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医
郭广华
汶水河畔,彩山脚下,有一小镇,名曰蒋集镇。
民国三十年(1941),蒋集镇中心大街北侧,有一座青砖青瓦小院,檐下悬着一块“济世堂”的旧匾。流年侵蚀里,匾的字迹已然模糊,药香却诱人地弥漫于整条街巷。那些被腰背酸痛、偏头顽疾折磨的人,纷纷寻香而来。
小院的主人姓刘,人们早已习惯唤他“刘神针”,其本名反倒给忘了。他指间的几枚银针,仿佛被赋予了精魂。尤其当病人抱住头颅,呻吟呕逆,眼珠通红时,刘先生轻按穴位,银针悄入,病人顷刻便从地狱返回人间,眉开眼笑,谈笑自如了。
那年秋意正浓,镇公所王所长的夫人骤然被偏头风攫住。她蜷缩于锦缎被褥,手指死死扣住右侧头颅,眼珠通红,满地呕吐,秽物溅污了花砖地,哭喊搅碎了官邸宁静。王所长急如热锅蚂蚁,连声催促下人:“快——快请刘神针!”
刘先生踏进房门时,屋内一片狼藉。他神色如常,取针的手稳如磐石。两枚六公分长的银针在烛火下寒光一闪,一枚直刺右边太阳穴,一枚没入左手合谷穴,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戛然而止。她怔了片刻,竟浮起几分少女般的羞赧。王所长瞠目结舌,口中喃喃:“神了……真是神了!”
次日,一块鎏金大匾高悬于济世堂门楣,“天下第一针”五个大字熠熠生辉。从此,刘神针的声名如长了翅膀,飞遍周遭市县,求医者络绎不绝,踏破门槛。
岁月荏苒,逝者如斯。转眼已是民国三十五年(1946)寒冬。此时,日本鬼子虽早已投降,但山东仍未解放,官僚横行霸道,土匪胡作非为。盘踞在彩山上的悍匪周霸天更是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是夜,朔风卷着刺骨的寒意,猛烈抽打着济世堂紧闭的门窗。突然,一阵狂暴的砸门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刘先生披衣起身,拔开门闩。门外,两个持着驳壳枪的黑衣人,架着一个光头大汉。那光头壮汉双手如铁箍般抱着右侧头颅,五官因剧痛扭曲变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呻吟。
“姓刘的!”左边黑衣人用冰冷的枪管顶了顶刘先生瘦削的胸膛,声音似淬毒的刀锋,“识相点,赶紧给我们大哥医治!敢耍半点花样,小心你全家老小的性命!”
刘先生的目光在黑衣人脸上扫过,又落回那痛不欲生的光头脸上。光头左脸上的一道刀疤让刘先生心中一凛,他沉默地转身,从乌木药箱深处,缓缓抽出两枚近九公分长的银针,针尖在昏黄的油灯下凝着一点幽光。他示意光头坐下,指尖沉稳地探准穴位,那银针便如有了生命,果断刺入太阳穴与合谷穴。
“啊——”光头一声惨叫,额上青筋暴起。呼吸间,那滔天的痛楚却如潮水般退去,他松开紧抱头颅的双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黑衣人紧绷的脸瞬间松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头儿,算你识相!大哥心里记下了。”其中一个拍了拍腰间的枪。
光头此时已恢复了凶戾本色,他斜睨了刘先生一眼,不耐烦地挥手:“啰嗦什么!赶紧走,这鬼地方不安全!”三人转身,便要隐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慢着——你的病根未除,须得再补一针方能断根……”刘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却如磐石般定住了三人脚步,
光头猛转身,焦灼说道:“姓刘的,别磨蹭,快扎!”
刘先生再次拿起那枚九公分的银针,针尖在灯焰前掠过一道冰冷的弧光。他手指轻抚光头的太阳穴,目光却穿透眼前的凶徒,投向更遥远、更黑暗的深渊。那深渊里,有日寇铁蹄下被焚毁的村庄,有被掳掠奸淫的无辜哭喊,有乡亲们脸上刻骨的恐惧与仇恨……他想起自己初学医时诵读的誓言,想起父亲临终时“悬壶济世,莫负仁心”的嘱托。仁心……仁心岂能只对一人?当这“一人”已是荼毒苍生的恶鬼时,仁心又该指向何方?
光头不耐烦地催促:“快些!”
刘先生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一凝,手腕猛地一沉!那枚银针挟着破空之声,如一道复仇的闪电,狠狠贯入光头的太阳穴!
“啊——!”一声惨嚎。光头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鼻、口……七窍之中,粘稠的鲜血如蚯蚓般蜿蜒爬出。
“周霸天,第一针,老朽医你痛楚,是医者的本分。”刘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第二针,取你性命,是生而为人的本分!你勾结日寇,屠戮百姓,奸淫掳掠,为祸一方,天怒人怨,早该绝灭!今日,我刘某人代这方天地,代万千冤魂,行此天道——”
“砰!砰——!”两声突兀、暴戾的枪响。
刘先生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像一片在狂风中骤然折断的枯叶,无声地委顿于冰冷的地面。
刘先生走了,但他的事迹却在宁阳大地上广为流传。
后人有诗为证:金针挑落满天星,素手能分浊世冰。血溅青囊三尺雪,仁心照夜一盏灯。
(《小说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