非常出色。在这个方面,契诃夫的艺术手法与他惯常使用的不甚相同。在其他作品中,他常常是用神态,动作,语言等描写客观的反映人物的心理波动。而在这篇作品里,他使用了两种手法:对“父亲”仍然是常用的客观描写,那一句“这个爱面子的人深怕外人要看出他光着脚穿套靴,就在他的腿肚上套一双旧靴腰”,对孩子使用的则是像在《万卡》中那样,使用了第一人称,将他的心理直接呈现。与《万卡》不同的是,万卡以书信方式表达的内心独白是稚嫩而天真,他的想象和信里的措词都还带着希望的明亮色彩,他还向往圣诞树上的“金纸包的核桃”这样廉价的漂亮玩意。但《牡蛎》中八岁零三个月的“我”,从他对父亲心理的洞悉,对父亲“可怜而又有点愚蠢”的评价,光怪陆离又有点可怕的想象,还有从压抑到疯狂爆发的饥饿来看,他似乎是相当早熟而病态的。他对被自己想象得过分可怕的牡蛎的渴求不是对好东西的向往,而是被饥饿逼到崩溃边缘时的求生本能。如果说万卡让人感到的是温和的忧郁和恻然,那“我”则带来的则是令人震撼的控诉。
《牡蛎》中充满了对比。首先就体现在两位主角身上。很明显,在两位主角身上,契诃夫寄托了不同的感情。集中在“我”身上的,是他对被压迫,被凌辱者的同情和对社会的控诉,而集中在“父亲”身上的,则是他所特有的对小人物的指责。和孩子一样,父亲也是饥饿的。但他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喃喃地说“我脑袋里有那么一种感觉。……仿佛那里面坐着个什么人似的。……也许这是因为今天我没有……那个……没有吃东西。”比较“给我牡蛎”和“帮帮我们吧,各位先生。……我不好意思告帮,可是,我的上帝啊!我熬不下去了”这两句话,他看起来似乎更理智,而作为一个开不了口的乞讨者,他似乎是有自尊的。然而,在他的孩子被富人因为好玩拖到饭馆里,压抑着痛苦的想象“狼吞虎咽”的吃牡蛎以后,他惦记的却是没有抓住机会问他们要几个钱,这时候,他的不好意思“要几个……借几个钱”,他的“他们多半肯给”的想法,就和他那双旧靴腰一样,只能说明他的虚荣,怯懦和无知。他的孩子总结的那句“可怜而又有点愚蠢”,的确是十分准确的。
孩子对牡蛎的两个想象也是鲜明的对比。第一个想象是合乎常理的,有人说人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平生吃过的美味会一一出现在眼前。在这里无疑就是这种情况。“很鲜美的热汤,撒上很香的胡椒粉,加上肉桂叶,或者加上点脆骨,烧成酸溜溜的杂拌汤,要不然就做成虾酱,再不然就做成拌着洋姜的冷冻”,我觉得这个孩子所向往的并不是被他想象得“介乎鱼虾之间”的牡蛎,而是这种种美味的食品,他是靠对各种美味的想象来抵抗饥饿的袭击。但是父亲的一句话打破了他的美梦。其实,只凭着“要活着吃下肚”和“它们有壳”两句话就想象出一个如此“叫人恶心”的怪物,多少显得有些无凭无据。但这也是在情理之中。人在美梦醒后总会对现实的缺陷分外敏感,我们的主人公只不过将这种感情表现得极端。而且,只有用他这种情绪做了充分的铺垫,才能加倍表现出令人战栗的饥饿,达到全文情感上的高峰:“我皱起眉头,然而……然而我的牙齿为什么咀嚼起来了?那个动物讨厌,可恶,吓人,可我还是把它吃了,吃得狼吞虎咽,深怕尝出它的味道,闻出它的气味。我刚吃完一个,却已经看见第二个,第三个的亮晶晶的眼睛。……我把这些也都吃了。……最后我吃食巾,吃碟子,吃我父亲的套靴,吃那张白招贴。……凡是我眼睛见到的东西,我统统吃下肚去,因为我觉得,只有不断地吃,我的病才能好。那些牡蛎吓人地瞪起眼睛,样子可憎,我一想到他们就发抖,可是我还是要吃!吃!”这超乎常理的歇斯底里,具有在前一种想象中所不具备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可以说,第一种想象用美来抵抗痛苦,和《万卡》中的想象是类似的,只有以丑抗丑,以毒攻毒的第二种想象所引发的感情和达到的效果才是《牡蛎》所特有的。
另外,因饥饿而痛苦的孩子和“带着好奇心和笑声”的人群也是显而易见的对比,其作用不言自明,在此略过不谈。
在契诃夫的小说里,小人物的性格往往与前辈作家笔下的不同,在他们的身上,缺点占主要地位。《牡蛎》的主人公的命运也有自己的特点,可以与普希金的《驿站长》和果戈里的《外套》作一比较。在《驿站长》和《外套》中,小人物的命运都以悲惨地死去为终点,但文章的结尾却并非没有亮色。《驿站长》的结尾,回来见父亲的杜尼娅成了一位“作者一辆六驾马车,带着三个小少爷和一个奶妈,还有一只黑哈巴狗”的“美极了的太太”,这说明骠骑兵对驿站长说过的“我对不起你,希望求得你的宽恕。可是你别以为我会抛弃杜尼娅,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会幸福的”并非敷衍,他的确给了杜尼娅幸福。这对读者来说,应该是个安慰,但对“喝酒喝死的”驿站长来说,他的眼泪,痛苦,耻辱,愤怒甚至死亡似乎都成了多余。在《外套》中,可怜的,胆怯的巴施马奇金变成鬼魂,终于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生前不曾表达的愤怒,并且还有了一个“在活人中间也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拳头”。这也给了读者一个痛快的,虽然是虚妄的结尾。而在《牡蛎》中,虽然两位主人公都安然无恙,虽然结局不是悲剧,却是灰黯的。孩子仍然被胃痛和干渴困扰,父亲也还在为不敢开口乞讨而彷徨懊恼。一切和开头几乎没有区别,什么都没有被改变。这就是契诃夫超越前辈的地方,他用这种结局说明,如果小人物们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的生活状况就不会有所改变,没有所谓宗教上的解脱,上流社会的恩惠和鬼魂的报复一样,都是不能指望也不可能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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