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与创造：黎汉伟的羽毛球之路
2013-10-11 09:18阅读：
作者：@瑾骁羽
黎汉伟先生在对话的大多数时间里，都保持着淡定自若的姿态。他纵横捭阖，在陪伴他三十余年的羽毛球世界中来去自如，极之熟稔。兴起时舒腰伸臂，随手一指便是众多厚重史料、赫赫威名和专业理论。略做梳理，能辑成半部中印业余羽毛球交流史和中国近现代羽球发展史。
他的电话在采访途中响过几次。每次接到类似电话，他都把陷在椅子中的身子伸直，快步跺到窗边，眉心皱起，一脸纠结，言语时有停顿，全然不似之前的惬意自在。“头都大了，家长们都问孩子上学的问题。很多人把孩子送到这儿，把未来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不帮他们解决出路的问题。”
“我可以单纯地开班、教球、赚钱，很简单。但我并不想只做到这种程度。”但说这话时，黎汉伟舒展眉头，语气坚定。他不愿见到别人困窘，于是常把自己逼得困窘；不止教球，他更在意育人。
黎汉伟不只一次表示对知识充满敬重。他从不掩饰对名校的好感。“我一直在为华师附中的学生教球，免费的。”1986年，他以状元身份考入广州体育学院，下基层设网点时常与学生交流；父亲醉心于技术革新，亲戚中多有金融业精英，自身和家族的文化知识底蕴浓厚。
德迅阳光青少年培训中心坐落在白云区京溪小学怡新分校。依托校园，体教结合，形成产业，一直是黎汉伟期望达到的理想状态。他深知打球并不是一切，除了教球，必须有更多的考虑。“德讯阳光面向全国招生，很多家长都带着孩子从外地来投奔我。我一贯坚持要完成学业，学会做人，帮他们想好出路和后路。学球只是自我提升的一环，可以往后排。”
黎汉伟指着德讯阳光俱乐部办公室墙上的黑白照片，难掩自豪。“这是1973年，我的父亲黎志成在韶关教球时的场景。”时光荏苒，照片上的黎志成先生已至耄耋之年；当时的学生则大都成器，开枝散叶，早带出一众徒孙。而黎汉伟则传承了父亲培育羽毛球人才的赤诚之心，接过了这份事业。
黎志成先生跨步上网的剪影，被选定为德讯阳光俱乐部的logo。这位在业余羽球圈功勋卓著的印尼归侨，在回国前已是印尼全国冠军；他怀揣虔诚的赤子之心回归故土，以一己
之力推广羽毛球，手偌六把球拍，用最质朴明了的“送你一把球拍，跟我学球吧”的方式，身体力行，硬生生走出一条羽球拓荒路。黎老先生熬过了当年物资匮乏、生活困顿等难以想象的艰辛，把毫无基础的韶关羽毛球带到了省运会冠军的高度。如今他被德讯阳光上下齐称为“教父”，在中印两国间拥有无数徒子徒孙。
老先生与我聊起这段往事，光开个头便耗去三十分钟；他已八十高龄，但仍矍铄非常，思路明晰，声音洪亮，每天必打两次球。上场还能与年轻后生勉力拼杀，下场能手工完成穿线，不需要机器。“我这个方法，拉到25磅都没问题。”老先生转动着手中的球拍，脸上满是自得的笑容。
“开这个球馆，一定程度上是为我父亲圆梦。他打了一辈子球，确实是离不开了。”黎汉伟话语沉静。他继承了高级技师出身的父亲的特质：以钻研并创造技术为乐，以助人成长和成材为傲。这两点，是黎汉伟决意子承父业并发扬光大的关键。他乐于分享自己的所得，并充满激情地去面对每一张陌生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孔。
黎汉伟的教练生涯之初也颇费曲折。他从未进入过专业队，在广州体院求学时虽球技拔尖，但与专业队员仍不是一个档次。因此从教初期，“业余能教专业么”的质疑声从未停息过。时任广州羽毛球队总教练，被黎汉伟尊为“恩师”的傅汉洵安排他帮女队员喂球，一节课下来，师母便跟他直说：小黎，我觉得你是当不好教练的啊。
“当时感觉很懵，非常不自信，天都要塌了。”
“傅老是怎么应对这些质疑的？”
“他当做没听到，从来不在乎这个。”黎汉伟报以一阵爽朗的大笑。“他相当信任我，给我以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和积累经验；我有什么新想法，他都让我积极去尝试。这些都对我造成了很大影响。我感恩至今。”傅汉洵先生的包容和鼓励让黎汉伟放开了手脚，专注沉浸在羽毛球的教学世界中。专业队时期的沉淀，让他积累了有效的教学经验。
黎汉伟的教练生涯横跨专业队、业余俱乐部，上过专业队（先后在广州市中心体校和广州市羽毛球队任女队教练），下过基层（参与广州市羽毛球传统项目网点学校的建立和管理），教过专业运动员、业余高中低段位的选手；既带过谢杏芳、张洁雯，也教自家稚气未脱的孩子；有办法控制几十个人的学球课堂，也能为每一个人量身定做成长路线。
从未进过专业队的黎汉伟，是教练中纯粹的学院派。他喜好钻研现代企业管理之道，并从未放弃成为企业家的念想。他既传承了父辈们的厚重积累，肩负着早已烙进生命的羽球推广使命，又矢志将现有的羽毛球资源产业化。基于此，他舍弃了另外的谋生选择，费尽心思，不辞劳碌，把羽球事业越做越大。“父亲和师父教球，用的都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方法。但这种办法成效不快，而且需要机缘。我更有目的性，我要把它做成产业。我父亲和我师父是两座高山，我只有创造性地把这份事业做成产业，才有可能超过他们。”黎汉伟说，“教球本质上就是模仿、传承和创造的过程。我从我父亲和师父身上学到了很多好的东西：技术上、思想上的。经过整合与改良，用一个新的模式呈现出来，这就是创造。”
日复一日的教球和社会俗务，黎汉伟开始觉得疲惫。“我精力有限，全天无休，而且操心的不只是教球。有时候觉得这种生活很累。”他不得不放弃最早时的想法：“以前总把一些东西藏着，想留点独门秘籍傍身，不肯教人；现在不行了。以前我从父亲和师父身上传承过来的东西，我要把它传给其他的优秀教练。”
因此，不只是学员，还需要培养教练。“我的梦想，就是做成羽毛球界的新东方。既教出优秀的学生，也成就出色的教练。”黎汉伟希望用投身俱乐部的爱好者、传承优秀理念的教练员、亲手培养的精英队员的数量和质量、最终形成的产业规模，证明自己的能力。想完成超越父亲和师父的目标，他需要积攒更多的力量。
“全世界都快狠准活，高水平训练其实都殊路同归。”话题转至技战术训练，黎汉伟教练显然储备丰厚，极之纯熟。“问题是怎么个快狠准活法。不同的教练有不同的练法。在我看来，就是要形成自己的打法特点，围绕打法特点形成明确的攻防套路。这样子训练起来目的性强，效率也高。我个人偏好拉吊突击、主动进攻的积极打法，强调网前控制和反控制，后场拉与突击相结合。”黎汉伟说，“教练员一般都重视场上奔跑能力，我觉得会跑比能跑更重要。要根据战术套路来跑，而不是盲目地回中间点。合理的球路能让运动员限制对手的出球变化，从而让自己控制和奔跑的点更少。因为一个人如果打完球就往中间跑，防六个点，无谓消耗精力，其实是蛮笨的做法。训练中，我不主张盲目练步法，而是围绕战术套路跑，实战中的效果要更好些。”
黎汉伟认为，业余羽毛球的竞技水平越来越高，业余教学和训练应将观念转变为“业余训练专业化”。所谓专业化，就是教学和训练要多从实战出发，围绕实际对抗来学习和掌握技术。“业余教学常常有一个误区：分解练习法，把每个动作拆解开来，不停做成千上百次规范练习，却很少告诉练习者在对抗和比赛中如何应用。结果上了赛场技术东拼西凑，组合不起来。从专业的角度来讲，实战才是检验这个技术是否掌握好的标准，考量的就是几个技术组合在一起的套路。技术围绕套路走，目的性强，教学的效果和效率会很高。业余的球手学习和训练的时间有限，他们往往需要在意识和学习方法上得到简单明了的指导，获得羽毛球技战术的框架概念。很多技术的东西可以回家自己练，而在技术上抠的太多，往往会钻牛角尖，反而本末倒置。”
黎汉伟以“竞技水平和反手技术的悖论”为例表示：对一个有一定水平的选手而言，反手的使用率越高，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竞技水平反而下降。可见能否建立正确的打法和技术塑造意识，对想努力提高竞技水平的业余选手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对我来说，训练很复杂，又很简单：以拉吊为基础，因材施教，熟练几个套路，突出一两个特点，上能力，水平就上去了。
黎汉伟最初发现徐俊彬时，觉得这孩子“很拼”，技术粗糙但是对球有无限热忱，连滚带爬都要救到。于是他跟父亲当年一样，跟年少的徐俊彬说：下次过来球馆跟我学球吧。随后不到十年时间，徐俊彬迅速成长。他与业余顶尖球手相比，技术仍不算最精细；但黎汉伟在基本技术之外，开发了徐俊彬强悍的攻击力和熟练的控网抢攻套路，配合一定量的身体训练，让徐俊彬飞速上升到业余顶级水准。“我从未跟过其他教练。黎教练是我一辈子的老师，他对我的帮助是巨大的。”徐俊彬一字一顿，认真地说。刘嘉辉也表示：“跟着黎教练，简单说就是以前没有的技术都有了；以前有的技术更好了。”
“教球是个复杂的东西么？不复杂啊其实，就是把最核心的教出去，把一个人最闪光的地方挖掘出来就是了。虽然方式不一样，比如梁德懿用控制逼你犯错，徐俊彬靠进攻击垮对方，目标是能赢，殊途同归嘛。”黎汉伟笑着说。
黎汉伟曾在1992年赴上海体育学院教练班进修。当时的他自信于自己积攒的教育理论，认为足够科学，可行性很高。“后来我才承认这是错误的。”
老师的一个疑问，让黎汉伟不得不服：你说你的理论是可行的。有实例么？
黎汉伟笑道：现在，我可以自信的说有了。
他在德讯阳光俱乐部中四个得意门生，皆是各自风格中的出类拔萃之辈，已然达到业余顶尖水准。其中梁德懿自律、聪颖，技术严丝合缝，灵性出众；徐俊彬玩命、较真，有碾压式的攻击力和对比赛的不熄狂热；刘嘉辉敢搏、好战，糅合了超然淡定和无所畏惧的因子；许绩彤敏锐、细致，衔接快速，赛风稳健妥帖。
此四子实力绝非庸常之辈。红牛羽林争霸南区决赛，刘嘉辉/许绩彤击退兴潮一队的邱忠礼和林义钦——邱/林是马来西亚专业队注册选手；总决赛，他们又两破业羽界大神级人物汪鉴/林著瑾的防线。徐俊彬的暴杀让赵瑛川倍感压力，梁德懿的控制球也给刘瀚滔造成了不少麻烦。他们已经不逊色于全国顶尖的业余高手。红牛羽林争霸总决赛亚军，不是这帮91、92年生人的青年才俊的极限。
“这四个孩子风格各异，而且每年都用蜕变的速度在成长。我对他们明年的表现很有信心。”黎汉伟望着正在训练中的他们，微笑道：“高水平的、以竞技为要务的业余选手，又得是另外一种教法。必须把他们往极限上去推。”
常以头号单打身份代表德讯出战的梁德懿礼数齐整，斯文白净，而他拥有与气质不大相符的强壮下肢。“我投奔黎汉伟教练门下后，各方面都有提升；而体能是最明显的一块，这些系统的身体力量训练是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的。”
黎汉伟点头称是：“技术上，我要求他们每次练习都只盯住一个点：比如杀直线压制，不让对方变对角；对成熟的高水平业余球手，变革大方向显然不实际，能在某个时间段里把某个细节练精就不错了；另外，业余选手要提高，除了技战术水准，还要有强大的身体能力作支撑，才有办法和高水平选手对抗。木桶理论嘛，最短的那块决定你的水准。”
体能训练，黎汉伟并不做硬性要求。但显然梁德懿、徐俊彬、许绩彤都认识到其重要性，自觉按质按量坚持完成；而刘嘉辉显然是另一种风格：他天赋很高，每次练的量却只有队友的一半左右。“练不到也没关系，没办法长时间保持，那我就帮他调整到适合瞬间爆发的节奏。”黎汉伟笑着说。
借着话语间歇，黎汉伟习惯性地把身子倚到窗边，继续大声指导一楼场地中练习着的孩子，不曾间断。他带着“这些愿景必然会实现”的自信，掰着手指数让他兴奋不已的好苗子，欣喜于学员的每一个细微的进步，同时为他们操心打点未来的路。梦想，让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每天不断重复的努力中获得快乐，顺着他极目远眺的轨迹，渐次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