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十九妹前传<番外篇>——天山一夜2
2014-06-23 12:53阅读:
二 沙海
在大漠中休息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魏聪站起身准备召集大家上路。小明珠用力拍了拍裙摆上的细沙,重又将一方丝巾罩在脸上,严严实实地掩住口鼻,将风尘阻挡在外。
倏忽间,一声怪啸从远方传来,先是突兀尖锐的一声,马上怪啸连成一片,混合着马蹄重重踏在沙海上的闷响,二十几匹快马从远处的沙丘后跃出,向着魏聪这一队人奔过来,转眼间距离他们已不足五百步。
马上的人无一例外,全部头罩黑巾,足蹬长及膝盖的软牛皮靴,背着长弓羽箭,腰间悬着长刀,手中挥舞着弯刀,来势汹汹,杀气腾腾。随着那一队人马的逼近,那一片啸声听得越发清晰了,那分明就是猛虎发现猎物的狞笑。
沙匪来了!这是行走大漠的人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魏聪从包袱里抽出宝剑,随行的七八名丹凤轩弟子也各自抽出了兵刃。不是他们不想跑,即使他们骑上骆驼,以骆驼的脚力,沙匪骑着快马,转眼间也会撵上来。索性原地迎敌,虽然沙匪人数众多,丹凤轩弟子也不是吃素的。而不利的因素是,他们站在地上,而沙匪骑在马上,他们惯于平地交战,而沙匪惯于沙漠作战。
“明珠,一会儿刀剑无眼,你快跑到对面沙丘后躲躲。”魏聪转身向身后的小姑娘说道。虽然这个姑娘够机灵,但是她的年纪还太小,也不会太多的武功,此时沙匪来袭,留在他的身边,恐怕会被误伤。
他一说完,明珠马上紧了紧腰间的水囊,握着一把短剑,冲驼队南侧不远处的沙丘跑去。她刚刚跑开不远,大批的沙匪就杀到了,霎时间利刃相接,马和骆驼混战在一起、嘶鸣在一起,四周的沙尘纷纷扬起,掀起一场乱战。
明珠冲着南方的沙丘跑过去,她年纪小、个子矮,很快身影就被湮没在漫天扬沙中,并且她身上没有携带行李财物,沙匪也就没有追过来。她拼命地在沙地上刨腾着,上两步退一步,好容易跑上沙丘,感觉就像爬了一座大山,累得可以,一站上沙丘顶端,脚下就一酸,一屁股坐在沙地上,这时一阵大风刮过,身边的沙子纷纷扬了起来,眼前也模糊了,大风中身处沙丘顶端,不易保持平衡,风从她的身后吹来,小姑娘的重心不稳,一下子身子前倾向沙丘的另一侧滚下去。
她抱着头随
着风从沙丘上滚下,虽然面上系着丝巾,但是细沙子依然无孔不入地窜进她的口鼻中,衣领中、靴子里也灌了不少沙子。沙丘的另一面十分陡峭,她越滚越快,一下子滚到了沙丘底部,面朝上躺在沙子里。她伸出双臂拼命地拍打着覆盖在身上的沙子,好容易把上半身露出了沙坑,本想一跃站起,此时又一阵大风刮过,将沙丘顶端的那层沙子吹落,尽数覆在她身上,很快又将她掩埋起来。
此时,小明珠着实慌了,她想着不能躺在沙地上,必须站起来,才能不被沙子掩埋,一边想着,一边挥舞着短剑拨开沙层,一跃而起,身子刚刚立起来,便马上感觉到不对劲,脚下仿佛沾着一块儿磁铁,一股大力将她猛地向下一拉,瞬时间她的两条腿都没入了沙坑,她心道不好,扑腾了两下,沙已经没到腰际。
流沙坑!她虽然是第一次随魏叔叔出门长途旅行,但是师叔和魏叔叔都曾经跟她讲过大漠中的流沙,一旦遭遇,即使武功再高,也恐难脱身了。
她把遮面的丝巾一把扯下来,想开口喊“救命”,刚一张嘴,却发现刚刚滚下来的时候细沙已经窜入她的口中,沙子在嗓子里粘了一层,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发现声音嘶哑欲裂,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一点儿声音很快就被湮没了。她连忙去解腰间的水囊。就在她挣动之间,流沙已经掩埋到她的胸口处了。
这下子,明珠也不敢再动了,但是即使她保持姿势不动,身下的流沙依然在缓慢地吞噬她的身体,不消一刻,肩窝以下的部分已全部陷入流沙,只剩双臂和头颅尚且留在空气中。
在她年轻的生命里,第一次面对生命的流逝而无能无力,而这第一次的痛苦体验恐怕也将是她唯一一次面对生与死的考验。即使她已有了面对生死的觉悟,生命还会给她更多的机会去尝试吗?想到这里,明珠的心里一阵难过,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淌下来,绝望、恐惧、痛苦,第一次完全占据她的内心,她的头缓缓低下,怒视着这吞噬生命的、丑恶的、罪恶的流沙。
“小姑娘,别乱动!把头扬起来!把手抬高!”
是谁?这声音不是魏叔叔!明珠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向四处张望着,绝望中的这声呼喊对她来说意味着生的希望。
“别找了,我在你身后,你的身前是一个大沙坑。听话,把手举高,我拉你上来!”
声音的主人再次喊道。明珠听话地把小手抬高,她努力地把头扬起来,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遥远而澄澈,不知怎的,仅仅一个抬头,她的心便好像要飞起来一样,希望冲破胸腔,仿佛要带她飞上这蓝天。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一条套索在她头顶“嗖”地落下,不偏不倚地从她的双臂穿过,环在肩窝处,随后猛地收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的整个身子倏地从沙坑中拔了出来,一个身影从空中掠过,将绳子一收一带,捞起她的腰夹在腋下,一个翻腾,落在一匹马上。
“你没事儿吧?”那人把她放在马背上,一双大手啪嗒啪嗒地正在扑落她身上的沙子。
明珠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向救她的人——这人年纪大概四十出头,个子高高的,身材十分魁伟,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已沾上不少沙子,额前几缕凌乱的碎发在脸前晃荡着,面貌倒有些遮掩了,不过依然可以辨认出一张英伟、刚毅的容颜,大漠的风沙和西域的阳光将他的肤色染成明亮的古铜色,眼角、额头的几缕沧桑显示出这个人已经不再年轻。一身穿戴倒是和沙匪有几分相似,牛皮长靴,黑色大氅,腰间悬一把长刀,背上绑着一张锃亮的乌木大弓,箭筒里插满了簇新的雕翎箭,面上的布巾扯到颈下,露出饱经风霜的容颜。若不是他救了自己的性命,明珠恐怕真当他和沙匪是一伙儿的。
“这位大叔……谢谢……谢谢你的救命大恩!”明珠看着这个男人,忽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认真地说。
男人听罢,抬头看着她,脸上显出一瞬间的新奇,似乎对这个小女孩儿没有被刚才的险境吓得大哭一场而有些意外,俄而嘿嘿一笑,手上依然拍打不停,笑道:“小小年纪这么老成,看不出是汉家的女儿!呐,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幸亏你只是个小孩儿,要是换个大人陷在沙坑里,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明珠脸上一热,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不无敬佩地抬头仰望他,道:“大叔,你的武功真的好厉害啊!敢问大叔的名讳?明珠一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叫明珠?那你姓什么?”男人把她身上的沙子拍打干净,抄手看着她,一双大眼噙着笑,问道。
“我娘姓水,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一直和娘在一块儿,明珠是娘给我起的名字。”她想了想,决定撒个小谎,这几乎是她的本能反应,因为自从懂事起,掩藏身份就是每一名丹凤轩弟子必备的觉悟。
“那边那几个白衣人是你什么人?你们从哪儿来?准备去哪儿?”男人冲沙丘的另一边努了努嘴。
明珠明白他指的是魏聪和余下的弟子,回答道:“年长的那位是我家的大管家,其余的人是家丁。”顿了顿,又道,“我们从碎叶出发,沿古丝路向东,准备路经龟兹,穿过西域大漠,过玉门关,经剑阁道,从川地入南诏,到滇中大理去找我娘。”这些解释半真半假,后半段倒是确实无误。
说完,她抿着唇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小心地问道:“大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那男人想了想道:“告诉你并没有什么,不过报恩就不必了,这点小事也犯不上到处宣扬……那个,有好多人在找我,为了你的小命考虑,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认识我,答应的话,我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男人说完,笑着打量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虽然狼狈了点儿,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个十分漂亮的娃娃。
“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告诉别人。”丹凤轩新一代小侠女明珠骨碌着亮亮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位大叔的武功这么高,打扮一看就是江湖豪侠,十有八九也是仇人排着队寻仇呢。
“嗯。一定要记住你答应我的话。”男人笑了笑,虽面容沧桑,但一口白牙却十分整齐漂亮,眼角的笑纹轻轻地漾开,整个人的凌厉感也去了几分,更显得柔和亲切多了,“我的名字是——晁孟惺。”
明珠点着头,快速地在头脑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发现着实十分陌生,在她很小的年纪,并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显然他并不属于她的世界。
晁孟惺笑着轻轻拍了拍明珠的头,替她拂去头上的沙尘,说道:“这里的沙丘还在慢慢地移动,我们不宜久留,我先带你走出沙漠。”
“可是,我叔叔和家丁还被沙匪围困呢,我们不去救它们吗?”明珠望向沙丘的另一边,问道。
“我刚才看到他们和沙匪缠斗着向北边去了,留在这里,随时可能陷入四周的流沙,十分危险,再加上沙丘的移动,他们回来时有可能找不到我们。另外,依我看,那伙儿沙匪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不如在去龟兹的路上等他们。一会儿他们杀退了匪徒,看不到你,也不会在这里逗留,同样会先去龟兹的。”晁孟惺说罢,又抬起头,极目望向辽远的东方,幽幽道,“况且,我今天只有救人的心情,没有杀人的兴致。”
明珠想了想,也觉得他的建议有些道理。孟惺看她同意了,也十分高兴,说话间他便把明珠的身子扶正,倾身将小姑娘圈在胸前,勒好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座下飞骑便如离弦之箭向着东北方向飞奔而去。
蓝天,黄沙,交融成一幅绝美的画面。天地之间,一匹黑亮的汗血宝马四蹄如飞、神骏无匹,仿佛一柄黑刃,将碧空黄沙织染成的画布从当中裁开一线,剑刃直指东方。
“大叔,这马跑得好快啊!我觉得快要飞起来了!”姑娘兴奋地睁大眼睛,迎着风叫道。疾风将她的面巾紧紧地裹贴在脸上,勾勒出标致的轮廓,露在外面的美丽双目荡漾着兴奋的水光,乌黑的发丝迎风飘飞,抚在孟惺的胸前,这让他也瞬时被姑娘的快乐感染了。
“这是一匹汗血马,跟着我有十年了……十五年前,它还是个野性难缠的小马驹,一位姑娘驯服了它,成为它的第一位主人,她就是我的弟妹……后来它到了我兄弟的手上,跟了他五年……”孟惺用力地夹了下马腹,几句解释一个字一个字飘过明珠的耳畔,随后又飘散在风中。
“它曾经是一匹战马……”最后一句轻轻地融入了风中的飞沙……
十年游侠,他终于再次回到了曾经的世界,当年意气风发的故人可还安好……
十年漂泊,浪迹天涯的羁旅中,只有这匹马,始终陪伴在他的身边,一人一马相依相偎的日子里,那些远去的人儿在梦中从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