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古城说
2015-08-11 13:25阅读:
南宫古城说
车前

在学术用字时,关于“考”的定义是核查或推求,关于“说”的定义是言论或主张。关于南宫古城,这座明代已化沉水底、如今更轮廓莫辨的城池,其千百年来究竟有怎样的始建之因、鼎盛之象、变易之数、倾废之经呢?
草木荣枯,千年一幻;彤城再话,难免声苍。
公元二零一二年,南宫开凿了内环河道总长三十六里、外环河道总长六十里的环城水系;如今,经三年修造,内环水系渠潭已通,新城内外界线已明,一座水碧楼新、风光如画的南宫新城已悄然映立于蓝天之下;而环视河朔诸县,如此小城而大象,亦鲜有抵者。有人说这是南宫建城史上第一次出现的内外城,其实不然;十多年前,城郊候家庄的一位老人就说过:“南宫至少在宋代就已经有外城了!我们村原来就在外城堤底下。”
宋代,公元九百六十年至公元一二七九年。时隔千载,定论难成;不过,关于这座已经消失的南宫古城,自明代成化十四年(公元1478年)以后却从未在乡老口中消绝,虽然有半数以上是关于此城“宝藏”与“传奇”的传说,但,澄沙淘金,多则有得,传说听的多了,关于南宫古城的大貌,也就大概有了些轮廓。
公元两千年
左右,时为学生的我在东进街的南宫集上,曾见到过一本薄薄的《南宫庙会谱》;虽是后人抄袭,其中仍不乏补史要语。可当时卖书的老人要我一百块,我拿不出,所以,只得连续两集“蹲摊看书”,凭记忆,记了一些我感兴趣的书文;其中关于古城,有一段记载,我若没记错的话,原文应是:“旧城村西有庆吁疙瘩,为古庆吁会址。南宫古城,经长纬短(凡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六门六里,北倚紫微,南临洚水,东西各有山岗,明时毁于水患,庆吁寺为洪济寺下院,在城内庆吁坊,地近西南门,灾后化为庆吁疙瘩,元,乳峰老人之道场,十月初五会。”
乳峰老人,又称乳峰仁公禅师,山西潞州人,作为元代少林寺第一任主持,据《少林乳峰仁公禅师塔铭》记载,其皈依万松禅师后,即出山任南宫洪济寺、庆吁寺主持,在少林九年后,又奉师命回南宫养闲,究析古贤道义,仁公七十岁圆寂后,曾在少林、燕京、南宫、晖州四地建有灵骨塔。由此可见,乳峰老人确实在南宫入驻晩锡,且还建有宝塔;由此再结合《南宫庙会谱》之记载更可见,南宫古城起码在宋金元这三个时期应为“经长纬短,六门六里”的一座古城,且,根据候家庄老人之言,在这个古城之外还有堤岗围成的外城一座,外城的城墙一段已达现在的候家庄附近。
时至今岁,友君偶得一唐碑拓片,吾有幸得观。其记载了唐乾宁二年(公元895年),南宫城一禅院的兴建事略;据碑文记载,那所禅院南北250米、东西112米,东至环城马道,南至街,北至冯(读音píng,记地时,意为虚廓,于此,意为里坊界墙),西至张氏宅;整体位于嘉瑞乡(应为南宫城关之地名,若今南宫城关之凤岗)归化坊的东北隅。
里坊制源于春秋后的闾里制度,即按四民分居的原理,把全城划分为若干封闭的“里”作为居住区,商业与手工业则限制在一些定时开闭的“市”中,“里”和“市”都环以高墙,设里门与市门,此门即“坊”,坊内即“里”。由唐至宋,虽然是里坊制度瓦解,街巷制度兴起的“百年变革”时期,但里坊的地名仍存、古来建制未废;按照一般里坊四面设墙,中间设十字街的建制推论,归化坊的的整体大小应为一平方华里左右,相当于明代南宫城的四分之一。而按照“六门六里”论,其言的“六里”应为六个里坊;故,唐时的南宫城面积应比明代的南宫城面积还要大二分之一,城周应在十华里以上,城门应为六座。当然,这也暗合了“大凡宋城倍大于明城”的史实,以及曾参与开挖群英水库(今南宫湖)老人回忆的:“没发现城墙痕迹”的记叙。
至此,关于内城的传说已基本理清,而关于南宫古城的外城,目前除了候家庄老人的一家之语和后世考史者的推测外,并没有一种说法能言明其到底有无城门、墙郭怎样;但在这古城的外城之内,内城这外,还有两处遗址,倒是颇具传奇;这便是峰火台与牛头城。
烽火台。据说晋末的五胡乱华时,南宫城守为避兵灾,曾在城外修过一座烽火台,以用点烽火以避兵祸之用。那时的南宫城内没有高楼广厦,所以,每逢贼来,烽火台上必然点起烟火,因为燃烧的是牛马粪,其不像狼粪烟那样直冲霄汉,而是稍升即降,弄得城内城外一片烟雾、臭气熏天,而人游于其间,为了呼吸点干净空气,常常是争相登抢高处以呼吸,好像蝌蚪一样。若是午夜,贼兵不来,峰火台上则会悬挂起很大的一个平安灯,至夜则悬空如月;乡民见灯,知无事便安心入睡。所以,从那时起,在南宫便留下了一句:“烽火台上一冒烟儿,南宫城里冒蝌蚪(台)儿;烽火台上一起灯,南宫城里不扑腾。”当然,关于此台究竟多高、多大?并无史料记载,不过,据城中老人回忆:“在日本侵占南宫时还有那座土疙瘩,比烧砖窑还高,就在北胡村南,后来,修路铲平了。”
牛头城。据说西汉以前南宫即有城池,秦始皇扫灭六国后
“堕坏城郭”,此城遂毁;西汉建国后,刘邦下诏“令天下县邑城”,南宫城按汉制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修造和改建,按照里坊制度,把原来的内城外郭并存演变为了城郭合一;形制上也形成了至明迁城前仍存的“经长纬短,六门六里”的千年格局。并且,据说,在这座城的东侧南隅,与南城墙齐平的古荆丘处,绕丘还新建了周长约一里的牛头小城一座,为县治或汉代两朝南宫候、晋时一代南宫县王的王候府馆所在之地,这便是牛头城,旧称贤人坊;据说是南宫古城唯一的“城外别坊”。直至民国,每至旱年,牛头城之遗丘依旧如同水中岛屿,仍能显现于旧城洼中;后普济桥北移,此丘遂连于陆路,化作河坻,据说当时丘上仍有旧瓦残砖,如同汉造。
为什么这座小城叫牛头城呢?南宫有句旧谚:“旧城卧牛,新城飞凤。”意思是明成化十四年新迁建的城叫飞凤城,之前的老城唤作卧牛城。关于卧牛城的来源,虽有种种解释,如城近牛口峪、城墙可卧牛等,均为枝末,不可称源;究其源,就在于汉代
改造此城时,不但经长纬短,且,东西各辟有二门,合如牛之四足,南北各有一门,如牛之项与尾,而城外的牛头小城,即牛头。又因牛头小城居于大城之侧,北向紫微山开门,与大城四蹄相配,形似回头望北斗的神牛,所以,得名卧牛城、望斗城。再往后,最迟至宋代,整个南宫古城这“卧牛”之外,又形成了三山(岗)一提环绕而成的外城,且,城如同印斗,所以古城又名卧斗城。
当然,关于此卧牛城,还有种种说法。如:牛头城上有扁鹊、南容两座庙,是牛的两只眼睛,城中有大小十一个坑,分别代表着牛的五脏六腑,普彤塔是牛的阳器(至今民间仍有“有塔的是公城,无塔的是母城”一说),紫微山是栓牛桩,环城堤是缆牛绳……而南宫古城为什么称作“嘉瑞乡”?窃自以为,南宫处于太行山东麓,大陆泽之滨,漳、绛二水之冲,后来又遭百年黄河之泛,可谓水患不绝;而古城建成牛形,扩成斗状,在风水堪舆盛兴于世的古代,修城相地,常以“卧牛之地”为“嘉瑞之处、风水宝居”;又因传说中牛能镇水,且“水灾不至,嘉瑞自来”;正源于此中种种,所以城关之地才得名“嘉瑞乡”。
再往上溯,关于南宫城的传说也几乎断绝了。不过,史料含星,不绝南宫之史。通过田炜先生《战国古玺所见官名研究三则》中关于晋古玺“南宫将行”的研解,可知,在战国时,南宫已有城,且有将行(引领队列、带领队伍的一种官职)一官守之。此城虽不见于史,但,正如闾城(今北京大兴区芦城村)不见于史一样,南宫这一时期的古城,虽不见于斑竹之策,却已经实存于世;且,此南宫城亦非初造。
曾闻威县孙道长言“奉九天玄女的庙古名即南宫,经文中有南宫紫府”。通过这个楔子,知,九天玄女由来久矣!考知其为上古传说中的战神,商朝始祖,古来即有祭祀祠庙。隋以前有《黄帝问玄兵法》一书传世,千古奇书《奇门遁甲》亦有一说即为玄女所作;《诗经》还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一文,而邢台、曲阜作为商都迁殷前的前后殷商故都,历五帝近百年,南宫地近邢台与曲阜,在“祖乙迁都于邢(今河北邢台);南庚迁都于奄(今山东曲阜旧城东)”的过程中,南宫作为中枢之地和京畿河山要冲,建其始祖图腾之庙,或向其祖庙而迁都,亦在情理之中,且可能性极大。
再者,南宫周围,距商代沙丘苑台之宫(在广宗)、钜桥之仓(在邱县)皆不出百里;更重要者,据相关文献考证,商朝第十三世王祖乙将商都由河南古地迁入耿(邢台)后不久即迁都庇(巨鹿、广宗、平乡三县交界处,商都在此存续了约八十年),南宫正处于庇都(除沙丘平台为证外,广宗作为四羊方尊的出土地,亦为商都一证)畿赤,于都城之郊建祖宗之庙,更在情理之中。再而后,商亡周继,商族遗民无土可耕,始作生意,此即后世商人、商业其名之源。而另有一部分商族遗民,则因为在周灭商的过程中站在周一边,故在周灭商之后,作为回报,便被分封于商之旧都,建立了些小国;这些小国中,虽然以宋国最著名,但宋国不是唯一;商末九侯之一的鬼侯后裔据说就被封在了蓼水(蓼水应为缭水旧称,即汉代缭县得名之水;城址在今高村、邱村一带),以奉商朝祖先的宗祀。但此时的缭侯之国,如今天的梵蒂冈,仅存庙地,已无国域可言。至春秋战国时,归晋也罢、归赵也罢,不论南宫的城池是大是小,仅凭“南宫将行”玺可知,虽然那时有城无域,但,那时的南宫已然非一庙之指,而是一城之关了。
而关于南宫之名是否真的源于玄女之庙?南宫之地是否真有庇商之祠?乃至鬼候是否真被封在了缭县?缭候是否后来毁庙迁城?如此这些,于史料,目前我不得确证,但道教至今有南宫宗一脉,其祖述即九天玄女、鬼臾区,而其好符箓、精兵法的的商族影迹,在南宫民间,至今仍于里俗可见,且异于它方;如办丧事时,为死者穴中,棺头之处多置以“贤食罐”,此即“殷人用祭器”及商周“尚鬼”的丧葬之遗俗。此外,据曾取土丹朱墓的那些农人回忆,亦有此地存“先商残器”的陶铜之证。此间,先周伯适南宫适也好,后周子容南宫适也好,前者散矩桥之粮、焚苑台之馆时或曾来过,后者,为避三桓之乱,更有隐居于此的诸多传说;再加商族遗民所建宋国的南宫长万,其虽未至南宫,却亦有南宫之姓,如此等等,细细分析,更觉南宫与商有关。
虽然,关于南宫古城的商周景象、汉朝建制、唐时模样、宋时规格,因多为传说,举证不多;但,观览今日仍存于包头市的秦汉时期麻池古城,与南宫近在咫尺的柏仁古城,以及《大陆泽庙考》、《城池建筑体系》、《宋代城池防御探究》、《中国城池志》等文与书的记载、比对,南宫古城的形式及建制,推论与传说并无太多差异。
较之上述的所有,则南宫城之源流脉络已出矣!即:
商祖乙时迁都于庇,并于南宫地建造了奉祀其祖先九天玄女的南宫(庙),并设专人守候与打理;商灭周兴,鬼侯的后裔被周王封在了缭(都城应在汉缭县),是为守庙之候,依附于周封之晋侯;后又历春秋至战国,缭候虽废,南宫这一商族祖庙仍存,且已环庙而居有人家,故晋候曾派一将军领军驻于此,官名南宫将行。此后,扁鹃医赵简子有功在此地建宅、尉缭子仕魏之前在这里得书等等;虽是传说,但宗庙之所,贤人隐处,人相聚、物相易,至战国时,南宫已非一庙而是一城了。这既符合了南宫“先有城后有墙”的传说,也符合了“汉代不可能空地封城”的自然规律。只是,不知这时的南宫城是何样形制,有何种规模!但,按商周之制和此城源流,参以当时南宫当时溪流乱沟壑很多(缭字本就是回环乱向的水流之意)、商之宫庙存在接客“巫娼”的史实,可以推断,当时的南宫城(且称玄女城)应该是两个相对独立又相依相靠、相连相通的城池;这两座城分别是以九天玄女庙为主的庙城和在庙城之侧以居民为主的郭城,且,整体如同放倒的“日”字,类似明清时的北京内外城。但不同的是,以战国时较通行的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论,战国南宫城的这个郭城一定是大于庙城的。
至秦朝一统,焚书合轨、划地分城之后,南宫城虽无信史传世,却已经蔚然可观;正因为此,也才有了西汉南宫受封建县修城的资本。这时的南宫城有了传说中的第一次改造,即把原来傍庙而居、内城外郭的古城,改造成了南北向长约三里、东西长约二里,城周共十里,合计六个城门的卧牛城,并在城东南的古荆丘上,与南城墙齐平,新建了周长约一里的小城一座。按照汉代里坊制推论,这时的南宫城共分为六个城内里坊,一个城外别坊、一条长三里的南北主街道、两条长二里的东西主街道,城内的每个里坊基本相同,均为由边长一华里的墙(这种墙称为冯)围成的正方形,里内有十字相交的小街道贯穿,另有巷陌连于里民宅所;据推论,这时的南宫庙应在城外的牛头小城中,而南宫城的市坊,按汉制及卧牛城推论,应该在南宫城的中部偏东处。
此后,西晋末时,于城东北增筑了烽火台,从而有了第一次增修南宫城的记载。至唐高宗时,因环城修筑浊漳堤、开凿通利渠及堤,从而基本奠定了南宫城的外城规模。至宋仁宗时,黄河改道过南宫,宋徽宗时黄河决口,古城被淹,这是南宫古城被水淹的第一次记载;但,大水并没有消废南宫城,大水冲去的只是在此延续了千年的里坊制街巷的禁锢。至元时黄河水道再次南迁止,南宫城虽然常有被决口之水淹没的记载,却并不迁城的传说,相反,滔滔洪水冲去了卧牛城的里坊围墙后,南宫变的满城皆市,工商业变的十分发达,不仅有了宋时由土岗、河堤围成了外城,因为人口稠密、工商业艺人齐聚,元时,还在南宫设置了以举荐织染人才的织染提举司,这在元时的河北一些县城中,是极少见的。
至明成化年间南宫古城因淹而废,古城东岗的飞凤城拔地而起时,据推论,南宫古城的建城史超一千年(以战国建城计),文明史超两千年(以祖乙建庙计);更可赞的是,千年风雨,又千年营建后,南宫古城的大小及格局,论内城,除里坊界线变淡外,格局一成永固、充而未改,同时,还建成了东西近五里、南北长近九里、环周近三十里的外城;且,这个外城之内,村舍也罢、街道也罢,不论是居民还是商铺、作坊都应数量可观(据建国后开挖群英水库者回忆所见的灶坑、铁钱推论)。另外,关于这座千年卧牛城,目前已知其名为嘉瑞乡,城中有庆吁坊、归化坊,城外有贤人坊、峰火台,且在本就是古荆丘的牛头小城贤人坊上,传说元时还建有一高台,唤作红巾垒,于此仰天观星月,俯首视苍生,据说其景非常!其境通古!而以自感,虽未登过此台,但,笔墨至此,意引神游,假临斯境,观想元末之红巾起义,英豪兵马,忽想起了网上流传的一段,显然是后人编写的一段《红巾军歌》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还是,不禁为南宫古城的风物之消而添苍吟。
从商之南宫庙到周之玄女城,再从汉之卧牛城到明之飞凤城,城,或大或小、变,或幻或真,这期间,既有帝王气象,又有耀邑繁华,即经天灾人患,又历世态炎凉,在坚强的挺过一个又一个劫难后,人祸挟于天灾,神牛不再镇水,古城于明成化十四年的一个风雨昏夜封沉水底、桑梓化泥,面对此灾变,于今人不过一语,于当时人,对于这座繁华落尽、灾患遍经的卧牛古城,恐怕则是一生之叹、几世之念了。而此之后,至民国以飞凤为名为形的城池渐消渐颓时,兹时之南宫人,所言者,能言者,虽所剩无几,但,千古城殇,声犹在耳;锵锵城梦,余韵仍存。
如今,南宫新城初起、云梦新元。所以硬以传说,强言古城,念,实实不在复古,而在于补史以为今鉴。吾固知南宫一地文史大盛且深厚,更知南宫博知识众多,有道是“善藏书者,不藏于私而藏于公;乐邦之地,其史不绝其遗能补。”关于南宫古城的此一篇说,若能补彤史之遗,资考古之用,即撰文无憾;若能为修建新城者心思之用、护城乡四野将倾覆之村落与遗留古建,则,枯血亦甘矣!
乙未六月廿六收笔 时修稿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