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日记的特点
2021-08-24 13:42阅读：
第二节
“一件东西只要是真，就是好的”
《竺可桢日记》引用英国人班内特（Arnold Bennett）的话说：“日记的第一要义就是真实，如果不真实，就毫无意义。”
吴汝纶说：“日记者，固锱铢尺寸之可以示人者也，故尝以谓求古人之迹，高文典册不如友朋书札，友朋书札不如日夕记录，何者？彼为其表，此得其里也。”（籍忠寅《桐城吴先生日记序》）林语堂：“论文材料是天子王侯、部长科长之事，尺牍材料是朋友借贷、感兴抒情之事，日记材料是朝夕会谈、中夜问心之事。故论文公，尺牍私，而日记私之又私。”周作人《日记与尺牍》：“日记与尺牍是文学中特别有趣味的东西，因为比别的文章更鲜明的表出作者的个性。诗文小说戏曲都是做给第三者看的，所以艺术虽然更加精炼，也就多有一种做作的痕迹。信札只是写给第二个人，日记则是给自己看的，自然是更真实更天然的了。”鲁迅《当代文人尺牍抄序》：“因为一个人的言行，但有一部分愿意别人知道，或者不妨给别人知道，但有一部分却不然。然而一个人的脾气又偏爱知道别人不肯给人知道的一部分，于是尺牍就有了出路。这并非窥探门缝，意在发人的阴私，实在是因为要知道这个人的全部，就是从不经意处，看出这人——社会一分子的真实。”“所以从作家的日记或尺牍上，往往能得到比看他的作品更明晰的意见，也就是他自己简洁的注释。”
真实，是一切艺术的根本，是其基础与良知。福楼拜
说：“一件东西只要是真，就是好的。”契诃夫说：“艺术之所以特别好，就因为在艺术里不能说谎。在恋爱里，在政治里，在医疗里，都能够说谎，能够骗人，甚至可以欺骗上帝——这样的事情是有的；然而在艺术里却没有欺骗。”
日记的真实性是不言而喻的，甚至不用多加强调。日记的真实性原则，很好地继承了史书“秉笔直书”的特点，而后世的史书反而背离了自己的看家本领，目的仅仅是保住自己的小狗盆和让小脑袋还呆在原来的位置上。这又和《大学》以“诚”为开宗明义是一致的，朱子章句云：“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
真善美，为什么把真放在第一位？没有真，什么都是麻雀放的罗圈屁。写出一些假大空的东西，自欺欺人，对读者、对自己，都是一种侮辱。
猪羊进入宰生家，一步步来寻死路。小说的原罪就是虚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说才会自寻死路，走向消亡的。英国《W报》1月2日刊文《2017年的奇思妙想》：关于出版业“真实的声音和未掺水的故事”，作家、图书代理商、柯蒂斯·布朗组织联席首席执行官琼尼·盖勒道：“我认为，下一个了不起的想法将是朝着真实的声音和经历迈进。我认为，人们想要的是反映他们的生活、经历和情感的真实故事，未经过滤的。我还相信，来自城市中心以外的声音将冲过由白人中产阶级构筑的伦敦出版业壁垒。同时，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出现更多超级写实主义作品、讽刺作品和在可辨认的场景下探究大问题的自然主义作品。在作家思考叙事形式上的变化之际，2017年的种种可能性令我非常兴奋。”
袁宏道《叙小修诗》：“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魄。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然予极喜其疵处，而所谓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饰蹈袭为恨，以为未能尽脱近代文人习气之故也。”又说：“诗何必唐，又何必初与盛？要以出自性灵者为真诗耳。夫性灵窍于心，寓于境。境所偶融，心能摄之；心能所吐，腕能运之。……以心摄境，心腕运心，则性灵无不必达，是之谓真诗。”袁枚《随园诗话》：“诗者，人之性情也。”“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诗难其真也，有性情而后真。”《随园尺牍·答何水部》：“诗者，心之声也，情性所流露者也。”郝懿行曰“古人文字不可及处在一真字”，现代人却只是在用巧。
刘晓庆把《从电影明星到亿万富姐儿》叫作“绞碎五脏六腑的长篇”，“我又一次袒露出我的胸怀”。“在本书中，除了准确日期及事件的先后也许有点滴记忆上的出入以外，一切都来源于真实。正因为如此，写的过程当中我无数次停笔：究竟该不该写？这些写下去好不好？要不要把那些见不得天日的心灵角落写出来？无数次反反复复，我的勇气还是取得了胜利。因为，一个人的历史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生命铺就的。”“我觉得每一个字都是用自己的鲜血写出。我的鲜血从血管中奔涌进心脏，从心脏翻滚进脑海里，再通过我的笔尖流到了纸上。我掏空了自己。就像是一只橘子，汁液全都榨干，只剩了橘子皮。”
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是人的生理现象，人们谈论它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写在文章里，也是应有之义。但是在有些人眼里，就仿佛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一样，一蹦三尺高。塞缪尔·约翰逊说：“爱国主义是无赖最后的避难所。”道德是白痴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为什么要反三俗？就是要掩盖自己的无能和卑鄙。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有什么比碌碌无为、滥竽充数更俗不可耐的事呢？
屎尿入文在文学上的价值何在？弗吉尼亚·伍尔芙在日记中写道：“如果英国人能公开地谈论厕所和交媾，那么也许他们就能被人类共有的情感所打动了。”钱钟书《容安馆札记》八0二则：……
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对于人类来说，特朗普瘟疫是大事、小行星撞地球是大事，对于个人来说，牙痛才是真正的大事。《鲁迅日记》1913、5、1：“夜齿大痛，不得眠。”5、2：“下午齿痛。”5、3：“午后赴王府井牙医徐景文处治牙疾，约定补齿四枚，并买含嗽水一瓶，共价四十七元，付十元。”1915、6、13：“夜齿痛失眠。”7、26：“午后往徐景文寓疗齿，付资十元。”1916、3、13：“夜拔去破牙一枚。”1921、3、27：“夜落门齿一枚。”1923、1、19：“午后往牙医陈顺龙寓，切开上腭一痈，去其血。”3、25：“黎明往孔庙执事，归涂坠车落二齿。”
《杨SK日记》，中Y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1960、4、6：“5时到7时去北京医院，经过会诊，已将右上倒数第二牙打开，据说已坏死，明日开左侧。”4、7：“5时至6时，在北京医院开左侧的病牙。”1964、1、15：“下午去北京医院看病并检查前列腺是否扩大，看牙。”
《竺可桢日记》1967、7、6：“晨六点一刻起。收拾房间。早餐时上门牙二连同假牙四颗跌下。一月前至反帝医院牙科看黄大夫，因上右二牙觉痛，照X光，其牙虽摇动而牙根未坏，由于两门牙及左二上均是假牙，挂在上右二牙上，五六年来负担重，所以摇动。……从此我上牙尚有左3、右3和4三颗，4已摇动，而我的上牙桥挂在4上，负担[重]，寿命亦[恐]不久。下牙尚有左下3、4、6、7和右7，共五颗。此[外]有金牙的两颗是右下3和5，所以连金包在内也只十颗，不然八颗。此外上桥有牙七颗均是臼牙，下床四个牙均要重新做。”好玩的是，有一天作者还细心地画出示意图，就像拿破仑垫起脚来制定的进攻莫斯科的计划。
1966、6、23又记起自己的神经衰弱症状：“晚十点多睡，即作恶梦，如有人伸手入怀样子，狂叫而醒。允敏尚未睡，惊问何故。未几入睡，恶梦如前，狂叫，人落地，时约十一点。醒一小时又入睡，不知何故也。”
梁漱溟经常记自己“遗矢裤里”，《梁漱溟日记》1966、6、4：“去蔚秀园看小孙及取伞，不意粪水遗出，匆匆而归。洗涤肛门，肚脐。”68、7、18：“大便数日不来矣。”1968、11、1：“夜二时遗矢污被里，早起又大便。”而这距离死亡的1988年还有20年。吴宓有便秘，如果上厕所顺利，总是记上“舒适”，让读者也大松了一口气。1969、5、27~31：“此数日，午饭前，或午饭后，宓必拄木棍上坡，至男厕所小便一次。而二十六日、二十八日、三十日上午又艰厕所俯立大便，以饮食不宜，大便极困难，久久始毕事。”陈Y夫人说陈不记日记，但每天气象他都记录，每天生活起居如排便情况也都作记录。美国电影《10件或更少》中，老摩根说最想要的10件，其中就有“肠胃好”。一个人到这个年纪，就应该总结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了，扪心自问，自己这一辈子，是否真正地活过一天？
托尔斯泰说：“在我身上占上风的是三种坏的欲望，即好赌、好色、好虚荣……”“并没有什么爱情，只有生理上交G的要求和精神上对生活伴侣的要求。”雨果83岁时，日记记载着死前4个多月里的8次J欢。
鲍斯韦尔《伦敦日志》1762、1、18：“敬奉爱神的那部分开始发热，就像患病的症状。”1、20：“这些该死的刺痛、灼热，以及这些散发着恶心气味的东西，都表明我已经被染上了。”1、25：“这个下午由于我吃了很多药，感觉很不好。我很虚弱。我一直在发抖，身上阵阵发热。”1、30：“我今天感觉不怎么好，觉得自己得了更多的炎症，所以叫来了道格拉斯给我放了点血，这让我感觉好多了。”2、4：“整个晚上我都病得很重，我躺在床上，非常担心自己的G丸。它曾经病得很厉害，现在又开始肿大了。”据介绍，鲍斯韦尔曾经在30年中17次得L病。
1897年末，弗洛伊德在给怀赫姆·弗立斯（Wilhelm
Fliess）的信中写道，“我逐渐领悟到，手Y是一种重要的行为”，“是人最基本的一种嗜好”。而且，就与对香烟、酒精或吗啡的吸嗜成瘾一样，这一行为直接或间接地“是X满足的一种替代品”。《佩皮斯日记》详细地记录下自己所有的大小疾病，以及他妻子可怕的SZ器疼痛症。1666年11月11日，佩皮斯在教堂里手Y，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朋友那还未成年的漂亮女儿。在同一年圣诞夜举办的大弥撒时，因为被女王和其他美丽的贵妇们所倾倒，佩皮斯又一次SY。“我躺在床上，在入睡之前，脑海里浮现着我与斯图亚特夫人一起云雨的美妙幻想。”“在床上，我幻想着与女王在一起……”他梦见自己与国王的情妇——美丽的卡瑟梅夫人（Lady
Castlemaine）——共度美妙一夜情。在梦里，柔美的卡瑟梅夫人任他摆布，完全成为他的奴隶。佩皮斯在日记中还写道，如果在坟墓里也能拥有这样的美梦，那么在这个瘟疫横行的时代，人们就不会那么惧怕死亡了。
卢梭在《忏悔录》中记载了自己的SY行为。维特根斯坦在《战时笔记》里详细纪录了SY次数。1914年9月3日：“昨天SY，3周以来第一次这样。几乎全没有感性上得要求。以前我总是想象着在与一个朋友交谈，但是现在几乎没有这样的事了。”1914年10月16日：“平静的一夜。现在大约一周半SY一次。干了很少一点体力活，但是正因如此做了许多精神上的工作。”1915年2月18日：“我不得不经常生气，生病，消耗我的内在的精力。又过得非常感性了，几乎每天都SY：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1916年5月29日：“最近几周睡觉不安稳。我总是梦到执勤。这些梦总是使我处于惊醒的边缘。在最近两个月只SY3次。我周围的人事与愿违地令我厌恶。”凯恩斯记下自己的每次SY。《李敖快意恩仇录》写有自己在狱中自W的情景。1911年2月20日胡适在日记里写道：“连日似太忙碌，昨夜遗精，颇以为患。今日访Dr.Wright，询之，医云无害也。余因请其遍察脏腑，云皆如恒，心始释然。”俞平伯在63岁时把梦Y也记下来。“五时忽梦遗以即醒，未治床褥。事类幼年，可异也，故记之。”
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记》写得大胆：凌吉士“颀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眼波，惹人的嘴角”、“音乐般的声音”，总令她陶醉，令她不能自己：“假使他把我紧紧的拥抱着，让我吻遍他全身，然后把我丢下海去，丢下火去，我都会快乐的闭着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爱情的死的来到。”“假使有那末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拢来，密密的，那我的身体就从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愿意。其实，单单能获得骑士一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1852年7月7日，福楼拜写给鲁伊丝的信中道：“拥抱你，紧紧，通体吻遍。”1856、6、21马克思给燕妮写信，“自顶至踵地吻你”。1938年2月，M索L尼对佩塔西说：“你的R体已经俘虏了我，从现在开始，我是你R体的奴隶。你那美味的娇小身体让我欲火中烧，我想要吻遍你的全身。而你也一定会爱上我的身体，你的巨人。”《尤利西斯》第18章玛丽恩：“我常常感到恨不得把他浑身上下都吻遍了。”阿娜伊丝·宁《火》：“不论什么爱情，我都无法抵抗，我的血液开始起舞，我的双腿Z开。”日本电影《花宵道中》，山田屋的老板娘说：“不打开大T就没有饭吃。”玛格丽特·杜拉斯《Q人》：“若我不写小说，不是作家，那么我应该是一个J女。”玛丽莲·梦露在《我的故事》中描述，好莱坞就是“一家拥挤的妓院，一个为种马备了床的名利场”，自己遇到了无数的骗子和野狼。她在日记中写到：“对，我跟制片上床，大家都那样，你不照做，门外就有另一个女孩等着，而且我不记得多少次蹲下拉开他们的拉链。”
季羡林《清华园日记》1932、12、21：“说实话，看女人打篮球，其实不是去看篮（球），是在看大T。附中女同学大T倍儿黑，只看半场而返。”1933、12、2：“过午看女子篮球赛，不是去看想（打）篮球，我想，只是去看大T。”1934、5、17：“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R几个女人，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触。”日记出版时，编辑曾提出“做适当删减”，季羡林则坚持一字不改，“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删，一仍其旧，一句话也没有删。我七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将来也不会成为圣人。我不想到孔庙里去陪着吃冷猪肉。我把自己活脱脱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钟敬文在庆贺季羡林88岁米寿时曾说：“文学的最高境界是朴素，季先生的作品就达到了这个境界。他朴素，是因为他真诚。”鲁迅说：“譬如勇士，也战斗，也休息，也饮食，自然也X交。如果只取他末一点，画起像来，挂在妓院里，尊为X交大师，那当然也不能说是毫无依据的，然而，岂不冤哉！”毛姆说：“如果一个人的一生真能如实地写出来的话，那么，这个人也就会以一个罪中魁首出现在人面前了。”
每一本日记都是一颗“嘭嘭”跳动的心，滚烫而真诚；灵魂也在其间徘徊、诉说。所有的存在，包括树木、石头、灰尘......，都是上帝的儿女，在宇宙的怀抱中，再卑微的东西都会发出圣洁的光芒，宁静而吉祥。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类的小眼睛要同时面对两个深渊：外部的深渊和内部的深渊，都是同样的冰冷和漆黑。人类的内心世界就是一个地下岩洞，犬牙交错，暗流涌动，充满危险。真实性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很难做的，只能说尽量做到，完全的真实性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有的事可说不可做，有的可做不可说，有的不可说又不可做。季羡林说：“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安布罗斯·比尔斯《魔鬼词典》对“日记”下的定义是：“一种按日写成的生活记录，不过它记载的只是写日记者向自己叙述时不会脸红的那一部分生活。”
不拿自己当外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周作人有一篇短文“日记和尺牍”，其中说他不记日记，是因为用文字描述自己的真相，即便是私密的文字，也难免掩饰做作。又说，掩饰做作并非故意，而是修养不足。
那么，到底人类思维的边界在哪儿？对于智者来说，没有边界，想象力的边界就是思维的边界；对于愚人来说，只要把婴儿车围栏紧紧地抓住，别摔一个狗啃泥就行。前苏联的科拉钻孔，钻头陆续打破地鼠的洞穴、图坦卡蒙的陵墓，尼罗河鳄的洞穴、巴黎地下墓穴……，穿过了正在玩抛接球的弗洛伊德——两个球一个是“俄狄浦斯情结”，一个是“厄勒克特拉情结”……，当挖过12376米后，勇敢地、充满希望地向更深处挺进时，地底却传来恐怖的声音……
