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难忘的旧行规
2023-12-12 17:36阅读：
一条难忘的旧行规
作者 刘植才
本文发表于2023年9月12日《今晚报副刊》题为《难忘旧行规》
1973年寒假期间，学校安排我们高中一年级同学到百货大楼劳动。得知这个消息，大家都有些兴奋。因为那时百货大楼不仅是天津的“三大商场”之一，而且跻身于我国“十大百货商场”行列，绝对算得上是天津人的“骄傲”。
刚到百货大楼那天，先是请一位年长的店员给我们讲述了店史，接下来一位领导向我们介绍了商场的经营宗旨、店堂布局、经营特色以及对员工职业操守的要求。我意识到，这是一个管理正规、经营有方、具有商业文化传承的企业，期望
在这里学到一些在课堂上不易得到的东西。
我被分配到了鞋帽部的胶鞋组。售卖的商品虽无特别之处，但由于师傅悉心指导，自己仔细观察、虚心求教，在劳动中还是长了不少见识。特别是师傅传授的一条“行规”，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经历半个世纪依然记忆犹新，对它的理解也愈加深刻。
刚到胶鞋组，师傅就郑重地叮嘱我：“当顾客要试鞋时，只能用左脚试穿，除非遇到极特殊的情况方可例外。这是‘行规’，可不能含糊”。
师傅说这条行规是早年传下来的，因那时屡屡有人借试鞋之机行窃，商家才出此对策。如果行内都严守这一规矩，窃贼每次作案得手只能骗得一只鞋，而且都是左脚的，很难凑成一双，因而只得收手。
我走访了几家鞋店，证实这条行规的确存在，而且被严格地遵守着。或许由于它顺应了大多数人以右脚承重站立、抬起左脚试鞋的习惯，寻常顾客是不易察觉的。这条行规引起我一些联想，其中有些问题经历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
首先是师傅只说这条行规是早年传下来的，却没说它形成的时间。而在我印象中，我国古代的鞋都是“直楦”的，不分左右脚，至清末还是如此。甚至我小时候还曾见过有老先生穿着“直楦”的“骆驼鞍儿”棉鞋。据此推断，“用左脚试鞋”的行规形成的时间应当不早于“清末民初”。后来查阅了不少资料，终于确知我国制作的第一双分左右脚的“反楦”皮鞋是于1876年在上海问世的，从而印证了我的推断大致不谬。
然而，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且涉世未深的我，当时实在想象不出那些窃贼在百货大楼这种秩序井然的卖场中是如何作案的。
上世纪80年代，从林希先生的小说《丑末寅初》中读到在天津南市大街上“混饭吃”的人物朱七，于一家大商号开张酬宾之际，以半价购得一双布鞋，转而又要以全价退货，不想被商家识破，险些遭打的故事。使我从中得到一个启示——尝试到纪实性文献中去寻找导致那条行规产生的“场景”。
2013年夏天，我购得一本连阔如先生揭露旧中国江湖内幕的“奇书”《江湖丛谈》。作者在书中恰好以天津为例，毫发毕现地记述了旧时代专门游走于著名商家、江湖上称为“高买”的窃贼作案的路数和手法。这种人窃术纯熟、穿着的服装“暗藏乾坤”，往往还有“护托（帮手）”协同作案。料想即便在百货大楼这样的大商场中，此辈以试穿为名“顺走”一双鞋也并非难事。如此看来，这条行规的存在也就不足为奇了。
近来我又想，随着社会环境的巨大变化，这条卖鞋的旧行规是否依然存在呢？
我来到一家商场，见里面有两个卖鞋的摊位，于是分别与两位营业员就那条行规进行了交流。其中一位告诉我：“老板交代的试鞋规矩是只试一只，男左、女右”。另一摊位的营业员则摇着头说：“没听说过有这种规矩”。
当我走进一家专营老年人服装、鞋帽的“中华老字号”时，顿觉眼前一亮。只见其柜台中和货架上陈列的各式鞋子一律都是左脚的，甚至连“装老”用的“寿鞋”也不例外。当我提起那条试鞋的行规，这里的营业员有些兴奋地说：“您说的没错，我学徒时师傅就是这么教的”！我终于找到了知音。
通过这次走访我意识到，随着社会进步和营商环境的变化，如今那条旧行规的防盗意义明显淡化；而在一些商业老字号中，它似乎正在变为一种文化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