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新布鞋
郭广华小时候，家里穷，我几乎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我的衣裤大都是哥哥姐姐穿过后改做的。至于鞋子，那是连“破烂”都难得捡，一年四季我常光着脚丫。春日的土坷垃，夏日的灼热地，秋日的枯落叶，冬日的冷冰碴，把我的光脚板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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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家里穷，我几乎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我的衣裤大都是哥哥姐姐穿过后改做的。至于鞋子，那是连“破烂”都难得捡，一年四季我常光着脚丫。春日的土坷垃，夏日的灼热地，秋日的枯落叶，冬日的冷冰碴，把我的光脚板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
七岁那年，姑妈家的大表姐出嫁，妈妈决定带我去喝喜酒。但看到我那双光着的黑脚丫，她皱起了眉头。最终，妈妈决定给我借双鞋。
妈妈黄昏时出去，星星出来时才回来。她手里捧着一双松紧口新布鞋，鞋底雪白，鞋面是深蓝色斜纹布，干干净净，一点儿折痕都没有。妈妈捧着它，就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是你张婶戴着顶针，一针一线纳的底，费了不少工夫。”妈妈把鞋递给我，指尖在密密的针脚上轻轻划过，“华子，这可是你强子哥的新鞋，没上过脚，你千万爱惜，不要弄脏，更不能有半点损坏。”我有些不以为然，心想：“就一天工夫，还能损坏一双新鞋？”但嘴上还是赶紧答应：“妈，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踏实。那双新鞋就在枕边，黑暗中，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光滑的鞋面，硬挺的鞋底，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新”的气派。我想象着明天穿上它，走在去姑妈家的路上，该有多神气。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了。穿上新鞋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一出门，我就忍不住撒开了欢儿，一蹦三跳往前跑，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妈妈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慢点儿，华子！看着点儿路，别把鞋弄脏了！”我嘴上答应着，脚步却慢不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到了槐树岭。这岭子正好位于姑妈家和我家的中点，坡上长满了老槐树，枝叶虬结，遮出一片浓荫，树下杂草漫成一片。一阵凉风拂过，我更是兴致高涨，连跑带跳地往岭上冲。
就在我得意忘形、手舞足蹈时，脚底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地剧痛。“哎哟——”一声惨叫，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低头一看，一个硕大、枯硬带刺的蒺藜，竟然扎透了厚厚的千层底，褐色的尖刺嵌进我的皮肉里。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鞋边。我疼得抱着脚嚎啕大哭。
妈妈慌慌张张赶上来。她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帮我脱下鞋，看着那深扎进去的蒺藜，一咬牙，猛地一拔。连同我一声更尖利的哭嚎，脚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血洞。
妈妈用手帕给我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在路边坐了十几分钟。在她的柔声哄劝下，我才勉强穿上那只鞋，一瘸一拐地，忍着疼痛继续赶路。
临近晌午，我们才狼狈地赶到姑妈家。院子里早已人声鼎沸。刚踏进院门，眼尖的二表姐就迎了上来：“华子，你这脚是咋了？走路咋这个样？”我正满腹委屈，像找到了宣泄口，带着哭腔说：“二姐，我让蒺藜扎了脚，鞋……鞋也扎透了……这新鞋还是借的强子哥的……”话未说完，耳边就响起了唏嘘声，循着声音看去，旁边几个中年妇女正朝我脚上瞅，满脸都是奇怪的表情。
这时，我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回头一看，妈妈正满脸通红地朝我使眼色。我不明白妈妈的意思，就问道：“妈妈，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没想到我这一问让妈妈的脸更红了，她赶紧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少说话，以免让人笑话！”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默。那只破了的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当天晚上，我自告奋勇去归还那双新鞋。妈妈却说：“华子，你今天做得对，我们人虽穷，志却不能短。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这双鞋已经损坏了，留着你穿吧，我再给你强子哥做双新的……”
第二天，妈妈去公社集上卖了两只老母鸡，用这钱买了鞋底和鞋帮布，又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赶制出一双新鞋。
逝者如斯，眨眼五十余年过去了。太多的人和事，都在记忆的长河里消逝殆尽。唯独母亲那几晚缝制布鞋的情景却记忆犹新，挥之不去——昏黄的油灯下，母亲弓着背，埋着头，手指上的顶针闪着微光。长长的纳底针带着麻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在编织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夯实一个信念……
（《顺天文萃》2025年11月21日）
（作者：郭广华
邮箱：gghd163@163.com
郭广华，中学语文教师，喜欢写点东西。曾在《小说月刊》《金山》《新故事会》《剑南文学》《水月北湖》《喜剧世界》《山东教育》《班主任》《语文报》《中语参》《教师博览》《羊城晚报》《检察日报》《内蒙古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1000余篇。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HlcB8ECKlmbSVOths42Shw
七岁那年，姑妈家的大表姐出嫁，妈妈决定带我去喝喜酒。但看到我那双光着的黑脚丫，她皱起了眉头。最终，妈妈决定给我借双鞋。
妈妈黄昏时出去，星星出来时才回来。她手里捧着一双松紧口新布鞋，鞋底雪白，鞋面是深蓝色斜纹布，干干净净，一点儿折痕都没有。妈妈捧着它，就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是你张婶戴着顶针，一针一线纳的底，费了不少工夫。”妈妈把鞋递给我，指尖在密密的针脚上轻轻划过，“华子，这可是你强子哥的新鞋，没上过脚，你千万爱惜，不要弄脏，更不能有半点损坏。”我有些不以为然，心想：“就一天工夫，还能损坏一双新鞋？”但嘴上还是赶紧答应：“妈，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踏实。那双新鞋就在枕边，黑暗中，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光滑的鞋面，硬挺的鞋底，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新”的气派。我想象着明天穿上它，走在去姑妈家的路上，该有多神气。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了。穿上新鞋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一出门，我就忍不住撒开了欢儿，一蹦三跳往前跑，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妈妈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慢点儿，华子！看着点儿路，别把鞋弄脏了！”我嘴上答应着，脚步却慢不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到了槐树岭。这岭子正好位于姑妈家和我家的中点，坡上长满了老槐树，枝叶虬结，遮出一片浓荫，树下杂草漫成一片。一阵凉风拂过，我更是兴致高涨，连跑带跳地往岭上冲。
就在我得意忘形、手舞足蹈时，脚底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地剧痛。“哎哟——”一声惨叫，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低头一看，一个硕大、枯硬带刺的蒺藜，竟然扎透了厚厚的千层底，褐色的尖刺嵌进我的皮肉里。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鞋边。我疼得抱着脚嚎啕大哭。
妈妈慌慌张张赶上来。她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帮我脱下鞋，看着那深扎进去的蒺藜，一咬牙，猛地一拔。连同我一声更尖利的哭嚎，脚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血洞。
妈妈用手帕给我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在路边坐了十几分钟。在她的柔声哄劝下，我才勉强穿上那只鞋，一瘸一拐地，忍着疼痛继续赶路。
临近晌午，我们才狼狈地赶到姑妈家。院子里早已人声鼎沸。刚踏进院门，眼尖的二表姐就迎了上来：“华子，你这脚是咋了？走路咋这个样？”我正满腹委屈，像找到了宣泄口，带着哭腔说：“二姐，我让蒺藜扎了脚，鞋……鞋也扎透了……这新鞋还是借的强子哥的……”话未说完，耳边就响起了唏嘘声，循着声音看去，旁边几个中年妇女正朝我脚上瞅，满脸都是奇怪的表情。
这时，我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回头一看，妈妈正满脸通红地朝我使眼色。我不明白妈妈的意思，就问道：“妈妈，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没想到我这一问让妈妈的脸更红了，她赶紧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少说话，以免让人笑话！”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默。那只破了的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当天晚上，我自告奋勇去归还那双新鞋。妈妈却说：“华子，你今天做得对，我们人虽穷，志却不能短。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这双鞋已经损坏了，留着你穿吧，我再给你强子哥做双新的……”
第二天，妈妈去公社集上卖了两只老母鸡，用这钱买了鞋底和鞋帮布，又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赶制出一双新鞋。
逝者如斯，眨眼五十余年过去了。太多的人和事，都在记忆的长河里消逝殆尽。唯独母亲那几晚缝制布鞋的情景却记忆犹新，挥之不去——昏黄的油灯下，母亲弓着背，埋着头，手指上的顶针闪着微光。长长的纳底针带着麻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在编织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夯实一个信念……
（《顺天文萃》2025年11月21日）
（作者：郭广华
邮箱：gghd163@163.com
郭广华，中学语文教师，喜欢写点东西。曾在《小说月刊》《金山》《新故事会》《剑南文学》《水月北湖》《喜剧世界》《山东教育》《班主任》《语文报》《中语参》《教师博览》《羊城晚报》《检察日报》《内蒙古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10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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