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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味
一年中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时节，自然莫属过大年。
糯米、粳米早早浸得饱满圆润。年前我总随父亲去不远处加工年糕。新出笼的年糕热气腾腾，又糯又香，那滋味至今仍在舌尖徘徊，这萦绕不散的既是糯米温润的甘甜，更是它“年年高升”的美好寓意。做汤圆的糯米粉出自自家石磨，水磨之功使其格外软滑。母亲手下的汤团大小匀称，如珠玉滚圆洁白，承载着合家团圆的祈盼。裹粽子更是母亲绝活，肉粽、红枣粽、乌豇豆粽等棱角分明，饱满晶亮，在锅中熬煮两个时辰，清香四溢，咬一口余味悠长，恰似那“功名得中”的美好寄寓。案上叠叠年糕，梁间挂着串串粽子，更有酱鸡酱鸭酱肉酱鱼等酱货，还有瓜子花生番薯片等炒货，从除夕欢宴一直延续到正月将尽。
除夕——年三十夜，乃华夏家家户户最隆重的盛典。此夕阖家围坐，吃年夜饭、祭祖、分压岁钱、贴春联、燃放爆竹，守岁迎新，使最醇厚的中国年味浸润于每一寸时光。
除夕那天，一家人数小孩最开心。看大人忙碌着，我们时不时地东瞅瞅西瞧瞧，趁大人不备偷点祭祖供佛的“好东西”，塞进嘴里，满足一下食欲。大人们则张罗着一道又一道的祭祖程序，接近黄昏，家中便郑重“接回灶司菩萨”——传说中腊月二十三夜升天向玉皇奏报凡间诸事的灶神，此刻需为他接风洗尘。接着奉请祖宗享用“分岁羹饭”，依长幼之序虔诚跪拜，礼数周全，一丝不乱。这庄严的仪式之后，年夜饭（分岁）的氛围才真正升腾起来。
分岁一桌，是家中一年压箱底的上品菜肴全部摆上。鸡鸭鱼肉，粽子年糕，此刻尽数罗列。一家人围坐一桌，暖光融融，笑语喧腾，端盏举杯，你饮我喝，筷子伸得长长的，任你放开肚子，畅怀入口。平日里最不善言辞的父亲，此刻也会笑眯眯地凑上几句话，殷殷劝我们多吃些。待我们饭饱食足后，父亲就把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钱一一递给我们。我们抹抹嘴，乐呵呵地拿着“巨款”纷纷离席，各怀着小心思把它藏在枕头底下，生怕它“飞”走，只待天明，这笔财富即可自由支配。睡在床上很兴奋，指尖不时去轻触那枕下红包，盘算明日所欲，心花怒放，良久才进入梦乡。
正月初一清晨，全家共食汤团，男女老少皆换上新装，鲜亮整洁，随后出门串户，拜年贺岁。
从除夕夜直至初一清晨，家家户户爆竹声连绵不绝，金岁银岁，辞旧迎新，祈愿平安。这震天声响，恰是我童年最酣畅淋漓的欢乐。彼时烟火虽不似今日繁复多姿，玩兴却炽烈如焚。记得初闻爆竹声时，惊骇躲闪，久而久之，胆气渐生。两个兄长引我战战兢兢，将炮仗竖立在地，点燃引线后慌忙逃开——身后“呯——嘭”炸响，心头惊惧与狂喜交织。最倾心是放小鞭炮，长长一串数百只，挂于树梢或铺陈地面，引信一点，“噼里啪啦”爆裂声不绝于耳，火星飞溅，宛若条条金鳞闪烁的游龙起伏腾跃；若在暗夜燃放，更是辉光倾泻，流光溢彩。
有一年正月初一，我于屋外饶有兴致地逐一燃放小鞭炮，“噼啪”声中突发奇想，将一枚小鞭炮塞入窗缝，欲观其变。点燃外露引信，却迟迟不闻其声。好奇凑近探看，骤然“嘭”地一响！我“啊哟”痛呼出声。屋内的母亲闻声，三步并作两步抢至跟前，见我紧捂双眼便知不妙，急送医救治。医生给我清洗了眼睛，又敷了眼膏，嘱咐休息观察。还好后无大碍，躺了三四天就好了，真少年懵懂无知，自此每逢年节，再不敢行此孟浪之举了。
那些灶膛里跳动的火焰，伴和着食物蒸腾的热气，也映红了我不知忧虑的童年。记忆深处，年的味道是石磨碾出的软糯，是锅中翻腾的清香，更是枕下红纸包裹的无限憧憬——它织就了岁月经纬中最温暖厚实的锦缎，任凭光阴流转，始终裹住灵魂，抵御尘世薄凉。原来最深的年味，是生命初年感知的暖意，于时间窖藏中愈发醇厚，无声滋养漫漫旅程。
一谨献与亲朋好友们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