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荣华(二)
2022-07-23 16:45阅读:

一九 七二年四月,他和他们的蜂场转场,从江西的玉山,来到常州的马杭桥。
常州武进的马杭桥,也是一个千年古镇,大运河从镇中穿过,高高的马杭桥架在河上。沿河是街屋,有供销社,有理发店浴室,有茶馆。早上,太阳还没出,镇上就热闹起来了,老虎灶烧着的水开了,老年男人们在喝茶,聊天,看街景,看河景。临街有河鲜,蔬菜摆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买的人,当然也有卖的人,废话。桥下的船,是日夜不停地穿行,有单只的,也有十几只一长串的,有人工摇的,也有机器船拖的……。
马杭桥,他们的蜂场连续几年,都去这里釆油菜花蜜。这次,就住在贺家村边的一破庙似的房屋里,西边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棵大小不一做杨柳树,枝条倒垂着,有几个柳条梢插入水中,稍有微风,它动起来了,在水面拂过,在浮萍的叶面上轻轻划过,划过,浮萍似有感觉,痒痒的,痒痒的……。河对面,一直到村庄的周围数里,都是金黄色的油菜花。这里的乡亲很和善,对浙江慈溪人象亲戚一样,语言也较接近,另外,这里的姑娘嫁到慈溪的也不少,常州北边的丹阳女人在慈溪也很多,慈溪统称这些人为丹阳人。有一次,老乡家的儿子结婚,也请他们蜂场的人去唱喜酒。当地人,常问他,你们养蜂人不怕蜜蜂蛰吗?是人,能不怕痛吗?怕痛,是人性之一呀。他想,被蛰了痛,向谁去诉说。这是工作,为生活。有时工作时,衣帽防护稍不严实,再遇天气变化恶劣时,头脸部,常被蛰,弄得头部肿大,痛疼,有时还发烧。手背上都是被蜂蛰的小疤痕,麻麻点点,是蜜蜂的刺,是留给他的印记。蜜蜂蛰人不是用嘴咬,而是用尾部的刺,带着毒液,带着整尾部刺进你人的皮肉里。蜜蜂这举动,不知是有无意识?还是其动物防护本能?这是舍命一博呀,它蛰了人,它自己的命也沒了,随即就会死去。
江苏人,重教育,不管家庭经济情况怎样?孩子读书该读的一定是要让读的,他看到村里这些高高大大的人,初中,高中的还在读书,好生羡慕,想到自已早就辍学,为家里挣些工分,早早就在参加劳动,现今风餐露宿穿南闯北在游荡。他在想,他也能像这些学生那样,骑着自行车背着书包去学校,坐在课堂
多好,他有时也做梦,做这样的梦。现实中,他只能随时随地寻找一些有文字的书或报甚至纸片,满足他的求知欲望。
马杭桥,历史上有一位名画家,恽寿平,现今的书画拍买市场,常有他的作品出现,且价格不菲。文学艺术是创造美,他给人们以美的享受,给人类以终极关怀。与哲学,历史,科学和宗教一样。宗教讲善,哲学,历史,科学讲真,真善美,人类的文化是有分工的。统统一切,告诉人们生存的意义和价值,让人们快乐地度过短短的一生。
一九七二年三月,他和同事们从广西桂平,把蜂群转场到了江西的玉山。
玉山,即怀玉山,再往西一点就是三清山,玉山县东北与浙江的江山市常山县相邻,西南是广丰县上绕市,这里优美雄奇的山水景观,这里是一块红色的土地。
人类社会的秩序和规矩形成后,人们就必须在这秩序和规矩的间隙中生活,世世代代都得遵守,要改变是非常不易,中山先生,推翻千年帝制不易,中国共产党建立社会主义也不易。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中央红军北撒,有部份红军留在南方,坚持斗争,整整十年,陈毅元帅有诗为记,赣南,怀玉山一带也在其中。扯远了,写一个养蜂人的一段养蜂生活,怎么讲这些了。

玉山火车站,是浙赣线上的一客货两用中等站。县城在北边,顺着铁路走向有一条大溪坑,过溪坑大桥就到县城了,那时的县城也是旧旧的,沒有现今的高楼大厦,汽车也不多,只有运输公司有。他们的蜂箱是雇农民的板车,拉倒县城西边三四里外的,那条大溪坑边的河滩高坡上,远处有十几户民居,他和同事,搭好帐蓬,把蜂箱排排放好,这里几高箱,那边几高箱,还有几箱培养蜂王的低箱,都做好记录。据说,江西山区的人特别喜欢蜜蜂,买不起,会来借。后来,那是后来,在一夜雨后,早起发现蜜蜂少了两箱,不知谁借去了,什么时候还回来?什么时候还会来?
溪坑边上,这里有条公路,公路从哪里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公路去县城,但过了县城又去哪里?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负责给大家做饭,买菜,他常常去溪坑里洗菜,淘米,洗衣服,这些事情,他很小时就会做,同事师傅都说他勤力,肯做,这些也是他的养蜂生活。

来玉山的前一个采蜂蜜场地,在哪里?在广西,在广西的桂平社坡公社,蜜蜂在那里越冬,人在那里过完春节,采完油菜花期,就转场到了玉山。
这一年的冬春,天气有些冷,一九七一年十二月,至七二年的三月,广西桂平特别冷,有几次小雪光临,把穿着黑单衣单裤,整年穿光脚拖鞋的广西佬都冻僵了,就连草蓬下的水牛都被冻死不少。广西人的水都拴在草蓬下,他们的草蓬与江浙一带不同,底部用木头搭好架子,架子高度稍高于牛身高,木架上叠稻草,高高稻草蓬,拴在底下的牛一抬头就可吃到,平时把牛拴草蓬下不用天天喂草,只须在水槽随时添水就可以了。广西人民的智慧,广西人民的创造。
广西的桂平县,古称浔州,西江的支流浔江,在城边流过,浔江的两岸,群山高耸,常年郁郁葱葱。他坐在从贵县火车站到桂平县社坡镇蜜源地的汽车,旁边的师傅告诉他,对岸江边的那幢小白楼,是小诸葛白宗喜小老婆的别墅洋房,內外墙壁用的都是白漆,其实搞错了,是李宗仁的老婆的房子。还告诉他,小房再往南十几里,就是金田村,一八五一年中国最大的农民起义运动发起地,金田起义,洪秀全带领起义大军横扫大半个中国,在南京建立了太平天国,后来被清政府的湘军头领曾国藩领乒镇压了。
他们蜂场在社坡公社北面二至三里的地方安置下来,这都是予先联糸好的,供销社找公社里负责农副业的人员,再找大队长,落实场地,住房。场地的北面是小山,山上都是竹子,山脚下的村前屋后,有大片的洋桃树,荔芰树,荔芰刚开花,洋桃未成熟,挂在树上,色现黄色,即可食,味太酸。场地前是一排草房。他们吃住都在这里。社坡公社的街上,有一条溪流在街中,两边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地分布着大小不等低矮的瓦房。他依稀记得有集市,逢集,四面八方,老老少少,小镇四周的乡民都来赶集,有挑着菜的,有提着鸡鸭和鸡蛋,有用推车载着大筐莲藕的,有来卖小猪的。还有小吃,如米粉皮之类,好热闹。
四十年后,他去广东佛山,碰到一位在广东打工桂平青年,姓杨,二十来岁,也是社坡人,小杨说,现在是社坡镇,不叫公社了。变,当然要变,天地间,会变的日日在变,不变的永远不变。
广西的天气,没有寒潮,是较溫暖的,各种花源较多,适合蜜蜂的繁殖,发展,为夺取全年养蜂好收成打好基础。
一九七一年的十二月,装着蜂场全部蜜蜂和兄弟蜂场蜜蜂和全部人员的火车,从余姚出发,经过几天几夜,他记不清了。到达广西的贵县火车站,贵县多荷花,又称荷城,是全国较大的内河港口之一,现称贵港市,市辖桂平市。
在余姚装火车前,蜂场在陆埠釆山花,他们把蜂放在梁辉与陆埠间的一个山岙,金秋十月,山花灿烂,这时他们养蜂人比较空闲,也能骑自行车回家看看。好象几年后,他才知梨洲先生在这山岙里安息,他似乎见到过先生,先生对他说,后生,奋斗,努力才能换来幸福。

我叙述着他的养蜂生活,从余姚到广西,中间又有几个地方,到青海。后来又怎样了呢?祁连山上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夏天特别短,马上秋天和冬天一起来了。眼看着农场的油菜花谢了,油菜籽收了。得赶快走,以免大雪封山,被关在山里。这河西走廊,这祁连山,气候多变,环境恶劣,当年红军西路军吃亏,这也许是个原因。八月底,他们转场了,青海汽车运输公司汽车,把他们蜂场的蜜蜂和人员,经民乐,山丹运到张掖的西郊农村,那里葵花和荞麦正在开花流的蜜,纯葵花蜜还好,和臭臭的荞麦混在一起,有特别的味道。九月,西北的西风起了,狂风肆虐,黄砂漫天,葵花和荞麦,农人都收于院中,唯有村边路旁的红枣树,叶已落,果满枝。一年追逐,已近尾声,荣华已落,富贵同庆,他们蜂场转进了,张掖地区卫生学校院。下年越冬,准备去云南玉溪,然后怎样,他不知道,大队一封电报,叫他回家,离开蜂场,另有去向,他坐上张掖到上海的火车回家。坐在火车上,他头靠椅背,轻闭双目,仿佛是列车在广播徐志摩的诗《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现今,他说年纪大了,条件好了,但钱也不乱用,以前穷苦惯了,改不过来,总不忘养蜂时,长年累月,用二十四小时的奉献换来的六角钱的补贴。他说,过去生活苦吗?跟现今不能比,要与过去比,与解放前比。他说,人的一生,如喝茶,从浓喝到淡,从苦涩喝到无味,再到回味处的一点余甘。品悟一下,知足了。此话有点深,也许有道理。
2022.7.22写于慈溪 沈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